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你是幕後主使;——你才是幕後主使
葉青微将門打開, 假母臉上帶着比方才更加謙卑近似讨好的笑容。
“您看……您又沒跟我說您是米老板的朋友,”假母搓了搓手, “知道小郎君您喜好特別,我們樓裏雖然沒有這個, 但這位娘子是很受後院的那位郎君喜歡的, 他到樓裏寥寥幾次都是點的這位娘子。”
葉青微挑眉:“到底是何等的絕色佳人?”
假母原本滿是笑意的臉突然僵了一下, 有些尴尬。
假母背後傳來一個輕柔的聲音:“小郎君過譽了,容娘并非絕色, 也談不上佳人。”
假母讓開身子, 葉青微也總算見到來人的相貌, 只見來人一身水色長裙, 妝容簡單,那張臉看上去已經上了歲數,眼角有細微的魚尾紋, 正像她所說的, 她不是絕色,也非佳人,但她全身卻萦繞着一種的溫柔與滿足,即便身處風塵,也在風塵中開出了花;即便被人碾作塵土,也在旁人鞋底染上她的芳香。
這種氣質即便是世家貴婦也是少有的,更何況是在這風塵中。
葉青微笑道:“怪不得崔叔喜歡容娘你, 你這樣的氣質太難得了。”
假母體貼地阖上了門。
容娘輕聲道:“小郎君誤會了,崔郎君與我并不是郎君想的那樣。”
“嗯?”
容娘擡手為葉青微倒茶, 她的手粗糙的很,手指上有老繭有傷口,這是鄉野農婦的手,并非是花樓中花娘該有的手。
葉青微淡淡道:“容娘是為何淪落風塵?”
容娘無奈地笑了一下,伸手将臉龐的碎發別到而後:“老家遭了災,為了養活家人只能将自己賣了。”
葉青微道:“你老家在哪裏?”
容娘道:“郎君恐怕不知道,是洛川城附近的山村。”
“那你怎麽會千裏迢迢賣到長安來?”
“被人販子轉了幾次手,原以為還能再見家人,現在恐怕一輩子也見不到了。”
葉青微端起茶杯,嗅了嗅杯中的茶,閑聊道:“容娘的生意怎麽樣?”
容娘道:“我只是個農婦,沒想到會在長安留下來,這裏來來往往的客人非富即貴,哪兒有要我這個老婦人的,幸好假母人好,樓裏也不怪我白吃飯。”
葉青微笑:“這麽說就只有崔叔來捧你的生意了?”
容娘點頭,神情局促:“小郎君怕是崔郎君的家裏人吧?擔心崔郎君玩物喪志……其實,崔郎君來這裏并沒有做什麽,我不會琴棋書畫,也不會說話,崔郎君點我時,只是默默看着我,往往這樣就能坐上一夜。”
葉青微勾了勾嘴角,輕聲道:“容娘知道崔叔為何會如此嗎?”
容娘捏着衣角,搖了搖頭。
葉青微盯着容娘的眉眼,輕聲道:“我雖然沒有見到過崔夫人的模樣,但我想應該與容娘你是極像的,而且容娘你與崔夫人的名字也類似。”
容娘面露詫異,随即付之一笑:“原來如此。”
葉青微很欣賞她的放達,卻不知道崔令的夫人容姜是不是也是這樣的人。
如果崔令在此停留是為了容娘,那他前來長安也算是有了答案。
“咚咚咚”敲門聲又響起。
假母更加熱情的聲音響起:“郎君,您怎麽不早說米老板要來。”
容娘開門,假母一臉熱情地将米筠迎了進來,米筠在房內掃了一圈,警惕的視線随即落在容娘的身上,活像是容娘這麽短的時間能把葉青微怎麽樣了似的。
假母人精一樣,立刻露出心領神會的暧昧笑容,她攬住容娘,笑眯眯道:“郎君們聊,我和容娘先出去了。”
葉青微看着兩人出門,口中道:“明日你好龍陽的名聲就要傳出去了。”
米筠哼了一聲,冷淡道;“我會在意這個?”
葉青微食指和中指捏着茶杯杯口,笑盈盈地望着他:“那你在意什麽?”
