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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我欲出鞘,誰與争鋒?

葉青微張皇道:“陛下……是臣做錯了嗎?”

李爽捂着額頭, 額角青筋暴起,他咬着牙道:“不, 很好,朕就需要崔相你如此, 朕現在只能相信崔相你了。”

葉青微柔聲道:“臣必然肝腦塗地, 以報娘娘與陛下的知遇之恩。”

李爽欣慰道:“好, 朕果然沒看錯人。”

李爽大步走向門口,剛要出門, 腳步又停住了。

“不行, 朕要換一件衣服。”

李爽微服出宮, 兩人奔着花樓而去。

李爽坐在馬車裏,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停敲擊着膝蓋。

葉青微輕聲道:“陛下還好嗎?”

李爽愣了一下,葉青微示意, 他一低頭便看到了自己急促的舉動。

“咳——”李爽換了一個姿勢, “你是在為你的崔叔擔心吧?”

葉青微搖了搖頭:“我一心向着陛下,只想做陛下的忠臣、孤臣。”

李爽露出滿意的神情:“呵,該報複已經報複過了,朕也不會再做什麽了,畢竟……崔令和盧庸那種人即便再厲害又如何?文人到底是文人,兒女情長……”

李爽突然停住,看了葉青微一眼。

葉青微低垂着頭, 一言不發。

李爽有些得意洋洋道:“告訴你也無妨,朕平生做的最暢快的事, 大概就是打擊了兩個朕比不過情敵。”

或許是因為藥吃多了,或許是因為瘋久了,又或許這些秘密他守的太久,實在忍不住要跟別人分享一下他的“豐功偉績”。

李爽大大咧咧道:“愛卿你太年少了,不知道有沒有聽說過青山三清,或者長安的酒色花三才?”

葉青微輕聲道:“有所耳聞,聽說有崔叔在裏面。”

李爽雙手抱在胸前,大馬金刀道:“哈哈,酒色花三才指的便是葉明鑒、盧庸和崔令三人,當年他們可是聲名遠播,只可惜眼睛都不好,娶得夫人一個比一個糟糕。”

葉青微握緊手掌,疑惑道:“怎麽會呢?”

“哼,活該如此,當年他們也太狂傲了,活生生将朕這個太子的風頭都壓了下去,結果怎麽樣?再狡猾的狐貍不也還是畜生,”李爽露出一個痛快的笑容,“還不是要落到朕的手中。”

“當年長安第一美男子的盧庸還不是怕了朕,自毀容顏當起了縮頭烏龜;當年鮮花滿頭的崔令不也是遠走他鄉,隐姓埋名了……愛卿,你會不會覺得朕很殘忍啊?”

葉青微柔聲道:“怎麽會呢?陛下是天下之主,無論陛下做什麽都是對的。”

李爽爽快地大笑起來:“朕就喜歡愛卿你誠實的樣子!對,朕是皇帝,富有四海,自然想要做什麽就做什麽!”

“所以啊,既然朕得不到阿音的心,那朕也必然不會讓崔令得到他想要的人!”

葉青微垂下頭,遮住臉上的神情,看來容姜的死确實與李爽脫不了幹系,那也活該李爽現在被崔令種出的美人粟控制,弄得自己瘋瘋癫癫。

“其實,皇後娘娘在臨死之前也跟臣說過一件事情,臣不知道該不該告訴陛下。”

李爽盯着她。

“臣怕破壞娘娘在陛下心中的印象。”

李爽突然笑了一下:“原來如此,這有什麽……阿音身上什麽事情是朕不知道的?”

“是關于盧庸夫人的。”

李爽輕笑一聲:“朕大概知道你要說的是什麽了。”

葉青微驚訝掩口:“陛下聖明。”

李爽淡淡一笑:“朕與皇後果然是天作之合,連手段都是一樣的。”

葉青微默不作聲地瞅了他一眼,人可以沒臉沒皮,卻沒想到可以沒臉沒皮到這種地步。

你自己和崔觀音是不是一丘之貉,你心裏沒點兒逼數嗎?

那麽,盧庸的夫人确實是被皇後所害,崔令的夫人也确實是被陛下毒殺,誰又是誰的因?誰又是誰的果?

