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曹姐把晚飯做好就回去了,走之前囑咐夏炎東西沒吃完記得放進冰箱裏,碗筷就放水槽裏,她明兒再來洗。
夏炎點頭應下,最後還是乖乖把碗洗了。
她把沒吃的菜放進冰箱裏,裏面水果牛奶塞得滿滿的,一看就是今天新買的。
拿了個蘋果去廚房洗了洗叼嘴裏,兩手不得空閑渾身翻找手機。她懷疑自己手機壞了,不然怎麽一天都沒個反應,以往她爸媽每天都要給她發個消息或者打個電話什麽的,以示心裏還有自己這個女兒,今兒這一個個都沒聲沒響的,不正常啊!
從褲兜裏摸出手機,一看上面就有幾個未接電話,什麽時候設置靜音了?她忙解開鎖,走到沙發躺下,先給焦豔豔打了過去,那邊接通很快:“炎炎。”焦豔豔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還伴着沙啞,她一聽就知道這是哭過的。
“乖噠,吃飯了嗎?”她問。
“還沒呢,剛從警察局出來。”焦豔豔看了眼走在前面的陳爸和她家大魔王,明明周圍一個人都沒有,陳爸卻總是疑神疑鬼覺得有人在看他。這以後可怎麽辦是好啊...
“報警是對的,”夏炎咬了口蘋果,嚼得嘎嘣脆,“你也別多想,別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這事兒跟你沒關系,關心是對的,可是不能鑽牛角尖知道不?”夏炎被她早上的反應吓到了,焦豔豔就是這樣,別看做事特不靠譜,其實很有責任感,但有責任感不代表就能瞎攬事兒。
“我知道的,可是,炎炎你不知道......”焦豔豔抓了抓頭發,她只要一想起陳嬌的樣子,就心裏泛酸,“她太可憐了,那個樣子我從來沒在她身上見到過。她在我面前永遠都是耀武揚威的,就連小時候我看到她被陳叔指着鼻子罵,她覺得丢見面兒,都是張牙舞爪的吓唬我,從來沒那麽......不堪一擊過。”就像一頭兇猛的老虎突然被抽空了渾身精氣,變得比病貓還不如。
而且,最後讓報警的,居然是她自己。
可這件事情并不樂觀,警察查了照片上那幾個人的資料,除了紋身男,其他三個都是最近才從牢裏出來的,現在包括紋身男在內,四人在事發後已經連夜潛逃了,即便報了案,也要找到人才行啊。
華國那麽大,現在人都跑了幾天了,再想找,無疑大海撈針。
陳家人現在連門都不敢出,小區人多嘴雜,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人淹死,傷害已然造成,即使找到了人,也彌補不了絲毫,只是圖個心理安慰罷了。
“這件事情......”夏炎試探着開口:“你想過沒有...我今天想了一天了,總覺得是陳嬌得罪人了,要不你問問她?”
焦豔豔放慢腳步,看着前面陳爸佝偻的背影,像強撐着不讓自己垮掉的大山,她想起了小時候,那時她爸忙,經常很晚都沒回來,陳家父母就會上來一個人陪她,直到她爸回來,那個并不寬厚的背,她也曾趴在上面過。
想到這些,她心裏更難受了,說話就帶了些哽咽:“陳嬌現在狀态太差了,我不敢問,現在好不容易肯吃一點東西......其實我很糾結,不知道到底該不該問,假如她知道自己一直被人耍得團團轉,甚至最後付出了這種代價,我怕她會崩潰。”她其實已經崩潰了,可好歹還有一根神經崩着,假如她問了,陳嬌知道這件事情是有預謀的,她實在是怕她那根薄弱的神經立馬就會崩裂斷掉。
她現在這麽絕望,除了發生這種事外,其中有多少是因為被欺騙的憤怒和悲戚,假如她對那個紋身男付出的是真感情,而她愛着的人夥同別人一起把她強/奸了,這才是她最最無法相信和接受的。
夏炎啞然。
把果核投進垃圾桶,她偏頭看了眼花園,曹姐把花照顧的很好,她對園內各種品種的鮮花沒有研究,但就這個季節,還有花朵開得正豔,她挺佩服這些小生命的,再寒冷的天,也阻擋不了它們搖曳綻放。
陳嬌在最美好的年紀遭遇了人生中最殘酷的事,旁人再怎麽同情也無法感同身受。特別是感情這個東西,換位思考,假如她的竹馬......不不不!打住!不能用這個比喻,夏炎黑着一張臉,抽了自己嘴巴一下。
站在她這種旁人的角度來看,她是支持焦豔豔跟陳嬌說的,把事情搞清楚,死也要死個明白。可是站在陳嬌的角度,她身心同時遭遇重創,血淋淋的傷口還沒結疤,又要硬生生的撕開傷口,找出埋在深處的“因”。
她有那個勇氣嗎?
