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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我命都給你了,還有什麽不能給你的!

“阿、阿軟。”

兩人從陛下寝宮內出來, 李珪有些不安地喚她。

葉青微柔聲道:“不要擔心,說好我保護你的。”

李珪嘆息一聲:“希望一切能按照計劃來。”

葉青微目光流轉, 笑道:“當然能。”

她瞥了一眼正在門口站崗的柳青眸,柳青眸微微颔首。

“太子殿下你現在可是儲君, ”她放低聲音, “你想做什麽就可以做什麽。”

“不過, 現在有一件很要緊的事情。”

“什麽?”

葉青微食指微屈抵在下颌,歪頭笑道:“太子請宣崔令與盧庸入宮吧, 您有重大事情要與他們兩人商量。”

李珪凝視着葉青微絕豔的眉目, 點頭道:“就按你說的辦。”

他自己跟不上葉青微的思路, 就索性不問了。

天空陰沉沉, 宛若被水暈開的墨,壓在暗紅的宮牆上。

盧庸雙手負後,慢悠悠地走向勤思殿, 這裏是陛下的書房, 不過陛下一向不喜歡讀書,批閱奏折也喜歡在大同宮內,這勤思殿他是許久沒有來過了,記得他最後一次從勤思殿出來的時候臉上便多了一道傷疤。

真疼啊,可這遠遠比不上失去阿蘅的痛苦。

盧庸望了一眼黑壓壓的天空,無聲地笑了一下。

有個了斷也好,只是可惜阿況了……

他站在勤思殿門口, 卻發現殿外沒有侍衛,也沒有太監, 仿佛宮殿裏沒有一個人。

盧庸福至心靈,緩緩推開門,只見一人正坐在一旁,低頭吹着手裏的茶水。

他看向那人,那人也緩緩擡頭看向他。

從窗縫擠進來的一縷陽光切割在兩人中間。

“盧庸。”吹着茶水的人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水。

“崔令。”站在門口的人也邁步進來。

兩人對視片刻,突然同時笑了起來。

“看來你也做了同樣的事。”兩人異口同聲。

盧庸在崔令的對面坐下。

盧庸低垂着眼睛,啞聲道:“采薇還真是聰明,居然沒有被騙住。”

崔令笑道:“那你也不看看她是誰的女兒。”

盧庸慢了半拍擡頭,意味深長道:“難道是你的?”

崔令抿唇一笑:“看着你一頭霧水的樣子,可真令人心情愉悅。”

盧庸的視線掃過他周身,輕啓薄唇,“看到你這副緊張的模樣,我也甚為愉悅,究竟誰讓你這麽緊張呢?”

崔令一愣,這才注意到自己縮在袖子裏的手攥成了拳頭,他松開手,掌心卻留下指甲印上的月牙痕跡。

崔令伸手将胸前的發絲撩到背後,溫潤的眉眼透出一絲陰晦:“你怕是想不到吧?崔采薇這個身份是我給她辦的。”

盧庸修長的手指劃過冰涼的面具,他淺色的唇抿緊,抿出一絲紅:“原來這都是你的計謀。”

崔令含笑搖頭:“當然不是。”

他擡頭望向屋內唯一一扇屏風,溫聲道:“這一切都應當歸功于她,葉青微。”

盧庸垂眸:“葉青微?”

他輕笑一聲:“我果然是兒大不中留,不論我如何試探,阿況都沒有對我坦白,我早該猜到的,與阿明相似的眉眼,四年前就令我那個傻兒子念念不忘的人。”

“崔叔和盧叔謬贊了,本相可并沒有這麽厲害。”葉青微從屏風後走出,她一身大團花紫袍,玉帶鈎将腰肢掐的細細的,皂靴包裹着她筆直纖細的小腿,既有男子的英氣,又有女子的嬌媚,真真是迷倒衆生的風采。

她視線掃過兩人,笑道:“我所知道的可都是兩位叔叔告訴的。”

崔令和盧庸同時看着她。

崔令道:“阿軟,你都知道了些什麽?”