葉青微低聲道:“不知道是陛下與娘娘心有靈犀,還是娘娘為了陛下……”

李爽摸了摸下巴,眼睛裏血絲密布,看着就駭人:“聽你這麽說,朕才明白原來阿音也是為了朕。”

他輕笑一聲,眼中漾出喜悅的波光。

那就是李爽先毒殺容姜,崔觀音後殺盧夫人。

葉青微漸漸将這一串因果串了起來,馬車也到了花樓外。

李爽一上樓就急吼吼地讓容娘出來,結果一見到容娘本人他立刻就垮下臉來。

“這都是什麽東西!”

“陛下莫急,可能是臣聽錯了。”

李爽轉過身死死盯着葉青微,葉青微流露出傷感神情:“臣本該想到,皇後娘娘世間獨一無二。”

葉青微戳李爽的死xue一戳一個準,李爽頓時就沒了脾氣,他盯着容娘看了一會兒,搖頭嫌棄道:“連容姜都不如,崔令可真是越來越眼瞎了,弄死這樣的村婦,朕都嫌髒了手。”

李爽甩袖而走。

葉青微見他出門,從袖子裏掏出一把銀票塞進容娘的懷裏,低聲對她道:“如果不想惹事,就早早拿着錢為自己贖身,自己去做些買賣,千萬不要回家了,你為了那個家出賣自己的身體,可有人勸你一句?為誰活都不如為自己活。”

葉青微隔着銀票,狠狠握了一下她的手掌。

容娘恍惚,許久才輕聲道:“我剛剛聽到了那位貴人的自稱,我怕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惹了什麽大麻煩。”

容娘退後一步,猛地朝葉青微跪了下來,葉青微卻扶着她的胳膊硬是将她拖了起來。

“當我多管閑事好了,我不少你這麽一跪,可是女人若是習慣失去自尊,日日跪拜,那就永遠也站不起來了。”

葉青微說罷,便轉身離開。

容娘回身盯着她消瘦嬌小的背影,這樣的女人有着男人都沒有的胸襟氣魄,怎麽會不讓人喜歡?

容娘低垂下頭,将還帶着她身上香氣的銀票壓在心口。

葉青微出了花樓,卻不見陛下的馬車,她心知李爽雖然不懲處她,到底還是有些惱怒,她故意引李爽來,并非為了害崔令,也不想使容娘受苦,她只是借此事詢問陛下往昔之事,而以李爽那種牛哄哄的性格,他定然不屑對蝼蟻一般的容娘下手。

葉青微站在花燈下,緩緩吐出一口氣,溫熱的氣息一遇冰冷的風立刻化作白茫茫的霧氣。

她算的沒錯,如今這一連串的線索只差一環了。

葉青微摸了摸手臂,這才覺得有些寒冷。

花樓上的彩燈流瀉出霓虹光影,籠罩在她的身上多了一份不真切的模糊,她像是立在九十九重天上的女神,世間繁花似錦,無法沾染她分毫。

馬蹄“噠噠噠”敲擊在樓前的地面上,一輛四角挂着銅燈的馬車停在葉青微的面前。

一把金色的扇子挑開車簾,米筠探出一張臉對着她幽幽嘆了一口氣。

“你這副神情怎麽像是被我休了似的?”葉青微取笑道。

米筠道:“要想休我,也要先娶了我……唉,即便你總是把我抛到腦後,我也照樣放不下你,為你心疼。”

“啊!”葉青微這才想起,自己去見崔令時不小心将他忘在了花樓上。

葉青微摸了摸鼻子:“對不住了,我全然忘記了。”

米筠捂着心口,面無表情道:“聽你這麽一說我的心更痛了,說吧,你要如何賠償我?”

他朝她伸出手,葉青微握着他溫熱的手掌跳上了馬車。

葉青微低聲笑道:“我賠償?你米筠富可敵國,有什麽是我沒有的?”