夏炎光是想想,都覺得殘忍。
電話一直顯示在通話中,可兩人都沒有再開口說話。
直到焦爸在前面高聲喊着落後一大截的焦豔豔,焦豔豔才把電話挂了,小跑上去。
她爸已經把包括紋身男在內的四人的照片發給了他如今的學員和散落五湖四海的曾經的學員,讓那群小兔崽子都幫忙留意着。
焦爸拉住出神的陳爸,給焦豔豔使了個眼色,焦豔豔秒懂點頭,小跑進旁邊的飯館問有沒包間,老板說有,她立馬定了一間,然後跑出來沖她爸點點頭,焦爸大力拽着陳爸就進了店裏。
焦豔豔沒讓服務員進來,自己去外面點好了菜,再讓服務員打包兩份,她待會兒帶走。
陳爸陳媽已經好幾天沒認真吃過一頓飯了,陳嬌在今天說了一句“報警”後,就徹底不再發出一點聲音,也不吼了,陳媽喂她吃飯她也吃,看似在往好的一面發展,卻更讓人擔心。
痛的極致不是撕心吶喊,而是無聲沉默。
飯桌上,焦豔豔一直給陳爸夾菜,陳爸只是機械性扒飯,焦豔豔給他夾一點他就吃一點,從出家門那一刻起,小區裏那群人的目光就像磨了幾十年的刀,鋒利地硬生生把他的臉皮一點一點切割掉,直至血肉模糊也沒有停止。
都是安分守己了一輩子的人,到了這個年紀,卻成了別人茶餘飯後的笑談,那些異樣的目光和竊竊私語讓他面頰發燙,幾十年的老鄰居,除了焦家,其他的盡全成了看他家笑話的旁觀者。
甚至還不惜用傷人的言語來傷害他已經傷痕累累的女兒和心力交瘁的妻子,他想沖上去把那些人揍倒,不準她們再說出一句傷害他家人的話。可他卻渾身無力,毫無知覺地離開了小區,他是一個失敗的父親,沒有勇氣保護女兒,也沒有能力保護他的家。
這個已不再年輕的男人,以已極快的速度老去,面容和心靈。
焦豔豔把手中打包的外賣遞給陳爸,她和她爸沒有再進陳家,他們家需要空間,不該時時有外人在場。
“今天......謝謝你們父女了。”陳爸沒有跟他們客氣,接過外賣,勉強對他們笑了笑。
焦豔豔搖頭:“叔,你和姨也要多注意身體,有什麽需要豔豔的,只管給我打電話,我一定第一時間過來。”
焦爸也在旁邊點頭,把手壓在焦豔豔腦袋上揉了揉,對陳爸道:“老哥,多的我就不說了,豔豔說得對,有什麽需要直接給我們打電話,別客氣。”
陳爸點頭。
焦豔豔主動把門給他關上了。
回頭看了眼她爸,破天荒沒有把他手甩開,反而腦袋在他掌心下蹭了蹭。
焦爸頓時心裏一軟,又揉了揉。
這丫頭從小就調皮,性格像個男孩子,從來沒跟他撒嬌過,反而被他揍過的次數不少,這會兒像只小獸在他掌心撒着嬌,讓他心底一片柔軟。
他沒再婚,更多的原因确實是為了她,他這輩子怎樣都無所謂了,但就怕她被欺負。把別人娶進門後誰知道會怎樣,假如別人非要再生一個,對他閨女不好了怎麽辦?他這輩子有一個女兒就夠了,一個就夠他操心了。
焦豔豔本來就缺失了一份母愛,他不能再讓她缺少一部分父愛。
焦爸心裏再疼愛焦豔豔,面上都是兇惡的,導致這麽多年來在焦豔豔心裏硬是烙下一個大魔王的印記。
這會兒大魔王對她這麽溫柔,焦豔豔一面特別享受她爸難得的鐵漢柔情,一面心裏又忍不住打顫,實在是太稀奇了!!
