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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雖然早有察覺, 但當這天真的來了,冼淼淼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驚喜和緊張看, 因為哪怕就是算上上輩子, 跟一個人約定終生這樣的事情也還是頭一遭。

剛過完年, 外面的紅燈籠都沒撤幹淨呢,任栖桐就要帶着她去看已經裝修完畢, 并且通風換氣了小半年的新房子。

兩人也相處好幾年了, 對彼此十分了解,基本上一個人心裏有什麽小九九,另一個人多少都能看出端倪。

笑着從任栖桐手裏接了鑰匙, 冼淼淼剛開門, 就看見了滿地的玫瑰花, 火紅一片,因為數量極多, 香氣也非常濃郁。

她一下子就樂了,玫瑰海洋攻勢什麽的雖然俗套,但歷久彌新, 卻也不過時。

然後她就看見任栖桐從來時路上時不時低頭瞅一眼的外套口袋裏掏出個藍色天鵝絨的小盒子, 跨到玫瑰花堆兒裏單膝跪下,特別虔誠的仰起頭來求他嫁給她。

雖然結果沒什麽懸念, 但看到冼淼淼點頭,兩個人抱在一起之後還都挺興奮,就覺得好像更密不可分了。

後面根本就不用特意對外發布信息,專盯他們這條線的狗仔眼睛比誰都毒, 立刻就發現了冼淼淼新上手的鴿子蛋,登時眼珠子都亮了,天靈蓋上都要飛出去“大新聞”三個字。

剛才這倆人進去的時候,大小姐手上可是空空蕩蕩呢,那麽這戒指哪來的,幹什麽來的,還用猜?

心裏頭高興,任栖桐對誰都和顏悅色的,饒是一貫不怎麽得他待見的狗仔也沒遇上冷臉子,冰山初融般肆意流淌的善意幾乎讓狗仔們站立不穩,非常受寵若驚。

任栖桐大大方方承認了,冼淼淼也挺配合的把手指亮開來給他們拍特寫。這些年大過年的都要在外面蹲着等新聞,冰天雪地的,也是夠不容易。

大拇指指甲蓋那麽大的鑽石在太陽底下熠熠生輝,稍微換個角度就要晃花人的眼睛,幾個狗仔一邊拍照,一邊暗自在心裏數量的估算價值。

這閃的不是光,是錢啊!

年下天寒地凍,如果沒事兒誰也不愛去街上溜達,大家正憋在家裏閑得慌,現下冷不丁爆出這麽個大新聞,都挺興奮。

跟這一對熟悉的紛紛在第一時間發來賀電,不熟悉的也在網上轉載、留言,登時就把氣氛炒熱了。

他們兩個在一塊都好幾年了,灑了不知多少狗糧,況且打從一開始就沒隐瞞過戀愛的消息,好些人都盼着他們趕緊結婚,最好婚後生上十個八個的崽崽,讓大桐桐天天拉出來溜着玩兒……

尚雲清就笑,“這回老爺子才是真有的愁了。”

以前畢竟沒真談婚論嫁,哪怕兩個人好的蜜裏調油似的,總覺得姑娘還是自家的。可現在全國人民都知道冼淼淼答應了任栖桐的求婚,單身生涯可不就進入倒計時,什麽時候說成家也就是眨眼的工夫。

老爺子是真舍不得,當天連飯也不想吃了,一個人憋在書房裏誰也不理,又哭又笑,老淚縱橫,又覺得上次灌酒到底是不夠狠。大過年的就劃算着要把我們家的姑娘拐跑,什麽人吶!

女兒沒留住,眼瞅着孫女也要跟人家跑了,老爺子心裏難受。

可就算再怎麽難受,他也沒再主動找任栖桐的麻煩,因為他是真明白了,自己留不住……

求過婚之後任栖桐就開始光明正大的籌備起了婚禮,也就是到了這會兒冼淼淼才知道,這麽多流程和需要準備的事情,他竟然早已暗中進行了大半。

自己越來越忙,任栖桐也沒閑到哪裏去,虧他還有工夫琢磨這個。怪不得瞧着這些日子都瘦了。

璀璨新選了練習生之後,連帶着任栖桐也忙起來了,搖身一變成了任老師,專門給新來的練習生苗子上課。

也不是所有的練習生都有這個待遇,幾輪厮殺下來任栖桐只挑了四個,都是看着比較順眼,天分也高的,其中就有洛陽和韓玉。

小姑娘興奮地一晚上沒睡着,第二天特意拿出迄今為止最高的化妝技術,給自己滿滿當當的塗了一張大花臉,然後把包括任栖桐在內的一個小班的人都吓得人仰馬翻,場面一度失控。

也就是任栖桐一貫沉穩,不然這會兒肯定也跟那幾個練習生似的嗷嗷亂叫。

他站在原地定了定神,特別費勁的辨認一番,這才确定了來人的身份,然後就黑着臉喊了總管練習生的負責人來,讓他先把人帶下去洗幹淨了。

這都什麽扭曲的審美啊!要是扭不回來,這樣的學生他寧肯不要,丢不起那人!