米筠執着地盯着她,眼底沉澱着五光十色的流光。

“有的,我沒有一個替我花錢的夫人。”

葉青微安安穩穩地坐在座位上:“別誘惑我啊,我可經不起誘惑。”

米筠感嘆:“你如果真經不起誘惑就好了。”

葉青微笑了笑。

米筠盯着她多情的眉眼道:“你每次做些什麽都一馬當先沖在前面,倒是顯得我們無能了。”

葉青微枕着車壁,嫣然一笑:“快了,我需要你們幫助的地方快來了。”

馬車停在宮門前,葉青微滑下馬車。

“阿軟。”

葉青微回眸,拂開臉頰邊的碎發。

米筠脫下身上的狐裘,輕輕抖了抖,披在葉青微的身上,他為她掖了掖衣角,低聲道:“我在這裏,一切有我。”

葉青微深深看了他一眼,笑着轉身走進深宮中。

她雖然被封為丞相,卻仍不得不住在深宮中,看着陛下不讓他随意發瘋。

翌日,李爽卻生了風寒,卧床不起。

葉青微早上去請安,李珪正跪在一旁喂藥侍疾。

李爽一邊咳嗽着一邊高興道:“真好,朕莫不是生了跟阿音一樣的病。”

一旁的禦醫吓得差點昏過去,忙道:“陛下您只是風寒。”

李爽不爽地嘆息一聲。

葉青微柔聲勸慰:“娘娘大概還是希望陛下能夠充當她的眼睛,多看看這天下,待黃泉相見再說于她聽。”

李爽點點頭:“朕無法臨朝,太子就代替朕吧,愛卿你一向明事理,你要替朕看着太子。”

李爽分別向兩人伸出消瘦的手掌,李珪扭頭去看葉青微,将手放了上去,葉青微也放上了自己的手,李爽将兩人的手搭在一處,意味深長道:“你們兩個要相互扶持。”

他轉頭目視葉青微,深深吸了一口氣:“真好,還是這股令人心安的味道。”

葉青微假裝不解。

李爽将兩人的手握在一處,對着葉青微莊嚴道:“朕就把太子交給你了。”

李珪的耳朵一下子紅了。

葉青微:“……”為什麽這話這麽詭異啊?

二人出了宮,手還握在一起。

門口正等着問候陛下的李昭和李珉目光一冷一熱凝固在兩人的手上。

葉青微甩了一下手,卻沒有甩開。

新上任的總管太監低聲道:“雍王殿下、魏王殿下,陛下倦了,不想再見人了。”

李昭和李珉道謝,他們現在還哪有心情去管那些啊。

李珉笑嘻嘻對着葉青微道:“我有事情要跟崔大人說。”

李珪揚了揚下巴:“有什麽事情非得要背着人說?鬼鬼祟祟的——”

李珉道:“自然是崔大人關心的事情。”

李昭目光從三人身上劃過,立刻道:“太子,來。”

李珪想要反抗,卻碰上了李昭冷冰冰的目光。

葉青微朝李昭微微點頭,李昭纡尊降貴,一臉嫌棄地捏着李珪的袖子,将他扯到一邊。

“皇叔你……”

葉青微目送二人離開,李珉輕聲道:“阿軟姐,我這裏有樣東西,你可能會需要。”

葉青微目光轉回,李珉從袖子裏掏出一張小紙條遞給她。

葉青微拿過紙條,只見這條褶皺,字跡模糊,像是被人撫摸了好多遍,而這字跡正是出自崔令的手筆。

“是從哪裏得來這個的?”

李珉笑着:“崔皇後病逝,陛下又總是看不慣我,我想要找些自保的東西,對于陛下來說,最好用的莫過于皇後娘娘的物件兒了,我偷偷溜進關雎宮內翻找,沒找到什麽保命的東西,卻找到了這個。”

“我也瞧了一眼,這是誰給皇後娘娘寫的吧?”

葉青微勾了一下嘴角,最後一環也找到了。

葉青微望了一眼陛下的寝宮,柔聲道:“你如果只要自保,我可以保你。”

李珉突然張開手臂,上前抱了葉青微一把。

“你!”

李珉歪着頭,翠綠色的眼睛流淌出春芽的汁液,他無辜道:“不是阿軟姐你說可以抱的嗎?”

他故意裝傻,她也不再追究。

“只要你不給我惹事,我保你一生富貴榮華,平安喜樂。”

“我不要富貴榮華,我不要平安喜樂,我只求阿軟姐一件事。”

李珉堅定道:“給我一個在你身邊的機會。”

機會?

