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8章

眼下暫時風平浪靜,只要周景彰活着坐鎮紫禁城,旁人便不敢亂來。

日當正,雲飄散,京都內熱鬧非凡,往來吆喝聲不絕于耳,垂髫小童拈了兩文錢去換一串糖葫蘆,誰也不知這盛世光景下,是如何的風雲變幻。

高天籌才去了一宿,自然不可能有什麽消息傳回來,周景彰在屋內來回踱步,但他心知不會這麽快,去往茺州走陸路要六天,水路要四天,就算高天籌快馬加鞭出了京都,過襄縣,改走水路再發回消息來,最快也要十天的工夫。

十天!周景彰只覺得如墜冰窟,屋子裏的炭盆都只像是散發着黃色光芒的冰塊。

昨夜一陣強風,禦花園裏的臘梅吹落,無盡夏一些枝條被摧殘一地,讓周景彰隐隐有些不好的預感。

雖然名為無盡夏,但它的花期只有三季,終究抵不過冬日嚴寒。雖然臣子向皇上行禮要說“萬歲”,但周景彰知道帝王不過凡人,人生最多百年。雖然與孫顏有一生一世的誓言,他卻也知世事難料。沒法兒做到日日開心夜夜笙歌,但總得給我一個對你好的機會,不管是一天一年還是多久,從前我們境遇艱難,如驚弓之鳥,時刻緊繃弓弦,何曾真正談情說愛,後來你我總算魂靈複原,卻不得見一面,如今我覓到你行蹤,卻有責任在身,不能親自前往,人生的緣分如朝露秋霜易散,而我卻偏要癡心妄想,與你續百年佳話,定不世奇緣。

“皇上,您是否身體抱恙,”李福小心翼翼地問周景彰,“要不要奴才傳個禦醫來為您瞧瞧?”

周景彰這時才反應過來,他已經在雪地裏站了許久,落了滿肩的大雪。腿傷又在隐隐作痛了。

他嘆一口氣,走進養心殿去,無意間瞥到鏡中的自己,長出青色胡茬,大雪染頭白,一個人形單影只,實在落寞。

“詠寧長公主今天府上又派人來了,說皇子很親長公主,”李福說,“今天還會翻身了。令月公主現在下棋是一把好手,連長公主也下不過她。”

太後動身後,令月嫌棄偌大深宮實在無聊,就自請出宮去找長公主府上住着。長公主每天着人來宮裏報告兩個孩子的情況,總要說他們兩個又吵又鬧,令月能把房頂掀翻,而永彥雖然現在還只能讓人抱着,但他的嗓音已經吓到了好幾個更夫。雖然長公主總說他們又吵又麻煩,但周景彰提出讓他們回宮時,長公主又改了口,坐在廊下,光是看着這些孩子們,就已經是人間一大樂趣,至于吵鬧,那不過是嘴上抱怨抱怨罷了。

“是嗎?”周景彰聽到孩子,便情不自禁露出笑容,“那是很好的,他們都是聰明孩子,只等……我們便可團聚。”

周景彰方整理心情,開始坐到書案前處理奏折,前日他下令将奏折移交內閣,內閣批複後他對內閣的批複做出指示即可。但此法也有弊端,保不準有利益相關者膽大包天,因此若有緊急奏章,還是可以直接從乾清門遞交給侍衛,由侍衛用匣子密封好再交到養心殿去。

如今周景彰的桌上,就靜靜地躺着這麽個一尺見方的匣子。遞交的人是一名姓宋的禦史,高天籌曾多次稱道過此人,宋禦史能如此遞折子上來,想來事情應是非同一般。

原來宋禦史回府時,發現一衣衫褴褛的老者站在府門前,老者自稱來自明烏縣,世代都以耕田為生,他有一獨子,只因在鬧市區沖撞了當地一富戶,被那富戶當街活活打死,可憐他六旬老人,央求鄰裏,這才把兒子不成樣子的屍身領回。他找裏長,請求決個公斷,裏長收了對方好處,一口咬定他兒子是尋釁滋事,與富戶無關,他沒法子,找人寫了狀詞又去找縣丞,縣丞與富戶有姻親關系,自然也偏袒,老人挨了板子不說還被關在縣衙裏好一陣子。

老人抹眼淚,只差在兒子墳頭懸一根繩子一起去了。有好心人指點他,想要公斷,就要去京城,但不能鬧市區攔住官員轎子,那樣的話叫做越級滋事,案子同樣是要被移交回原籍處理,應當去找個禦史,讓他來陳述冤情,因為禦史本就是言官,這是他們職責所在。

老人來到京城,按照指點,沒有妄動,而是四處打聽諸位禦史大人們的脾氣秉性和家宅所在,這才尋上了宋禦史。

宋禦史經過調查,發現那富戶自稱有個在宮裏做娘娘的姐姐,權勢滔天,也是為着如此,裏長不敢得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周景彰仔細一瞧,這富戶姓施,所謂的做娘娘的姐姐,叫施夢,可真是以訛傳訛。

但調查卷宗顯示,施家在今年突然暴富,說是上頭給的賞賜,光是一座園子就有二十畝地。

施夢不過是個宮女,哪來這麽多的銀錢?宋禦史也覺得不對,便繼續追查,施家園子由茺州一徐姓商人出資建造,如此一來,周景彰便把所有的事情都連在一起了,想要把孫顏這麽一個大活人送出宮外,若是沒有她的貼身宮人,恐怕難以辦成,只是不想,偏偏是施夢,真叫周景彰寒了心,他還記得那時,施夢不過是在園子裏掃地的宮女,是他親自将她扶起來,一步一步讓她到今天這個身份,本是個七竅玲珑心的聰明人,沒想到在這件事上犯了糊塗。

恰好李福又通傳說:“舒貴妃求見,皇上您看?”