等洛陽走了,韓玉幾個還是心有餘悸,面部表情一時半會調整不回來。

約莫過了半個小時,頂着一片濕漉漉的劉海的洛陽被負責人送回來了,微微帶一丁點兒尖尖的下巴上還隐約有水珠順着鬓發滾下來,白嫩嫩的小圓臉上帶着水汽,還透着幾分委屈。

她老委屈了!

那是她特意畫的,想把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呈獻給偶像,誰知扭頭就被按到洗臉盆裏去了,這邊的人難道都欣賞不來自己的美麽?

任栖桐對負責人點點頭,這才隔着老遠打量洛陽幾眼,“嗯,回座位。”

她的座位在韓玉旁邊,坐下之後韓玉就頻頻扭頭看,最後終于忍不住問,“你真是洛陽?”

“你什麽意思?”洛陽把本來就挺圓的眼睛瞪得更圓,活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小奶貓:分明是想發威,可戾氣沒見多少,倒是有幾分喜感。

“沒什麽,”韓玉搖搖頭,忍了又忍還是說了實話,“你可別再化那樣的妝了。”

見洛陽不高興,他忙補上一句,“這樣好看多了!”

哪個小姑娘不愛美?一聽這個,剛還氣鼓鼓的洛陽立刻轉怒為喜,“真的?”

不光韓玉,就是另外兩個練習生也拼命點頭,壓根兒不比提前統一口徑,完全是肺腑之言。

那絕對是真的!

其實洛陽長相勉強算是甜美可愛,着實算不上什麽特別出色的美女,可但凡是個人被她獨特的化妝手法荼毒幾天後,再看一回這樣的清水挂面,也覺得火辣辣的眼睛得到了滋潤和撫慰。

于是除了基礎的聲樂課之外,洛陽又得到了化妝師、造型師、服裝搭配老師們的重點照顧,見天的給她灌輸何謂真正的美。

眼見着以後也要是璀璨的一張招牌了,可不好叫外人以為璀璨上下都是這麽個另類的風格。

任老師一邊教着學生,一邊就帶着冼淼淼搬家。新房子當初用的就是環保材料,又是那麽高的樓層,對流好的時候大風呼呼的刮,什麽樣的殘毒跑不幹淨?此時不搬更待何時?

也沒什麽好收拾的,家具和生活用品都是齊備的,根本不用到處倒騰,只把當季的衣服鞋帽之類的運過去也就得了。請了人,兩天就弄得妥妥當當。

這回兩個人可算是光明正大的同居了,而且任老師尤其心氣兒順暢:他總算讓老婆住在了自己買的房子裏。

以前他就跟一棵無根野草似的,飄飄蕩蕩,随便往哪兒一靠都能活,總覺得陰霾霾的,過一天算一天,對未來沒有任何期待和指望。

現在不同了,他有了愛自己和自己愛的人,內心深處就開始覺得不能再這麽飄,他得對那個姑娘和他們的未來負責。

所以他頭一次想要安定下來,親手拾掇一個家,只覺得好像生活都有了奔頭,身體裏有使不完的勁兒。

這個家也許不算太大,但以後都會被各種美好的回憶充滿,這裏有他的愛人,或許未來還會有可愛的孩子……

兩個人就這麽過起了沒羞沒臊的小日子:

每天早上一起床就先劈頭蓋臉的親對方一頓,然後拉拉扯扯的去衛生間洗漱,完了之後嘻嘻哈哈的吃早飯,哪怕一杯白開水喝着也跟蜜似的。吃完飯手拉手下樓,偶爾還跟蹲點的狗仔打個招呼,完了再一塊上班。在公司分開的時候必定伴随着一個晃瞎圍觀群衆狗眼的臨別吻,收工的時候不管誰加班,另一個必定要尋點事兒等着,哪怕就是托着下巴眨巴着眼睛幹看也樂意。