葉青微爽快道:“好。”

李珉笑嘻嘻地朝遠處招了招手,似乎在對誰顯擺。

等李珉離開,李昭和李珪從不遠處走出來,葉青微才知道李珉在故意挑釁他們兩個。

李珪一臉怒容,氣沖沖地對着……嗯?對着李昭道:“皇叔,我不知道你怎麽想的?即便要競争,我也只認定皇叔是我的對手,阿珉算什麽,居然跑到了你我的前頭去了。”

“哦,是嗎。”李昭淡淡道:“我沒有将你看作對手。”

李珪以為李昭是為了自己的侄子甘願退出了,不由得淚水盈眶。

“你根本比不過我。”

李珪:“……”

李珪:“……皇叔,你!”

李昭:“我都快到終點了,你還沒開始跑。”

李昭側了側身子,對着葉青微道:“名分無所謂,心裏的位置無所謂,我要的只是一個人心滿意足。”

李珪:“……”總感覺自己被人踩着刷好感了。

葉青微笑道:“這麽多年,阿昭的甜言蜜語倒是修煉的功德圓滿。”

“太子,咱們上朝吧?”

李珪與葉青微同行,突然,轉身擋住了葉青微的路。

“阿軟,我能給的比他們都多!”

葉青微笑道:“我當然相信,只不過你當初說要幫我的事情究竟是不是真的?”

李珪拍着胸膛:“當然。”

葉青微拉住他的手,李珪的心頓時輕飄飄的。

“那就請為了我做一個昏聩的太子殿下吧。”

李珪猛地睜大了眼睛。

葉青微伸手撩開他的發絲,溫柔又堅定道:“你承擔不起的擔子,我來替你承擔;你的安危,我來守護。”

李珪的心就像是泡了一夜的豆子,軟的沒法兒,都發出了春芽。

“嗯!我信你。”李珪盯着她的臉,堅定道。

葉青微莞爾一笑,卻沒心沒肺地想:真好騙啊。

“不過我也有個要求。”

葉青微點頭。

李珪紅着臉,嗫嚅:“我也要個機會。”

“當然可以。”

正巧這時,不遠處一個小太監端着藥碗而來,路過兩人身邊時,他急匆匆請安,葉青微腳尖兒一伸,小太監一個踉跄,将藥碗摔了出去。

葉青微身子一旋,用三根手指擎住藥碗,另外一只手扶住,袖子輕輕一抖,藥粉無聲無息地撒了進去,她的手顫了顫,藥碗裏的藥晃了晃,藥粉不過片刻便融化了。

葉青微溫柔道:“又是你?你怎麽總是這般慌裏慌張的?”

小太監哭唧唧道:“請、請崔大人見諒,小、小的……”

“沒有關系,以後拿穩一點就好了。”葉青微将藥碗重新放在他的端盤上,又道:“你這樣也太容易受罰了,不如跟領事的說說,将你換個崗位。”

小太監連連點頭:“我就說我笨手笨腳做不了這個……我一會兒就說,一會兒就說。”

葉青微目送他離開。

聽說陛下今日無法上朝,讓太子替代的時候,朝堂上的大臣恨不得彈冠相慶,然而,等真的見識到太子在朝堂上的表現後,所有大臣忍不住感嘆:真是天要亡我大周啊!

李珪坐在一旁連連打哈欠,腦袋一點一點地看上去就像要睡着了,幸好有葉青微在此,将所有一切安排妥當。

衆位大臣一直以為她坐上丞相之位是陛下一時腦熱,異想天開,現在卻發現這位女丞相的确有過人之處。她處理這些政務時,好像上輩子已經做過無數遍,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衆人剛松了一口氣,卻聽一小太監急切地跑上朝堂:“崔大人快去看看吧,陛、陛下又瘋了!”

當然要瘋了,她這次的量可是下多了啊。

葉青微急急忙忙往後宮奔去,卻還是趕不及,等到她到場的時候便見到李爽七孔流血,倒在了地面上。

寝宮內像是被龍卷風挂過一般,七零八碎的,禦醫、宮女、太監“哎呦哎呦”地倒在雜亂的物件兒裏。

葉青微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還清醒的禦醫,讓他替陛下診斷一番。

“陛下又犯了瘋病,五髒燥熱,氣沖百會xue,怕是……怕是……”

李珪忙問:“怕是什麽?”

禦醫的左手被倒下的屏風壓折了,他抽着氣小聲道:“怕是很難能醒過來了。”

李珪和葉青微對視一眼。

如此甚好。

——我欲出鞘,誰與争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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