她做夢也沒夢到過她爸這麽溫柔的樣子,追着她揍的樣子倒是經常夢到。
“行了,回家吧。”焦爸拍了拍女兒的肩,轉身上樓。
焦豔豔跟在他身後,落後兩三步,她看着她爸寬闊的肩膀和,永遠這麽有力和強大,帶給她誰也無法給予的安全感。爸爸走在前面,就像幫她阻擋了一切危險,她只需躲在他的身後,便能安全無憂。
焦豔豔突然眼眶一熱,她吓了一跳,連忙低下頭使勁兒眨了眨眼,一滴淚珠砸在地上,她伸手揉了揉眼睛,小聲叫道:“爸爸。”
焦爸上樓的腳一頓,好半天才啞着聲音回道:“......哎。”
經過這件事,兩人心中各有所悟,心靈上,反而拉近了不少距離。
焦爸身為一個糙漢子,沒有女人心細,在生活細節上總會忽視很多,他無疑是世上最愛焦豔豔的人,卻不會用正确的方式來表達對她的疼愛,他試着站在現在陳爸的角度去感受,如果這種事情發生在他身上,他覺得自己會瘋,敢傷害焦豔豔的人他會把他撕了。同時他也反省,自己對女兒的關心到底夠不夠?做法對不對?不可否認,發生這種事,父母也要負一定的責任,畢竟學校老師教的是知識,更多的人生教育,都是來自與父母。
焦豔豔從小沒有母親,屬于母親的部分他給予不了,卻能給她加倍的父愛。他對她要求不高,只要不做違法亂紀的事和學會怎麽做人,其他的他別無所求,他無所謂她有沒有一個好成績,對以後能不能上一個好大學也沒有任何要求,她甚至可以不結婚,她想做什麽都可以,只要開心,他能養她一輩子。
但這件事給了他警覺,他覺得自己還是忽略了她,關心不夠,沒有盡到該盡的責任。
後悔都是發生在事情之後,那之前都幹嘛去了?非要等到事後後悔了才知道醒悟,可那時已經晚了。
他堅決杜絕這種可能性的發生。
地球不會因為少了誰而停止轉動,這句話現實又殘忍。一中在輿論中照常上課,只是今天早上的早自習取消,變成每個班的班主任站在講臺上對底下的幾十名學子苦口婆心。一中因為這件事在桐城的印象變得很差,一天之內接家長電話接到手軟,全是指責他們教育管理不到位,才引發了這種悲劇。
學校的老師也很無奈,他們不可能管得了學生的私生活,而他們的權利也僅限與學校內,出了這個校門,就算在校外遇上某個學生,禮貌的還打聲招呼喊句老師,有的甚至見到他們轉身就跑。
但是家長們可不管這些,他們只會覺得是老師沒有教育好,學校沒有約束好,他們的孩子既然來到你們學校,學校就要負全責。
他們無非就是想要一個保證,從老師口中說出的保證:你的孩子絕對不會出現這種事。
可這種發生在校外的不幸,他們還真的沒法給出保證,只能不停給電話裏的家長重複:“我們保證,你的孩子在學校裏絕對不會發生類似事情,請放心。”
整個早自習包括下課十五分鐘全被班主任占據,還不待他們喘息,随之,上午第一節語文課就來了。語文老師取其精髓,摘取重要的幾句,言辭犀利對班上的幾十名學生講述這件事情對受害者本人和學校的傷害,希望他們嚴守自身并引以為戒。
上午四節課,通通以此次事件為開場白,班上乃至整個學校,比昨日的氣氛更加壓抑。
中午時分,甚至有幾個警察到學校來調查了解情況,當時夏炎和梁晨剛吃完午飯回來,就接到了焦豔豔的電話,“炎炎,陳嬌不傻,她今天打電話給警察了,說是有人故意要害她。”
夏炎彼時正站在校門口,直勾勾看着幾個穿着制服的警察上車離開,她拉了拉梁晨的衣擺,梁晨頓住,回頭看她。
她搖頭,卻拉着他的衣服沒放。
陳嬌只要冷靜下來一想,這件事情就很容易看出不對勁兒,先抛開她和紋身男是怎麽認識的,單單她被人輪/奸然後別人拍了照片貼到她學校裏,甚至私人信息還被公布到了網上,就不再單純的僅僅是和他有關了。沒有仇怨,誰會費這麽大勁兒做出這種事?而且像他這種一看就是社會敗類的人想進一中哪有這麽容易?還能神不知鬼不覺把照片貼在公告欄上沒有被人發現。
況且,和紋身男有沒有仇怨,陳嬌本人就最清楚,若是有,她不可能大晚上還和他一起去酒吧玩兒到深夜。但若是沒有,那麽紋身男為什麽突然這麽對她?