狗仔特別盡職盡責的跟蹤報道了幾天,最後先大呼受不了的就是粉絲,這群人可以說非常矛盾,一邊嚷嚷着甜的齁嗓子,一邊又欲罷不能的跟狗仔催稿,下面見天都有人花式求崽崽。

到最後,連鄧清波這類熟悉的圈內朋友也紛紛跳出來抗議,說春天本就是躁動的時節,他們這麽做簡直是沒有社會道德,必須堅決予以打擊,報道這才漸漸的少了,只是偶爾還會冒出來一兩篇,比如說任栖桐開車上班途中突然停下,只為了下去給老婆買一束花啥的……

*******

時間來到三月,嚴寒漸退,原本被凍得只剩下根莖的草也長了出來,細細密密一大片,毛茸茸的,把手放上去只覺得軟綿綿,一點也沒有下半年那種堅硬刺人的不适感。

璀璨的員工們還在時不時的回憶過年時候的趣事,任先生也不知又突然沉迷起了什麽,每天都會找很多視頻、圖片和純文字的資料看,冼淼淼卻突然得到了十月媽媽來華國的消息。

喬娜坐的是夜班航空,當天早上七點鐘就到了,下飛機之後先給冼淼淼打了電話,問最近方不方便讓自己見見十月。

因為之前鬧得不大痛快,喬娜也沒好意思再找尚雲清,就先給冼淼淼打電話探口風。

老實說,冼淼淼對喬娜的感覺還真挺複雜的,一邊敬佩她作為一個獨立個體對于自由和美的追逐,另一邊卻又覺得她實在不是個合格的媽媽。雖說母子天性,攔着她不讓見面不大好,但如果現在喬娜的思維方式還跟以前一樣,并沒改變的話,冼淼淼并不排除使用強制手段,以确保十月健康成長。

冼淼淼不喜歡跟人兜圈子,直接就在電話裏把自己的顧慮說了,萬幸喬娜沒讓她失望,非常肯定的說這次就是專程來看十月的,她已經定好了住的地方,會在華國停留至少兩個月。

估計是怕冼淼淼不信,喬娜還在視頻電話中向她展示了自己住處的訂單,果然是兩個月。

冼淼淼總算是有些欣慰,又問她:“三月份應該也有不少值得拍攝的景物吧?你真舍得在這裏窩這麽久?”

盡管她對那個領域不是特別了解,但三月份萬物複蘇,估計非洲大草原之類的地方也少不了壯觀的動物大遷徙,貌似喬娜就特別迷戀這個來着。

喬娜笑笑,眼睛周圍立刻顯出幾條因為長期風吹日曬又缺乏保養的皺紋來,說:“真這麽說的話,其實大自然一年四季都有獨特之處,哪一天都不相同,真正熱愛攝影的人都無法取舍。”

換言之,她要真舍不得的話,就該一輩子待在外面了。

“回去之後我想了很久,覺得你說的很對,如果我不主動嘗試着作出努力,那麽一切就真的不可能改變了。”喬娜聳聳肩,“尚應該不可能允許十月天天跟着我,所以我在努力學着做個好媽媽之餘,應該也會在空餘時間接點工作,順利的話也許能在這邊多待一段時間也說不定。”

自從上次回去之後,她又攢了不少錢,但望燕臺是世界上消費最高的城市之一,再多的錢放到這裏都會顯得黯然無光。要是她真的什麽都不做,不要說養兒子了,恐怕最後連房租和其他的基本日常開支都要拿不出來。

而且要是能在這裏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或許,或許她也會選擇留下呢?

冼淼淼也跟着笑起來,無論結果如何,喬娜能努力嘗試總是好的。

至于她說的什麽“十月天天跟着”之類的,那肯定是不可能的,自己都可以代替尚雲清擊碎她的這點僥幸,人家十月也是好忙的好麽!

早上起來跟着大人跑步鍛煉,周一到周五的白天時間都被各種課程占滿,上課內容從基礎的文化課到音樂美術體育無所不包;周末像模像樣的跟着老爺子學打拳,周日上午還會去騎馬,或者打打網球什麽的……不比任何一個成年人來的閑。

小朋友到現在早已經養成了好習慣,相當自律,偶爾尚雲清想帶他出去玩,都只能抽周末或是平時下課後了。

“只是這件事也不是我能決定的,”想到這兒,冼淼淼實話實說,“我只能幫你轉達,但不可能替你說什麽好話,只是原樣轉達而已,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作為親身經歷者,冼淼淼非常深刻的認識到,一個孩子能不能健康快樂的成長,并不一定要依托在同時存在的雙親這個硬件基礎上,很多時候的勉強拼湊反而會讓所有的人都不安生。

況且這幾年下來,自己也親眼見證了,尚雲清為了十月真的付出了很多,就連十月本身也沒表達出任何對于母愛的渴望。或許這種東西早在他意識到自己被“遺棄”那天開始,就已經決定放棄了。