葉青微毫不避諱地當着兩人的面坐在了勤思殿的主位上,盧庸眯起眼睛,崔令則含笑點頭。

葉青微淡淡道:“我知道的不多,我只知道你們兩人在我面前互相指責對方才是幕後主使。”

崔令與盧庸對視一眼。

葉青微繼續道:“崔皇後臨死之前也曾跟我說過什麽,我又在關雎宮中找到了些東西。”

兩人緊緊盯着她,生怕漏聽了什麽。

葉青微微微一笑:“二位叔叔繼續說吧,看在我爹的面子上,我再給你們二人一個辯白的機會。”

“我為什麽遲遲沒有對陛下說?為什麽直到這個境地才找兩位叔叔前來?希望兩位叔叔要知恩圖報啊。”

崔令苦笑:“那我當初那番說辭還真是贻笑大方了。”

盧庸閉上眼睛,輕聲道:“我既然做出這樣的事情,就不怕被人知道,我……”

葉青微笑了笑:“為防兩位叔叔再說出矛盾的說辭,我給兩位提個醒兒,什麽美人粟,什麽傳書給崔皇後,兩位叔叔可要好好斟酌着說。”

她就像是一把供在錦緞上的寶劍,旁人只以為她好看的要命,卻不知道她這把劍出鞘時也鋒利的要人命。

盧庸神色平靜,好像在講一件不是自己的故事:“當年崔觀音愛慕崔令。”

“等等——”崔令道:“阿庸你怕不是記性不好,當初崔皇後為什麽會平白無故地看上我,你會不知道?”

盧庸扭頭看向他。

崔令冷笑:“阿軟你可能不知道,這人昳麗美貌的皮囊下究竟掩藏着一顆多麽肮髒的心,當年崔觀音寫詩嘲諷王蘅的醜陋,被盧庸你記恨在心,你行事無法無天,想要報複崔觀音,給她最大的羞辱,于是,你就買通了崔觀音身邊的婢女,讓婢女總是說我怎麽怎麽好,還将我的詩集遞到崔觀音的面前。”

“盧庸啊盧庸,你聰明了一輩子,卻不知道,一切恩怨都是由你開始,這就是報應!報應!”崔令拍桌而起,死死盯着盧庸。

盧庸捏着扶手,手指泛白,臉上神情不變。

崔令臉上的從容溫柔都消失殆盡,他眼眸中盡是憤怒與仇恨:“所以崔觀音才會輕而易舉的喜歡上我,才會有她後來推出你作為擋箭牌的一系列事情。”

盧庸猛地嘆氣頭,啞聲道:“難道我的阿蘅就活該受折磨?”

崔令道:“我當時已經跟你說了,我在想辦法,解鈴還須系鈴人。”

盧庸盯着他,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道:“如果是我自己受苦,我會信你,但阿蘅受苦,我寧願背叛友人,也不得不為此。”

崔令轉開頭,他雖然恨盧庸,但他卻能理解他那時的選擇。

“即便你要供出我,也該讓我将容姜藏好。”

盧庸頹然道:“對不起,來不及了。”

崔令慢慢吐出一口氣,對着葉青微道:“接下來便是我帶着容姜歸隐,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還是找到了我們的住處,一日我去鎮上買用品,回去時見容姜中毒而亡,她被綁着手腳,地上還有破碎的藥碗,她是被人強灌進毒藥的。”

崔令手掌顫抖着捂住臉:“那是我一生中見過的最恐怖的情景了。”

盧庸道:“于是你就給皇後去了信是嗎?”

崔令冷聲道:“陛下害了我的妻,我為何不能讓他嘗嘗同樣的滋味?我便以容姜去世,我心灰意懶為由頭,與她鴻雁傳書說是排解苦悶,實際上是送給她一些要命的幹花。”

“什麽幹花?”

崔令神情溫柔,眼中是深不見底的恐怖:“自然是可以泡茶喝的幹花,那可是我精心培育出來的美人粟,汁液、幹花都有令人瘋狂至死的功效。”

盧庸猛地閉上眼睛。

葉青微作出一切都在掌握中的神情,卻默默在桌子下面握緊了手。

她還記得李珪曾與她說過,崔皇後就因為一時發狂将他推倒,才使得他眼角留下三道傷口。看來崔皇後時不時狂躁,大概就是因為這個美人粟了。當真是冤冤相報,只有痛苦和仇恨在不斷傳遞下去。

“你這個蠢貨,你都做了什麽。”盧庸捏緊拳頭,整個人瑟瑟發抖:“崔觀音将你的不開心全都歸結到了我的頭上,她認為是我讓你如此痛苦的,你知道她做了什麽嗎?她也毒殺了我的夫人,用的是牽機,還讓找人按着我,讓我睜着眼睛活生生地看着我夫人痛苦至死,阿蘅她何其無辜遭到了這麽多罪?她全身抽搐在一處,我為她收殓的時候,甚至無法将她的屍身放平。”

淚水從他的面具下流出,聚在他的下颌,掉落在他的衣衫上。

“阿庸。”崔令啓唇。

盧庸猛地擡頭,他的眼睛裏還含着淚水,他緩慢的,一字一頓道:“我恨,崔觀音、李爽,還有你,我都恨!我要讓這個國家不得安寧,要讓流着這兩個人血脈之人都要承受我所受的痛苦。”

他碰了碰下颌上的淚水,放進嘴裏輕輕抿了抿,勾起唇角:“他們都要承受,這是他們應得的。”

葉青微看向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像是會吸光,濃稠的黑,沒有一絲光明。

“如果有人是無辜的呢?”