米筠盯着她的眼睛,面無表情道:“我在意你,在意你在意的。”
葉青微挑眉。
米筠道:“長安市井中我的人不少,崔令到長安那天我便知曉了,本想要搞清楚這件事再跟你說,哪裏知道誰這麽嘴快,眼巴巴地來讨好你。”
葉青微咳嗽了一聲。
“既然你人都已經來了,那就這麽說好了。你的崔叔不知道從哪裏得知這個叫容娘的花娘,便常常來看,甚至租下了與花樓臨近的小院,我找人查了一下,這位容娘與容姜的長相極為相似,崔令他大概想借着此人追思,也虧得崔令到了這般如狼似虎的年紀也能忍得住,一直不肯碰容娘。”
葉青微突然道:“崔叔怎麽惹到你了?”
米筠一邊玩着手指,一邊偷瞄她:“你以為我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你這個沒良心的。”
葉青微雞皮疙瘩掉了一地,咬着牙道:“你再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書,就不要怪我不理你。”
米筠眼巴巴地瞅着她,一臉的“你無情,你無理取鬧”。
葉青微側過頭,望着窗外,突然站起身道:“你坐在這裏等我。”
說罷,她就動作輕盈地跳上了窗臺。
“喂!”米筠疾呼一聲,要去攔她,只見她直接從樓上跳了下去。
一瞬間,他的心停止跳動。
米筠奔到窗前,低頭望去,就見葉青微動作輕盈,如鹞子翻身,如白鶴亮翅,輾轉騰挪,跳上了後院的屋頂,且落地無聲。
米筠咬着牙,臉色還有些發白,他捂着心口,喃喃自語:“你可真是要了我的命。”
葉青微掀開房頂的一片瓦,探頭望去。
燈光下,崔令正在翻書,旁邊的香爐正燃燒着,青煙袅袅。
崔令翻了一頁書,揚聲道:“既然已經來了,何不下來呢?”
葉青微自知暴露,便跳下房頂,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崔令氣定神閑地擡頭,看見葉青微先是一愣,而後無奈:“怎麽是你?”
“若不然崔叔在等誰?”
葉青微上前一步,掃了一眼他的桌子,桌面上放着一本詩集。
崔令笑容溫柔,望着她的目光猶如春水:“我等的是這本書的主人,沒想到,沒有等到老獵人,倒是等到了你這只小狐貍。”
葉青微笑盈盈地撒嬌:“崔叔是不想見我嗎?”
崔令無奈:“怎麽會?阿軟什麽時候來我都是歡迎的。”
“那崔叔為何會寧願住在這種地方,也不願來尋阿軟我呢?”
葉青微在崔令身旁蹲下身子,像是六七歲讨糖吃的小女孩,又嬌又軟。
崔令順手拍了拍她的頭,笑道:“阿軟一這樣就定然是要求人辦事了,說吧,只要是崔叔有的。”
葉青微眼神忽閃:“這花樓裏的容娘是不是很像容姜夫人?”
崔令點頭,一副沒想要隐瞞的樣子:“的确很像,也是有人傳信給我,我才來的。”
“那人是誰?”
崔令捏着桌面的詩集:“就是這本書的主人了。”
葉青微飛快地搶過詩集,只見上面寫着“蘅蕪主人”四個字,而滿本的詩集幾乎都是講“相思”“愛情”的,葉青微雖然不知道“蘅蕪主人”是誰,但能被崔令用這樣口氣提起來的只有一個人。
“盧庸?”
崔令颔首。
“他為什麽告訴你這個?”
崔令笑容溫軟:“為什麽?許是他終于感覺到愧疚了,所以想要與我一笑泯恩仇了。”
葉青微站直身體,雙目牢牢地盯着他。
“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
崔令用剪刀剪了一下燭芯兒,光更亮了,暖黃的光映在他的眼底,他淡淡道:“我與盧庸的事情不關阿明的事情,更不關你的事情,阿軟,為了你好,你還是不要問了。”
葉青微仔細觀察着他的神情,自己卻作出無奈的樣子,苦笑道:“如今已經不能說不關我的事情了……”
崔令猛地回頭:“發生了什麽?”
葉青微便将元小風陷害李昭和總管太監陷害她的事情和盤托出,卻并沒有說元小風的臨終之言。
崔令猛地捏緊手掌,手背青筋爆出,厲聲吼道:“他膽敢如此!”
