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一時之間屋子內寂靜無聲,連太後頭上汗珠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太後,朕原本是不願意用惡意來揣測您,但事實如此,您還有什麽好說的?”
太後嘴巴顫抖着,在拼命想對策,她這輩子,在刀尖上走了很多回,倘若在陰溝裏翻了船,那還真叫功虧一篑。
“既然太後沒什麽好說的,那便按照武朝律處罰,雖您身份高貴,也不能幸免,”周景彰看了李福一眼,“按照武朝律,吃人是個什麽罪名?”
“武朝律第三卷 第七十一條規定,”李福不急不忙緩緩道,“犯下食人惡行者,不問貧賤,當推出午門就地問斬。”
“太後,朕心痛惜,但按照律法,您罪當斬首,”周景彰說,“哪怕朕是皇上,也保不住您,到時候,朕會囑咐行刑者将刀磨得快些,争取一刀下去,人頭落地。但話說回來,朕曾見過一次行刑,不知是刀斧手的刀太鈍了,還是受刑者的脖子太硬了,一刀下去,腦袋連着些筋肉垂到犯人胸前,聽說他就頂了這麽個無頭的樣子跑出一裏多地去。也有奇人,一刀下去,腦袋落地,但身子還抽搐,四處摸索着要把腦袋裝回去,您說可怕不可怕?”
太後這個年紀貪生怕死,更怕橫死,她一輩子争權奪勢,弄的都是勾心鬥角的東西,但實打實見血的勾當還真沒有做過,聽周景彰這麽一講,頓時覺得自己脖子上一涼,仿佛已經被刀斧手劈了無數次,她從椅子上滑落,怔住了,連佛珠串掉到地上也來不及去撿。
“太後!”沈嬷嬷忽然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個頭,“是老奴對不住您啊!皇上!此事與太後無關,一切都是老奴的過失!”
太後見沈嬷嬷為她出頭,蒼白的臉緩緩轉過去。
周景彰呵斥這老奴才:“沈嬷嬷,朕知道你護主心切,但此等罪名非同小可,不是你能一力承擔的,還不快退下!”
“皇上!”沈嬷嬷五體仆地,“奴才招了,全部都招了。奴才以前服用紫河車,而錦盒裏這未成形的胎兒也是奴才私自藏起來的。老奴跟在太後身邊幾十餘年,覺得自己勞苦功高,有朝臣獻給老奴一些禮物,老奴沒有拒絕,一步錯,步步錯,才到了今天這個地步。老奴仗着太後親信,便越發無所畏懼起來,因這物腥氣重,老奴想到太後殿內終日焚香,所以才偷偷摸摸放進來的,想待無人時再慢慢享用,不料牽連太後娘娘,老奴罪該萬死,求太後處罰!”
沈嬷嬷向太後叩首,與她使眼色,被吓呆了的太後面上這才重新有了血色,心中有了對策。
太後扶着椅子緩緩站起來,不忘将佛珠拿在手上,顫巍巍地指着沈嬷嬷:“沈嬷嬷,哀家待你不薄,你為何會做出這樣的事情,還把哀家蒙在鼓裏!今日要不是皇上明辨是非,哀家恐怕還是一點都不知道!你犯下這等過錯,便是哀家也保不了你!”
沈嬷嬷這麽一頂罪,就是死,再也回不來了,太後言談間也是于心不忍,她們主仆二人作伴幾十年,沈嬷嬷又是這樣忠心耿耿之人,但如今形勢緊急,沈嬷嬷此舉卻是最好方法,老虎斷足,壯士斷臂,雖元氣大傷,但總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還等什麽?”周景彰說,“快快把這老奴才拉出去,免得污了朕和太後的眼睛!”
侍衛們應了一聲,有兩人上前來按住了沈嬷嬷兩條胳膊。
沈嬷嬷擡起頭來,她額頭上因為磕頭用力過猛已經青紫了流出血來,她最後看了一眼太後:“老奴糊塗,願來生有機會,還能做牛做馬侍奉太後!”
說完,沈嬷嬷不知道哪裏生出來的力氣,竟從侍衛手上掙脫,一頭朝柱子上撞去,只聽得一聲巨響。
響聲過後,沈嬷嬷的身體就像一具提線木偶緩緩地倒在地上,方才她額頭撞到的地方,出現了鮮紅的血跡,十分駭人。
太後撲上前去,摸着沈嬷嬷帶着餘溫的手,卻不敢嚎啕大哭,只抽噎道:“犯人沈氏,畏懼刑法,已經自裁,拉去亂葬崗。哀家身為慈寧宮主人,對随從犯下這等過失,渾然不知,理應受罰,自請禁足三月,吃齋念佛,為那些逝去的嬰靈超度。”
果然狡猾,太後以為出了一次血,就能保住自己,可她還是錯了,周景彰讓其他人等退下,只留自己和太後兩人在屋裏說話。
“皇上,沈嬷嬷已經死了,你還要怎樣?”太後撚着佛珠,恨恨道,“難不成你恨哀家入骨,要治個連坐之罪?”忠仆一死,她就像少了一層護盾,手上還帶着溫熱的血液,她要把今天的仇牢牢記下,改日一并報複。
周景彰微微一笑:“兒臣不敢,只可惜啊,沈嬷嬷豁出她一條性命,仍然是護不了您周全。”
“你這是何意?”