“見。”周景彰要親自審一審施夢。

假孫顏款款走進來,她許是覺得太後倒了,正是該争寵大權在握的好時機。

周景彰看她那張臉上的微笑只覺得和在別人臉上見到的一樣,若是孫顏,管她是皺眉嗔怒,還是揮拳痛打他,他都是極歡喜的,但對于現在這張臉,他只能報以冷冰冰的微笑作為回應。

“皇上,您處理事務辛苦,臣妾帶了參湯來為您補身體。”

周景彰擺手:“舒貴妃,這裏有份奏章,朕希望你能來看看。”

假孫顏緩步上前,看完奏章後,臉色一變,讓人傳施夢進來。

養心殿向來是不許別人進的,施夢心知這個道理,因此在被召進去的時候,心內多幾分忐忑,畢竟滾燙的錢才從手上轉出去,做了虧心事半夜總是能聽到鬼敲門的。

不能擡頭看主子,但施夢還是察覺到殿內的氣氛不對,尤其是自家主子,陰沉着一張臉。照理來說,施夢是知她底細的,她也一向對施夢客氣。

“大膽施夢!”假孫顏将奏折扔到施夢腳邊,“還不快老實招來你的罪行!枉本宮對你百般信任,你卻如此踐踏王法,放任家人肆意妄為,傳出去,讓人說我這個做主子的不是!”

一席話很巧妙,把她從事件中摘出來,表明一切都是施夢自作主張,而假孫顏自己是全然無辜。

施夢本對主子是忠心的,但她的軟肋在于不争氣的弟弟,宮內用不上錢財,但她弟弟就是她的軟肋。她自己規行矩步,自然談不上犯錯,但她那位弟弟就不讓人省心了。

施夢稍加一想便明白了這是怎麽回事兒,前段時間收到家書,弟弟說遇到一件不足道的小事但已經解決了,所以她也就沒多問,如今想來是東窗事發。

假孫顏将奏折扔到地上,讓施夢自己看。

不出意外,施夢大呼冤枉:“娘娘,這是誣告!奴婢已經許久不歸家,事事以娘娘為先,對家中所有事情是全然不知情的。奴婢的弟弟生性純良,是不可能幹出這種事情的!明烏縣距京城那麽遠,一個六旬老人身無分文,又是如何跋山涉水來到京都的?娘娘!奴婢看此事必有蹊跷,一定是旁人要誣陷您,才從奴婢身上下手,娘娘,奴婢為您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辭,奴婢只是擔心娘娘您的安危,怕他人要對娘娘不利!”

施夢一席話是有恃無恐,畢竟她們兩人一根繩子上的螞蚱,不管是明示還是暗示,她都認為假孫顏應當出面保她才是,否則,她就把某人的真實身份說出去!

周景彰聽施夢的話,只道她一向聰明,只可惜自己從前還想把她扶植起來,但她成長的方向與自己的想法背道而馳。

“皇上,這奴婢瘋言瘋語,不知道在說些什麽,恐怕一會兒還要說臣妾是假冒的!”假孫顏并不接施夢的招,而是轉向周景彰。

施夢看着皇上旁邊那個媚眼如絲的女人,看到那個女人得意扭曲的嘴臉,如悶拳捶在胸口,她沒料到對方從一開始就想置她于死地,施夢癱坐在地上,沒料到精心準備的王牌就這樣被別人三言兩語給化解了,不愧是太後親自選出來的人。

氣憤和恐懼兩種情緒在施夢心頭交織,讓她身體不住地顫抖起來。

“請皇上嚴懲這賤婢!”假孫顏道,“施夢為臣妾宮人,管理不力是臣妾的過失,也請皇上責罰。”

“你的事情,稍後再議,”周景彰将假孫顏搭在他肩上的手取下來,“施夢,你可認罪?”

聰明人懂得如何體面退出,施夢也能識文斷句,弟弟搞出人命,是死罪,自己因為縱容弟弟做出這種事情和背叛主上也背負了良心上的不安,俯首,額頭久久貼在冰涼的石板地面上:“奴婢認罪。”

周景彰叫李福進來,領施夢去慎刑司。

此行有去無回,施夢再叩首。

假孫顏哼一聲:“還留着她做什麽!快點拖下去!”

施夢道:“奴婢自知犯下大錯,不求皇上寬恕,愚弟縱容惡奴殺人,也應償命。恨自己糊塗,恨此生短暫,臨行再叩首,願皇上龍體安康,願娘娘求仁得仁!”

一席話,說得假孫顏握緊拳頭記恨,她如何聽不出話中譏諷之意,因果循環,以仁得仁,好一句惡毒的詛咒!

起身随李福離開,施夢便頭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轉身前用唇語向那人說“我在地獄中等你”。

忠仆會叛主,石頭會移動,瀑布能斷流,人心更易變,人說不能強求,我卻偏要逆天意而為。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啦,嘎嘎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