“崔叔……”
崔令冷笑道:“既然他都不要臉了敢對小輩下手了,我也不必再成全他的顏面隐瞞什麽了。”
“當年,我與盧庸、葉明鑒是摯交好友,一起造酒烹茶、吟詩作畫、賞花打馬,但是我們皆愛上了在世人眼中與自己不相匹配的人,你父親和你母親,以及我與容姜的故事你都知道了,至于盧庸,他當時顏色極好,不說女子,光說男子都有不少為他癡情的,偏偏他恃才傲物,恃美行兇,對于不及他卻妄想他的人大加嘲諷,因而也得罪了不少人,不過,人人恨他又愛他,癡戀于他又求不得……”崔令搖頭,“你是沒見到當時的景象,為他而死的娘子、郎君也不知凡幾,總之,他是天空最閃亮的星,是冠冕上最耀眼的明珠。”
崔令輕笑一聲,像是嘲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偏偏愛上了世家中以‘貌醜’出名的王蘅。”
“這位王娘子說起來也是個奇人,她雖然長相不好,才華卻是極佳的,你是沒有見到盧庸當年娶妻的盛況,有多少娘子淚撒滿袖,有多少郎君咒罵王家醜女,然而,王娘子卻說要與盧庸各吟一首卻扇詩,若是盧庸勝了,她才肯移開扇子,人人都覺得這王娘子是自取其辱。詩吟罷,滿面羞愧的卻是盧庸,王娘子只有了一首詩便向世人證明,她比人人稱道的盧庸還要有才華。”
“只可惜……”崔令嘆息,“這件事我也有責任,我知道崔皇後對我有情,我也早就拒絕了她,可她卻惹下了麻煩,又怕連累我,便告訴陛下她喜歡的是盧庸,若說是別人陛下可能還要疑惑,可若說是盧庸,陛下就只能認了。”
“陛下招來盧庸,逼盧庸自毀容顏……”
“這與崔叔當初所說的不一樣。”
崔令垂眸:“這樣的事情,盧庸不想讓旁人知道,我便也只有粗粗略過。”
葉青微點頭。
“可盧庸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将容姜牽扯進來,以至于陛下毒殺了我的夫人,而他也沒有得到好報,自己毀容不說,自己的夫人也被皇後娘娘毒殺。”
“這說不通,皇後娘娘為何要毒殺他的夫人?”
崔令掩面:“因崔觀音恨他将我暴露,若一切沖着我來,我認,但沖着容姜……盧庸不配為男人!”
他“嘭”的一聲一拳錘在了桌子上。
“他恨皇帝毀他容顏,恨皇後毒殺他的愛人,他要毀了大周皇族,毀了大周!”
“何至于此?”葉青微掩口驚訝。
崔令道:“阿軟是個冷心人,自然是不知道對有些人來說一生所愛的重要,更何況盧庸本就是言行無忌、狂傲張揚之人,只是後來為了保全家族和夫人不得不按下自己的性子而已,他一直就是那個寧願魚死網破,若他得不到,便讓所有人都得不到的——清絕也狠絕的盧庸。”
葉青微心思百轉,反而更加看不清真相了,同樣一件事情,盧庸和崔令卻有兩套說法,互相指責對方是兇手,她現在是相信二人之間有滔天的仇恨了,彼此的摯愛都因為對方而死,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原來是這樣嗎?”葉青微露出猶豫的神色,“盧庸還帶着盧況去我家提親了,我……”
“什麽!”崔令猛然出聲,他立刻顫聲道:“阿軟,你、你糊塗啊!”
“啊?”葉青微裝作不解的模樣。
崔令擡起手壓着她的肩膀:“你可知盧庸是多麽可怕的人?我猜崔皇後之死絕對與他脫不了幹系,陛下如今瘋瘋癫癫也有可能是他的手筆,這樣的人,他的兒子又豈是簡單的?”
崔令突然道:“阿軟,你莫不是……被盧庸的美色……”
“崔叔!”葉青微猛地拍開了他的手,害羞道:“你在胡說什麽呀。”
崔令牢牢的鎖住她的目光,神情柔軟又擔憂:“阿軟,崔叔是擔心你,他們盧家絕對不能嫁。”
“我家阿軟志向高遠,又豈能被男人絆住腳步?男人嘛,玩玩就好了,切勿因為兒女私情就壞了大事。”
葉青微微惱的背過身子:“阿軟知道了。”
她目光忽閃,她現在知道了——盧庸的話半真半假,崔令的話也半真半假,找出兩人的假話,辨析兩人想要隐瞞的真相,自然而然就能了解誰是兇手了。
作者有話要說:
盧庸:你是幕後主使!
崔令:你才是幕後主使!
葉青微【扶眼鏡】:真相只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