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自私的戀慕
“那我……”盧況猶豫, 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留下。
盧庸含笑望着葉青微,像是要讓她拿主意。
葉青微輕聲道:“無妨, 你留下來吧。”
她擡起頭,無言地凝視着他, 盧況心尖兒一顫。
“嗯, 我就在這裏。”
三人在廊下的一方席子上坐下, 盧況坐在葉青微的身旁與盧況正對着。
正是有了媳婦兒忘了爹。
盧庸輕聲道:“長安之中,每個世家都有自己的自保方式, 也有自己獲得信息的手段, 恕我現在無法對你言明, 若是以後你嫁于小兒……”他溫柔一笑, 眸中倒映着春花,“你自然都會知曉的。”
盧況并緊雙腿,低下頭, 一臉羞意。
葉青微面色淡然, 神情平靜。
盧庸眼中不由得露出一抹贊賞。
葉青微淡淡道:“盧大人欲與我交談之事不知從何說起?”
盧庸笑道:“就從你對阿況誤會之源說起吧。”
葉青微坐正。
“那日陛下突然莅臨崔先生的府邸,并非是盧某的主意,盧某與崔先生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何必如此自找麻煩?若仔細糾來,我倒還願意讓阿況與崔先生你成就一段佳話。”
即便是葉青微做好了準備,也不免被盧庸的坦然當頭砸了一下。
葉青微端詳着盧庸,見他風姿清絕, 言談之間毫不避諱,毫無保留, 心中的懷疑不免松動了幾分。
葉青微道:“盧大人如何得知那是我的府邸?”
盧庸笑了一下,亂花入人眼,“我自然是有自己的方式。”
“可那是米郎君贈與我暫時居住的,并非是我的府邸。”
“原來是這樣。”盧庸點頭。
葉青微盯着盧庸,盧庸氣定神閑。
“崔先生定然還在疑心盧某,”盧庸神情平靜,“盧某會在此一一解釋清楚。”
葉青微盯着盯着,突然湛然一笑,如快雪時晴。
“采薇是晚輩,當不得‘先生’的尊稱,若盧大人不介意,還是直喚我名吧。”
盧庸含笑:“我跟葉明鑒交好,你也不要叫得如此生疏。”
葉青微剛要颔首,突然背後一涼,疑惑道:“這……我只聽說過葉帝師之名,卻從未見過,為何盧大人會提起他?”
盧庸也目露疑惑:“我說的不是崔令嗎?”
他恍然大悟:“大概是我年紀大了,一時嘴快說錯了。”
葉青微露出“原來如此”的神情,爽快道:“盧叔。”
盧庸此舉必是試探她無疑,可他為何要試探她是不是與葉明鑒有關系?
盧庸笑容溫柔:“采薇你不像阿令,倒是像極了阿明,極好。”
葉青微一臉迷惑不解。
盧庸繼續道:“你屢次三番遭人設計,這其中的緣故我也是知道一些的,只怕采薇你不信我。”
“如果你願意繼續聽我說下去,那麽,第一點,請一定要相信阿況與這些事情毫無幹系;第二點,我說的都是真話。”
案幾上茶水升騰的霧氣氤氲進他的鬓角,挂在他的烏絲綠鬓上,盧庸凝視着盧況,神色柔軟又複雜,既像慈母又似嚴父。
倘若盧庸說的都是實話,那還真是難為天下父母心了,因為他此時此刻對葉青微說出這些,全都是為了盧況。
葉青微目光深不見底:“好,我信您。”
盧庸松了一口,朝葉青微笑了笑。
葉青微又忍不住在心裏嘆息。
有些美色即便殘缺也照樣美的驚人,或者說,正是因為這份殘缺,才會讓人更加抓心抓肝地想要知道當年的他究竟是何等風華絕代。
盧庸雙手放在桌上,用細膩溫柔的聲線提了一個問題:“采薇,你可知道我的夫人和崔令的夫人都是因何而死?”