盧庸用磁性的聲音溫柔道:“我阿蘅難道就不是無辜的嗎?”

葉青微突然想到當上帝王後就性格大變的李珪、李珉、李昭,以及被他們愛着的她,如果盧庸真的要讓流淌着李爽血脈的人痛苦,那為什麽不對她下手?

葉青微捂着額頭,卻突然想到了一句不知道是誰說的話——“你是沒有心的。”

一生愛着一個至死也不愛他的女人,會不會比看着摯愛死在自己面前更痛苦?

——“大周的帝位就好像有了詛咒,每一個得到它的人都別想得到他的所愛。”

崔令捂着額頭,頹然坐下:“你……太瘋了。”

“你難道不是也一樣?”盧庸輕聲道:“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阿軟是吧?”盧庸仿佛卸下了一切重擔,他側着身子坐,一腿架在另一條腿上,單手支着臉頰,臉上挂着惡的笑:“我承認是我買通宮人讓崔觀音傳染上痨病,也是我讓謝伶替我拉攏人,更是我指使步知道給你美人粟的藥粉,甚至這深宮中還有我的人同樣在給李爽下藥,可是,你該不會認為你的這位崔叔就是好人吧?”

“你以為我是怎麽知道這種花的藥性?又是怎麽弄到這種花的?”盧庸笑容脫俗,“自然是他特地跟我說的,他要借我的手繼續給皇後下毒,也許還包括陛下。”

原來真相是這樣的,崔令與盧庸都有所報複,只不過盧庸更狠,所做的也更多,甚至他的打擊對象還包括了李珪等人。

葉青微輕聲道:“你到底對元小風許諾了什麽,他才這麽為你賣命?”

盧庸笑道:“像這樣雜草一般的人只要給點陽光他就會肝腦塗地來報答,阿況在給我的信中偶然提起一句,我便知道這人有用。”

所以上輩子即便她跟元小風相處了數年,卻還是不及盧庸的一句吩咐,将她推下城牆,死在李萌的面前。

啊,李萌也屬于李爽血脈的延續,所以他的打擊對象也包含他,她的死不過是一場演給李萌看的大戲。

李萌眼睜睜地看着她從城牆上掉落下來,死在他的面前,他卻無計可施,就像昔日的盧庸無力地看着王蘅痛苦又悲慘地死在他的面前。

有時候命運真是一個完整的圓。

葉青微雙手放在小腹前,平靜至極道:“那王子夏呢?”

盧庸眼中滑過一道狐疑:“他沒死嗎?那小子倒是聰明的很,根本捉不住,我本想在重要的時候将他變成棄子,沒想到到頭來還是讓他溜掉了。”

王子夏後來再次出現不是出自盧庸的指使?那他為什麽要來找她,上演這麽一出戲?

盧庸自嘲道:“看來我身邊全是一群靠不住的人,唯一能靠得住的步知道也不能再用了……是元小風告訴你的?”

葉青微輕輕一笑:“他只告訴我最不可能之人,誰能想到整個天下最置身事外、中庸沖淡的盧庸會是最險惡之人呢?”

葉青微雙手交叉墊在下巴處:“你明明有機會再次将這些罪狀推給別人,這次為什麽不做了呢?”

盧庸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他搖了搖頭:“正因為我知道失去摯愛的痛苦,我不想我與阿蘅的孩子也同樣經歷這一遭。”

盧庸垂着眼:“無論是太子還是魏王都極為喜愛你,我想要對付你也是因為要讓他們痛苦,可是後來我發現你跟阿明很像,此生唯一沒有對不起我的便只有阿明了,我不忍下手,更重要的是,阿況實在太舍不得你了。”

葉青微:“盧況也有參與這件事?”

