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夜深,一輪明月照耀大地,亭臺樓閣朱牆碧瓦,如同浸泡在水中一樣。
“進。”周景彰放下手上東西,宣李福進來。
“皇上,”李福小心翼翼地說,“舒貴妃請您去玉明軒一趟,說有要事相商。”
“不去。”周景彰道,“就說朕已經歇下了。”
李福面露難色,這才吐露實情:“玉明軒傳來消息,說娘娘忽然尋死覓活要自盡,拿着剪刀,奴婢侍從誰也近不得身,還請您快過去看一看。”
“哦?”周景彰揉揉腦袋,感到頭疼,看來對方已經些許感受到了危機,打算出手做點什麽,這出好戲,他必須親眼目睹,“擺駕玉明軒。”
下步辇,玉明軒外跪着的宮女太監仿佛見到救星一樣。
周景彰緩步走進屋去,聞到一陣沉香的味道,屋中間豎一道屏風,燭火跳躍,半明半昧。
“愛妃,你這是何意?”周景彰問。
假孫顏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位置不能看得真切,只聽得她氣定神閑,哪有自盡的苗頭:“皇上,為何躲在屏風後面不敢見臣妾?”
“何來不敢之說,”周景彰道,“朕只是累了。”
“那就看臣妾一眼好不好?”屏風後女子哀求,聲音婉轉動聽,一瞬間,周景彰在想,她若真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個人就好了。看一眼也無妨。
周景彰腳步輕移,走到屏風後,卻見對方躺在床上,玉體橫陳,只簡單蓋了塊猩紅的綢緞掩着,他轉頭就往外走,卻聽得身後一陣赤腳踏地的聲音,緊接着一個溫熱柔軟的身體緊緊從背後貼着他,抱緊他,不讓他走。
“皇上,為什麽從臣妾生過孩子之後,您對臣妾就變了?”
周景彰将她的手從自己身上扒下來,而後回身,從地上撿起滑落的綢緞,蓋在對方身上。對方眼中滿是錯愕,沒料到世上有這樣的男子,從前她有絕對自信,每一個看過她身體的人都不能抵擋她的誘惑,但面前這個人是例外。
“不是因為生了孩子,只因為你不是她,朕已知曉你的身份,”周景彰說,“你只要扮好舒貴妃,如果有其他想法,朕也許會叫你北上去陪陪太後。”
“皇上在說什麽?”假孫顏還不肯認,“臣妾一個字也聽不懂。”
“你與她長得是很像,但根本不一樣,皮囊可以騙人,但有些事情假裝不了,”周景彰說,“太後和施夢都已經供出你的身份,紫嫣,不是嗎?”
聽到這個名字,對方臉色一白,咬緊嘴唇:“她們是在撒謊,是想要離間我們,讓我們互相猜忌,将死了嘴還是這麽惡毒,布下一步險棋,讓我們不能安生。”
“你從煙花地脫身,所求無非金錢,”周景彰道,“若是肯配合演一出戲,事成後,奉上百兩黃金送你安全離開京都,若再裝傻充愣欺君罔上,朕什麽也不能保證。”
對方思忖一會兒,而後仰頭:“皇上英明,是民女鬥膽。”
“你只要安分守己,讓旁人都以為舒貴妃還好好地待在皇城之中即可。”
紫嫣一笑:“她若死了呢?”
這話太過突然刺耳,周景彰喝止她。
“她若真的死了呢?”紫嫣道,“民女出身貧苦,說話難聽,還請皇上見諒。看皇上的樣子,一早便識破我的身份,那一定找了她許久。太後被逼急了,殺人取命的事情也許做得出來。孫顏若能被順利找到,早就迎回宮裏來了,您會允許我在這裏上蹿下跳,必定是尋找的過程不順利。人生無常,天不作美,若她真死了,您又該如何?皇子尚年幼,需要一個母親,民女雖被太後逼着同流合污,但與她并不是一種人。皇上,您身為天子,要什麽樣的女人沒有,何必只心系着她?民女與她長相并不同,只是做了些裝扮,難道皇上您就不想看看民女真正的容貌?”