葉青微的目光從他的眼尾劃到他的眼角,低聲道:“不知道。”
盧庸道:“我的夫人死于崔皇後之手,崔令的夫人則是死于陛下之手。”
葉青微還未及作出什麽反應,卻聽身旁突然傳來一聲碎裂上,原來是盧況不小心将手邊的被子打破了。
盧庸凝視着盧況:“之後,我會将這件事告訴你。”
盧況抿緊唇,整張臉蒼白如紙,雙唇顫抖着,卻一言不發。
“說起來,這件事所有的根源都是源于一個女人自私的戀慕。”
總是盧庸極力壓制,可他眼中仍舊流露出憤然與仇恨。
“當年皇後戀慕崔令,但同姓本不能通婚,更何況陛下對崔皇後一見傾心,崔皇後自然別無選擇。她在入宮之後非但不收斂自己的感情,反而愈演愈烈,給當時的崔令、葉明鑒和我帶來了極大的麻煩。這樣子肆無忌憚又一廂情願的私情終究被陛下發現了,崔皇後為保全崔令,便謊稱我才是她愛慕之人,陛下盛怒……”盧庸兩指緩緩撫摸着自己臉上的那道傷口,苦笑道:“還好我機敏,懂得斷尾求生,将我這張禍事的臉給毀了。”
盧況的身體猛地一顫,葉青微立刻伸手,在案幾下面死死握住他的手掌。
盧況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反手一抓,抓住了她的五指。
“但陛下還不滿意,那時候,我剛娶到我的夫人,陛下知道我對夫人戀慕,以及我與夫人的深情,便準備通過毀了我夫人來毀掉我。”盧庸雙手捧着茶杯,指尖兒泛白。
“爹!”盧況急促地叫喚,只換來盧庸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明明是痛苦至極、難堪至極的回憶,盧庸此時說來竟有一種解脫感,就好像懸在頭頂的到終于揮了下來。
“我承認我背叛了我的友人,可是,全天下的人加起來也不及我夫人的一根汗毛重要,所以,我說出了崔皇後真心戀慕的人。”
熱氣騰騰的水汽暈濕了他如畫的眉眼。
“陛下永遠得不到皇後的心,他便讓崔令也永遠也得不到他想要的人,”盧庸慢慢閉上眼睛,嘆息道:“陛下當然知道崔令隐居在何處,但他就是不弄死崔令,而是讓他永失所愛。”
“崔令恨陛下,恨皇後,恨這皇宮裏自私自利的每一個人。”
盧庸不緊不慢道:“我自崔皇後病重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他的報複開始了。”
葉青微神情恍惚,她很難能想象那個溫柔如花、言談之間讓人心生好感的崔令會是幕後黑手,她更難想象一直鼓勵她、支持她的那位崔叔會是害她的人。
對于背叛,對于表裏不一,她早就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次,見過了多少這樣的人,她并非對這些毫無防備,若真是崔令,她也只能說一句——崔叔,你真是厲害了。
元小風曾在臨死之前說是她最想象不到的人,莫非指的就是崔叔?
崔澹也曾說他見崔令上花樓,甚至居住在花樓的內院裏,這全然不是她所熟悉的那個溫和柔軟卻有着自己堅持的崔令了。
如果崔令心中沒有鬼,為何要瞞着衆人上長安,且不讓任何人知曉呢?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崔令,葉青微不知為何卻還是不肯相信,她并非是感性大于理性之人,她為何會這樣?
葉青微渾渾噩噩,回過神來竟連盧庸和盧況是何時離開的都不記得了。
她突然地跪坐在席上,雙手撐着案幾,猛地将額頭貼在冰冷的桌面上。
葉青微猛地睜開眼睛,目光堅定且無畏。
要想知道真相那就親自去問一問好了。
葉青微命小厮打發走了一波前來求她趕快“病”好,盡快回到朝堂上抑制住陛下瘋病的大臣,便收拾好自己,朝着崔澹所說的那座花樓走去。
那是一棟三層高的小樓,臨近夜晚,花樓的姑娘們梳洗後坐在二樓的欄杆後,挽留過路的行人。
滿樓紅袖招,風流盈滿袖。
葉青微一身男裝,輕搖折扇,活像個竊玉偷香的世家小郎君,她慢悠悠地邁進樓裏,不慌不忙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只見裏面到處挂着撒金屑的紅绡帳,每個輕薄的帳子後都有雙雙交纏的身影,嗯,也有三個四個交纏的,大堂中輕軟旖旎的紗帳随着婉轉低吟而微微顫動。
葉青微還未及看完,一個成熟美豔的假母依偎上來,嬌聲道:“郎君看着可眼生,是第一次?”
葉青微輕笑一聲,作出沙啞的聲音道:“你這裏我是第一次來,可人就未必是第一次了。”
說着,她就熟練地将一錠銀子塞到假母的手中。
假母眼珠子一轉,摟着她的胳膊道:“貴客,貴客!我一定為郎君你好好找兩個娘子,不知道郎君你喜歡什麽樣的?”
葉青微笑道:“我就喜歡話少的,還知道該如何裝聾作啞的。”
假母立刻知道她是來找事兒的,可是誰會跟錢過不去呢?
葉青微又塞了一張銀票到她手中。
假母嘆息:“郎君真是為難我。”
葉青微道:“我只想要一個窗戶朝着後院的屋子。”
假母道:“郎君這又是在做什麽?好好的溫香暖玉不要。”
“那是因為我聽說你後院養着一個美人。”
假母露出了然的神色:“原來郎君好這口,可是,那位郎君雖然長得不錯,年紀卻大了,估計不好嚼呢,要不然我替郎君從街尾的館子裏尋幾個?他們家是專門做這個的。”
這花樓假母可真會做生意。
葉青微搖頭:“我就好這一口。”
假母并沒有太驚訝,估計是做這一行久了,什麽怪人沒見過,自然就見怪不怪了。
葉青微和假母上樓,套出了假母的話。
原來崔令只是租賃了這花樓後院暫住,這花樓後院雖然與花樓緊挨着,但是,卻與這裏并無門相連,後院的門開在後街上。
葉青微不明白崔令為何會選擇居住在這裏?為了這裏的姑娘?還是在密謀什麽?
葉青微進了門後就立刻把門插上,打開窗戶探頭看去,見後院唯一一座小房子裏亮着一豆燈火,窗紙上透出屋內人的剪影,那人正在讀書。
“咚咚咚”
葉青微的房門被敲響。
假母笑道:“小郎君怎麽還把門給鎖了?怕小郎君寂寞,我給小郎君你找個人陪伴。”
作者有話要說:
衆郎君:你怎麽這麽熟練?說,你上輩子為帝後都做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