盧庸搖頭:“沒有。”

“我一直以為他頭腦平庸,沒有繼承到我和他母親的聰明才智,沒成想他小小年紀居然隐藏這麽深,将明哲保身與中庸刻進了骨頭裏,他隐隐猜到了我要對你不利,這才對你一再示警。”

盧庸吃味道:“這麽多年,他連對自己父親都守口如瓶的才能,居然就因為你而洩露,阿軟……你真不愧是阿明的女兒。”

“我想既然阿況這麽愛你,那我就成全他,将罪名推給別人,對你收手。”

“抱歉了。”葉青微笑盈盈道:“有些真相不是你收手就能隐藏住的。”

盧庸脊背筆直,雲淡風輕地拂開衣擺朝葉青微跪了下去:“冤有頭,債有主,來吧,從我下定決心複仇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有今日。”

葉青微盯着他,目光如利刃片過他的肌膚,她突然仰頭大笑起來。

崔令冷淡道:“明人眼前不說暗話,這勤思殿周圍根本就沒有侍衛,你不是早就明白她不會動你,你才如此惺惺作态?”

“不——”葉青微拉長聲音慢慢道:“我不安排侍衛是因為,我一人足矣。”

葉青微從桌下摸出一把寶劍,“嘭”的一聲按在了桌面上。

“往昔仇恨的一頁翻過去,不如讓我們來做個交易如何?”她的笑容涼薄又美麗,像是血液澆成的粉蓮。

政治上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盧庸擡起頭,神色平靜,明明他跪着,她坐着,他卻有一種纡尊降貴感:“什麽交易?”

葉青微柔軟纖細的手指拂過寶劍的劍身,輕聲道:“暗裏使一些手段哪裏有親自動手複仇痛快?你……不想嗎?”

他已然身處地獄,地獄中的妖女卻将他往更深層拖去。

盧庸:“你的意思是……”

“我可以讓你們去親手殺死罪魁禍首的陛下,不過,我要你們停止繼續複仇,還有你們的勢力歸于我,還要在我需要支持的時候絕對支持我。”

葉青微笑着誘哄:“不想感受一下仇敵的鮮血迸濺到自己手上的溫熱感覺嗎?”

“你們還可以好好對他說一說,你們是怎麽弄死他心愛的女人的。”

“怎麽樣?答應嗎?”

崔令:“好。”

盧庸:“這實在再好不過了。”

“不過,剛剛你們說的一切真相已經寫好了供詞,需要你們畫押,你們若是乖乖的,便不會有什麽事情,否則,你們所愛之人也會與你們一同被戳脊梁骨,即便是死了也不能安息。”

雖然說是交易,但所有主動權都掌握在葉青微的手中,她這樣已然是最大的仁慈了。

兩人同意後,李昭竟然從屏風後走出,将寫好的供詞分別交給兩人。

葉青微收回供詞,随手一抛将手中的寶劍扔向盧庸。

盧庸一把接過。

葉青微含笑道:“去吧,外面有人引你們前去。”

盧庸點頭,當先轉身。

崔令似乎蒼老了幾分,他輕聲道:“阿軟你果然越來越厲害,崔叔沒想到自己還有被你壓着的一天。”

葉青微柔聲道:“該說盧叔和崔叔都讓了我一步才是。”

盧庸在門口回頭,光擦過他銀面具的邊緣,撒發出星辰似的碎光。

“一切孽債都在我的身上,如果可以的話,請你給阿況一個機會。”

葉青微未置可否。

盧庸嘆息離開,崔令也出了門。

李昭沉默地站在她的身後,張開雙臂,從背後抱住了她,他像一件大衣溫暖地包裹住了她。

葉青微抓住飄到她眼前來的他的一縷銀絲,輕聲道:“我如今才知道什麽叫不執着之人執念成魔,無情之人情深似海。”

看似不執著如崔令,如盧庸,卻因為仇恨而執念成魔,傷人傷己;看似無情之人,如李昭,卻以自己的性命換取她的光陰,情深似海。

李昭将手指插進她的指縫,緊緊扣住她的雙手,低頭吻上她的唇角,啞聲道:“我理解你所作所為,只要你需要,我永遠站在你身後。”

葉青微目光晦澀,交雜着恨與欲望,她張嘴咬住他的下唇,将他的唇撕開一道小傷口,她柔軟滑膩的小舌卷走他唇上的血珠。

“你知道我現在想要什麽嗎?”

她為了确保自己能坐上那個位置,甚至此時還不能處理了上輩子害死自己的幕後黑手,她氣不過,她恨,這種氣與恨只能通過一種途徑發洩出去。

葉青微仰頭用力吻上他的唇,喘息着,誘惑着。

“我要愛,我要很多很多的愛!”

李昭還與她十指緊扣,腰彎了下去。

“可以,我都給你,我什麽都給你。”

——我命都給你了,還有什麽不能給你的!

李昭執念于她,深情于她,又何止于一生?

作者有話要說:

真相大白,離女主宏圖偉業更進一步了。

美人粟:我是一塊磚,哪裏需要往哪裏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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