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薛杏容此次皇宮之行吸足了精血, 再加之又将諸槐救了回來, 她面上雖沒什麽表現, 但是內裏卻是極為高興的。
這一千年來她從來沒有放棄過救諸槐,當年要不是諸槐相助,她早就被姐姐……薛杏容望着戒備森嚴的宮門抿了抿唇, 看了一眼手中的收魂罐,這次救他就只當是報恩了, 哼,她薛杏容還是知道誰對她好的。
“主人, 宮中鬼魂全部都收拾掉了, 保證沒有人也沒有鬼知道咱們來過。”阿竹拖着長發飄到高大的樹幹上, 對着薛杏容俯了俯身。
“甚好。”薛杏容重新拿了個收魂罐,将阿竹收好,眯着眼看着遠處坐在馬車之中, 一掀着車簾, 一手拿着小香爐的俞子晉,輕笑一聲,化作一陣黑霧掩匿在黑夜之中,飛向香爐。
馬車慢悠悠地駛出了皇城,寂靜的京都街道幾乎看不見什麽人影:“娘娘事情辦妥了?”俞子晉靠在馬車壁,百無聊賴地敲着內裏的小幾。
“妥了。”薛杏容淡淡回道。
俞子晉沒想到薛杏容會回答他,他拿着扇子抵着自己的下巴,臉色輕佻,言語中含着羨慕:“娘娘心情似乎不錯?看來陛下果然很是得娘娘你的心啊。”
“閉上你的嘴!”薛杏容聲音發寒。
俞子晉身體一顫, 讪讪地閉上嘴不再說話,突然手上一重,只見憑空出現了一個收魂罐。瓷罐冰冷透着森森寒氣,俞子晉疑惑地拿着轉了轉:“娘娘這麽大方?居然要送我一個收魂罐?”
“送你?你真以為自己有這個臉?”薛杏容毫不客氣開口諷刺,她停頓了一會兒又接着說道:“這段時間,諸槐就跟着你,我那兒人多不方便,等過段時間……再帶他來找我。”
“娘娘你似乎并不信任那位餘小姐。”俞子晉揉了揉眼角,打了個呵欠,夜深了啊。
“她?呵……”薛杏容冷笑:“這人世之間,我只相信兩個人……”
俞子晉的動作一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一個應該是陛下吧,那麽……另外一個呢?”
薛杏容沒有回答,馬車內又恢複了沉靜,俞子晉握着手中瓷罐,微微一笑,小心地蓋好剛剛掀開的小縫,陛下啊陛下,聽見了,她說你是她唯二信任的兩個人之一,這算不算是多年付出總算有了回報呢?這算不算是你從光明走到黑暗的時日裏聽過最動聽的話呢?
俞子晉先是将薛杏容送回了餘淺偌的檸西院兒,之後才回了自己的學士府,學士府很冷清,并不是像京都百姓傳言的那般,脂香粉舞,這裏沒有女人,便是連個婢女都沒有,除了幾個小厮下人外便再沒有其他人。
俞子晉熟門熟徑地走到了府中東北角的小院兒,将收魂罐放在桌子上,自己則是拿着火折子将燈架上的燭火點燃。房間裏各種日常所需的東西一應俱全,青色的被褥,繡花的床幔……
“陛下,出來吧,這收魂罐可不是什麽好呆的地方。”俞子晉立在桌邊,手指輕描着桌布上的花紋。
諸槐從收魂罐之中慢慢地飄了出來,他飄蕩在俞子晉面前,清俊的臉上帶着複雜的表情,他久久看着俞子晉沒有動作,良久才幽幽嘆了口氣。
“廉邵,好久不見了。”
是的,現在面前這個頂着俞子晉皮囊的鬼魂,叫做廉邵。
廉邵皮笑肉不笑地回看着諸槐:“是好久不見了。”可不是許久不見了嗎?一千年啊。
“為什麽沒有去投胎?”諸槐轉身背對着他,看着跳躍的燭火。
“不想去便不去啰。”廉邵舞了舞扇子翹着腿坐在梅花凳上,笑着回道。
諸槐依舊沒有轉身:“你……占了別人的身體,為什麽?不是可以順順利利地投胎轉世嗎?”廉邵不像他,他以後若是入了地府十成十是要入十八層地獄的,而廉邵完全可以直接過奈何飲孟婆,入輪回迎新生。
“你放心,這小子的魂魄還好好的,天天在身體鬧騰的歡着呢,我也沒想弄死他,就是借他身體用用。”廉邵拿着扇子戳了戳自己心口。
“鬼魂陰氣重,他怕是不好過。”諸槐轉身坐在廉邵的對面。
“我看他每天好過的很。”廉邵嘆了口氣,天天在身體和他較勁兒,可不是好的很嗎?
廉邵擺了擺手:“算了,不說他,說說你吧,如何啊……她跑這皇宮一趟就為了把你救回來,現在有何感想?”