周景彰不慌不忙道:“徐若水?不,應該是張招娣吧。”
“什麽招娣?哀家不認識!”太後一拍桌子,“皇上你也太目無尊長,竟直呼哀家之名諱!”
周景彰從袖中掏出一卷宗來甩在桌面上:“好一出欺君大戲!曾嫁于何秀才為妾,甚至犯下謀殺親夫罪行的張招娣,搖身一變就成了身世清白的茺州商人之女徐若水!僞造卷宗,此為罪一,欺瞞聖上,此為罪二,勾結商人盜取國家財物,此為罪三!卷宗上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還有什麽好說的!”
聽皇上清楚明白地數落她的罪狀,太後雖面上裝得沉着冷靜,但手上動作早已出賣她,因用了過大力道去撚佛珠,串繩裂開,佛珠噼裏啪啦掉了一地,每一個聲音都是在說“你大限将至”。
失去了左膀右臂,太後的心理防線本就潰敗,再加上連環罪證轟炸,她已經完全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帝王之家,最是講究血統純正名正言順,這也是為什麽農民起義時往往要在前代找個與自己同姓的君王,聲稱自己是君王後裔。別看往日裏她呼風喚雨,一旦被人發現她出身有問題,名不正則言不順,那她可真要成為一枚無人問津的棄子。
但太後認命後又轉念一想,自己雖然敗在周景彰手上,但自己可是在後宮中種下了一枚果實,雖自己身死,也不能叫周景彰好過。那人一定要不負自己所托,好好地将這武朝攪個天翻地覆才是!
“皇上英明,幾十年前的卷宗也能查得這樣清楚,”太後站起身來,“成王敗寇,哀家不做徒勞掙紮,要殺便殺,要剮便剮,只是哀家須勸你一句,此事關武朝根基穩固,若傳到民間,說書先生添油加醋,皇上您的血脈也要被懷疑。”
“太後輸得很從容,”周景彰拍手道,“比朕預想得要強很多,這不是你的風格。”
“難道哀家要在你面前痛哭流涕,求你寬恕嗎?你既然不會,哀家亦不做徒勞無用之工,為自己留得顏面。”
周景彰說:“太後,以您睚眦必報的個性,就這麽收手恐怕不是您的風格。若不是留了後手,怎會這樣從容就範?讓兒臣來猜一猜,後宮中有您的眼線?”
太後悶哼一聲,不置可否。
“現在玉明軒中住的那位,恐怕不是朕所認識的孫顏吧?”周景彰注意觀察太後臉上的表情變化,緩緩道。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的女人,哀家又怎會知曉?”
周景彰說:“您的如意算盤恐怕就是指望她弄死我,為您報仇,可是您有沒有想過一點,倘若她與您不齊心呢?朕常年不踏足慈寧宮,更別提能在沈嬷嬷的眼皮子底下安插自己人,您宮內藏了東西的事情,是誰人告訴我的?”
太後經他這麽一點撥,手忽然抖了一下。
“就是您倚重的人,她主動告訴朕,您的命脈在哪裏,她從來都不想要受您的控制,”周景彰說,“她您可以不指望了,但朕這裏,倒是有一條生路。”
“哦?”太後瞥了他一眼,“你,會願意給我生路?”
“用孫顏的下落,換您的生路,”周景彰說,“如何?”
“你若是騙我又當怎樣?”太後發狠地說,“我怎知你說的話是真是假?”
“因為朕不屑對無用之人動手,”周景彰說,“給朕孫顏的下落,換你安度晚年,這筆賬,朕想太後應該算得清。”
太後坐到書案前,尋了一張紙,一支筆,開始寫寫什麽,寫完後又念了佛經,才把紙折好了:“你先下旨,我再給你。”
周景彰說:“從前,朕下旨被朝臣駁回。應由你來一道懿旨,自請去落雁行宮養病。”
太後又親自揮毫,書寫懿旨,蓋上印章,看它發往六部,這才将手中攥緊的紙遞給周景彰。
上面寫了一個地址,是關押孫顏的地方。
“你知道哀家方才為什麽要誦經嗎?”太後問。
周景彰答:“因為你無力自保,所以只能祈求上天庇護。但你的生死,從來都在朕的手上!”
太後忽然笑了,披頭散發,恍若瘋子:“那你可就錯了,哀家是在拖延時間吶!”
“嗯?”周景彰眼睛眯成一條縫,有非常不好的預感。
“哀家早已約定好了,若無哀家旨意傳出,那就殺孫顏滅口,今日酉時動手。”太後推窗,看向外面的漆黑長夜,臉上呈現出一個妖冶的笑容來,“如今,應有戌時了,哈哈哈……”
作者有話要說: 終于把本書的一顆大毒瘤鏟除了,痛快!
已經好久沒有談情說愛了,我的心裏好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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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是下午五點到七點,戌時是十九點到二十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