想到這些,就算是傻子都該明白了,這是針對她的陰謀,且時間甚至可以追溯到他們的相識。
警車拐了個彎消失在視野中,夏炎轉過頭,拉着梁晨進了學校。
從焦豔豔的語氣中她聽出了一絲放松,想來陳嬌比想象中聰明,只要她振作起來,趕走陰霾,拉開遮住陽光的窗簾,就可以看見外面的世界依舊一片美好。
不要因為一次跌倒就從此一蹶不振,更不要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跌得越痛,爬起來後就越堅強。跌倒的痛那麽刻骨銘心,深入靈魂,這輩子即便再渾,都不可能再犯同一種錯了。
前提是,她能振作,沒有放棄明天。
但就現在看來,是在往好的一面發展,能直視傷痛,何嘗不是一種成熟的表現。
只是,成熟的代價太大了。
現在學校裏的輿論八卦已經從陳嬌的身上轉移到——到底是誰貼的照片?警察并沒有隐瞞他們來學校的目的,并且對陳嬌的人際交往進行了一番調查。
公告欄附近沒有攝像頭,離校門也有些距離,讓警察也覺得疑惑的是——學生的口徑不一致。有的如夏炎一類,清楚記得在他們進學校的時候,公告欄上除了最新通知,上面沒有一張照片;有的如趙磊焦豔豔一類,晚了那麽一會兒進學校,那時公告欄上已經貼滿了觸目驚心的照片,從而引起騷動。
貼照片需要時間,更何況是占據了諾大公告欄三分之一的面積,早上進校門的人那麽多,當然,不排除時間差,正好有那麽幾分鐘沒有人,但是做這種危險性及大的事情,這貼照片的人不慌嗎?而且還不能保證在這段時間內沒人進學校,若是碰上了,又該如何解釋這個行為?
照當時圍觀的學生記憶,那些照片貼得整整齊齊,一點不像慌亂之間随意亂貼的,這個貼照片的人是有恃無恐還是心太大?
警察還問了經常跟陳嬌一起玩耍的幾個女生,陳嬌在學校有沒有和誰有什麽沖突――意思就是有沒有得罪人。曾經常跟在陳嬌屁股後頭轉悠的幾個女生,一個個頭搖的跟波浪鼓似的,在陳嬌還跟她們混一起的時候,她确實沒有跟誰有很大沖突,不過被她欺負過的人确實不少。其中有個長發女生對警察說:“陳嬌已經好久沒跟我們一起玩兒了,她來學校也是整天玩兒手機,也不知道跟誰聊,我們叫她她都愛理不理的,時間久了我們也都不叫她了,她也沒理我們。”
出了這種事她們也心有餘悸,一邊同情曾經的夥伴,但內心深處又有些慶幸,慶幸她們還好沒跟陳嬌一起玩兒了,不然就她們父母,一旦聽說她們跟陳嬌混在一起,多半也逃不了一頓教育。
她們這些人,其實連好友都算不上,更別談友情。
沒有對現在跌倒在的陳嬌踩上幾腳都已經很夠意思了。
何況陳嬌這人,平時霸道慣了,挺喜歡使喚人,在別人眼中,她們就是跟在她屁股後頭轉悠的狗腿子,不想被小團體排擠,就只能順她的意。
內心深處,還是藏着不滿的。
反正在她們看來,陳嬌也不是全然無辜,被她欺負的人多了去了,保不定就是其中一人貼的照片。
想到這裏,她們心裏都有些發怵,當時她們還和陳嬌混在一起呢,指不定她們也曾欺負過這個人……
幾人集體打了個冷顫。
作者有話要說:
來一波小粗長謝謝 你若無心我便休的地雷和支持
早點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