諸槐沉默,眉眼低垂,良久才輕聲開口:“廉邵,你覺得可能嗎?她進宮只是簡單的為了救我?你覺得可能嗎?她的性子,行事作風,你或多或少是知道些的。”哪裏可能進宮只為救他呢。
廉邵臉色突變,驚的站起身來:“你別告訴我,她在宮裏殺人吸取精血了!”
諸槐擡眸望着廉邵,神色複雜:“我,我見到她的時候,她手上還沾着血。”諸槐擡了擡手,黑色的衮服上雖然沾染了鮮血但表面上卻看不出什麽名堂。
廉邵握着扇子的手青筋驟起,啪的一聲将扇子拍在桌子上,臉色極為難看,兀自氣惱了許久才喘着粗氣坐下:“陛下啊陛下,你……究竟看上了她哪一點兒?”那個女人究竟給你下了什麽蠱,才能讓當初那個高坐廟堂仁愛廣德的皇帝變成這般模樣?
“她手上沾了多少人命?你不是最清楚嗎?”廉邵十分不明白,諸槐為什麽就一心一意地吊在薛杏容身上,那個女人除了長的好看之外,還真沒什麽能讓人傾心的,可是……好看的女人後宮多的是,他諸槐怎麽就愣是瞧上了呢?
諸槐沉默,他當然清楚杏容手上沾了多少人命,可是她是薛杏容啊……她是他諸槐願意奉獻一切,放棄一切的人,丢掉曾經的明禮德行,丢掉曾經的無私無畏。
廉邵看着諸槐那模樣,不用想也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撩了撩衣袍走出房門:“她說了讓你這段時間住在這裏。對了……告訴你一件事。”
“什麽?”諸槐動了動眼珠子,溫聲問道。
“薛寄容回來了。她回來了,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嗎?”廉邵扶着門扉,神色不明,丢下這句話,匆匆離開。
燭芯傳來噼裏啪啦的聲音,諸槐低眸看着桌面,久久回不了神。薛寄容回來了,杏容的姐姐回來了。
廉邵站在院子圍牆外面,手摸着牆壁,他啊,可真是操碎了心。
……………………
餘楚未坐在床上,一邊輕撫着自己的散下來的長發,一邊凝神聽着舜英說話。
“小姐,你說,這二小姐是怎麽和俞子晉扯上關系的?”舜英握着香料盒子,盯着矮櫃上的香爐發呆。
“你真沒看花眼?那香爐真的是餘淺偌手中的那個?”餘楚未問道。
“不可能看錯,二小姐手中的那個香爐何等精致?這天下怕是沒有什麽能工巧匠制的出來。奴婢敢肯定!”舜英回過神兒,将香料小心加入到香爐子裏,見餘楚未沒有接着說話,便又開口道:“小姐,你說,二小姐是不是看上了那位大學士?”
餘楚未笑着搖了搖頭:“她心氣兒高着呢,能瞧的上一個大學士?”
“那為什麽她最寶貝的香爐會落在俞子晉手上呢?聽王福子的話,那俞子晉對這香爐也是寶貝的緊,你說那東西究竟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不就是個小香爐嗎?”舜英蓋好香爐镂空的蓋子,走到床邊理了理床幔,小心的将幔子給放了下來。
餘楚未躺在床上,拉過被子蓋好,看着頭頂的繡花,眯了眯眼:“說不定啊,那東西還真是個寶貝呢。”
“啊?”舜英立在外面不明白的應了一聲。餘楚未沒再說這個香爐的事情,反倒是說起餘淺偌的檸西院兒來。
“那裏面可有傳來什麽消息?”
舜英聽見餘楚未問起,連忙答道:“有的,說是有一日,她看見二小姐和一個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女子說話,她隐隐聽見二小姐說起老夫人的死,正如我們所猜測的,老夫人的死确實是她動的手腳。”
“我一點兒也不驚訝。”餘楚未的聲音淡淡的,确實如她話中所言,絲毫沒有訝然。
舜英俯身慢慢退到外間休息,餘楚未慢慢閉上眼,緊緊抓着被子的手隐隐泛白,她的祖母,那樣慈祥和藹的人,死在了自己的親孫女手上。
眼角慢慢地沁出淚水,祖母之于她而言意味着太多太多,她母親早逝,父親忙于公事幾乎顧及不到她,她從小便養在祖母身邊,祖母是一個很風趣的人,她喜歡摟着她坐在庭院裏,語言輕快地講着故事,她喜歡親手給她做她最喜歡吃的蓮子羹,身體極好的祖母怎麽可能無緣無故病逝呢?明明前一天還給她說,要帶她去萬楓山賞滿山紅楓的。
餘楚未長舒一口氣,睜開雙眸,眼神清亮。餘淺偌……餘淺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