冼淼淼還是分得很清的,她欣賞喬娜的精神是一回事,在關于十月的立場方面,又是另一回事,這兩者永遠不可能混為一談。

所以自己可以幫忙轉達,但絕不會摻加任何個人色彩,至于究竟見不見,最終決定權在尚雲清。

聽她這麽說,喬娜不禁苦笑一聲,點頭道:“當然,我可以理解,謝謝你。”

她走的地方越多,見的人越多,就越覺得尚雲清其實真的已經夠厚道了。

像尚雲清這種家世,像他們這種計劃之外的露水姻緣,多少人是死都不會承認的。就算有了孩子也永遠只能生活在暗處,見不得光,而尚雲清不僅承認了十月,也承認了自己的存在,并允許自己這個意外的母親來探望,已經仁至義盡。

但上一次自己的表現實在太差,尚雲清生氣也情有可原,即便這次他不允許自己跟十月見面……也在情理之中。

聽說喬娜又來了之後,尚雲清的臉色果然不怎麽好,顯然還是在對她上次不靠譜的行動耿耿于懷。

冼淼淼說到做到,只是轉達,并沒進行任何的潤色。

“她這次會在這裏待挺長一段時間,住的地方都找好了,也說想腳踏實地的跟十月改善一下關系……不過到底見不見,還是你說了算。”

老爺子是不必問的,他對這個不着調的洋媳婦從來就沒有過好感,而自打出了上次的“羚羊頭”事件之後更是恨不得對方此生都跟十月不複相見,又怎麽會答應?

尚雲清沉着臉坐了半天,竟轉過頭去問冼淼淼,“你覺得呢?”

冼淼淼頓時就覺得肩頭擔子千斤重,這麽敏感的問題,讓她怎麽說呢?

見她只是搖頭,尚雲清也不好強迫,只得繼續一個人糾結。

過了會兒,剛上完德語課的十月從樓上下來,看見冼淼淼就笑着小跑過來,窩在她懷裏問,“淼淼,你是不是要跟桐桐生小弟弟啊?”

冼淼淼:“……”

她囧着一張臉,連問都不用問就知道這話肯定是尚雲清這不靠譜的順口說的!

“咳,”冼淼淼認真想了會兒才說,“這個嘛,現在說有點太早了,回頭我跟桐桐商量好了再告訴十月好不好?”

“啊?”十月明顯有些失望,點了下頭又不死心的追問,“那小妹妹呢?小妹妹也還沒确定下來嗎?”

冼淼淼跟尚雲清兩個人都笑出聲,這事兒是能提前确定的麽?

被他這麽一打岔,尚雲清總算也露了笑模樣,同時飛快的做出決定。

他沖十月招招手,等小朋友湊過去才很鄭重的問,“十月,爸爸要跟你講一件事情,需要你自己做決定。”

雖然小點,但十月也是個男人,是個男人就要自己拿主意!

十月不知道是什麽事情,還以為爸爸是不是又要帶自己去哪裏玩啊,或是給自己買什麽好吃的,便笑呵呵的點頭,“好呀。”

在冼淼淼無比緊張的眼神中,尚雲清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說得清楚,“你媽媽來了,她想見你,你想見她嗎?”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又沉重,十月甚至愣了好久才明白過來他在說什麽,然後就垂下腦袋,一點點撅起嘴巴。

尚雲清見不得他不高興,立刻就覺得一顆心都被揪起來,二話不說把小崽崽摟在懷裏,一下下順着他的脊背道,“乖兒子啊,不願意去咱就不去,爸爸養你。”

幾歲的孩子記事可能還不太清,但在十月極其有限的回憶中,“媽媽”這個詞彙伴随的似乎都不是什麽特別美好的回憶,所以本能的排斥。

十月趴在尚雲清的懷裏,一根手指頭撥弄着他的領子,委屈了好一會兒才悶悶道,“爸爸,我很乖的。”

聲音很小,在場兩個大人卻都聽得心酸,童年陰影什麽的,真是要不得。

當冼淼淼把這個消息告訴喬娜,這位女攝影師雖然打從一開始就有了心理準備,但此刻聽到确切消息,還是難掩失落。

冼淼淼還在糾結該如何結束這場尴尬的對話,卻見喬娜猛吸一口氣後用力拍了拍臉,努力擠出一個幹巴巴的笑容,說:“畢竟是我對不起他在先,他對我不親近是很正常的事情,不過我可以等,我會試着努力看看,哪怕最後還是不行,至少我努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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