“朕戀慕她,只念她一個,是朕的事情,不容你置喙,”周景彰道,“她的生死尚無定論,你最好祈求她活着回來,不然你這個替身存在的意義便也沒有了。”
送周景彰離開,紫嫣坐在梳妝臺前,卸掉妝容,對鏡自憐,多麽美麗的一張面孔,姣好的面容,年輕的身體,雪白的肌膚,多少人拜倒在她石榴裙下,這個人倒是有趣。自诩深情的,紫嫣見過,但他們最後都變了。紫嫣想留在這裏,看這個人要多久會變得跟那些人一樣,一樣的面目可憎,一樣的縱情聲色。
“一往情深?一生一世?”紫嫣悶哼一聲,“騙人的鬼話,就算現在真是這麽想,我就不信他一輩子不會變。”
高天籌出京都後,改走水路,一路疾馳,總算來得及在船隊到達茺州前,将其攔下,然而滿船莺莺燕燕,唯獨沒有孫顏,與人牙子所給的信息并不一樣。
仔細詢問才得知,船行至途中,被一隊官兵攔下,說是将軍夫人要選貼身奴婢,孫顏被選走了。
在茺州附近駐紮的軍隊,高天籌思來想去只有扶陽将軍的人馬,便急忙往回程趕,到将軍府上拜訪。
遞了拜帖,卻被告知将軍外出,要十天半個月才能回來。貿然求見将軍女眷很是不妥,但皇命在身,片刻不敢耽擱,高天籌正束手無策時,卻聽得家丁追上他:“先生留步,我家夫人說請您去府上一敘。”
高天籌便随了對方回去,在議事廳見到一紫袍婦人背對着他已等候多時。
雖然只是一個背影,但高天籌又怎會不認得她,心裏狂跳一下,面上勉強維持。
那夫人揮手叫侍從退下,緩緩轉過身來:“高大人,別來無恙?”
高天籌:“将軍夫人,怎麽會……”
“此事說來話長,別稱我為将軍夫人,依然叫我祝和光便好,”祝和光說,“我不願意被人叫什麽人的夫人,将軍他不會介意。”
高天籌木楞地坐下。
“我知道你為了什麽事情而來,”祝和光說,“在找她的下落是嗎?”
“嗯。”他點頭。
“前段時間我與她見面,她嘴上說不指望他能尋來,實際上卻是望眼欲穿,”祝和光給了高天籌一個地址,“孫顏便在這個地方,你可以回去複命了。”
“那便謝過你,改日等将軍在時再到府上拜訪。”高天籌唇舌打結,拿了地址,落荒而逃。
他不敢對祝和光說的是,南湖出事後,我來找過你。一向清正廉潔的高大人,動用銀兩,聯絡湖匪,打探她的下落。
祝和光看高天籌落荒而逃,她心裏大概知道□□分,但都已經過去了,便不必再提。他們曾同為睿王扶持,因此相識很早,高天籌對她有情,但祝和光對他只有同袍之情。
人的際遇真是難以預測,一年前,她還在宮中,準備到死,結果現在,她在将軍府中,轉機要從那個冬日說起。
許久不出現的皇上再次踏足她的寝宮:“這一次,朕要聽到你的答案。”
祝和光已經打算把事情的原本都告訴他。
“你對孫顏好,是有別的目的嗎?”
“不是,”祝和光說,“我本是平陽縣張仵作之女,與孫顏是兒時玩伴。我很羨慕她,她是有資格任性的人,說明是被人愛着的,她有許許多多的愛,我需要的很少,只要她對我好,我的心就都被裝滿了。”
“既然是玩伴,為何她認不出你,你現在又姓祝?”
祝和光回答:“因為我們很早就分開了。我愛習算學,平陽縣當時有一名姓許的先生,他有許多學問,尤其精于算法,我便經常找他去讨教,彼時我雖年幼,卻對算學天生有興趣,先生不曾因為我年齡而看輕我,不收分文,将畢生所學傾囊相授。”
“那後來?”
祝和光道:“許先生受外地一大戶人家邀請,去為他家公子講學,可許先生還沒有教完我,平陽縣內也無人能出許先生之右,我向父親說,要跟許先生去外地,跟在他身邊學算學,父親不允,将我打一頓關在屋子裏,那天的雪下得很大,我從屋子裏逃出來,甚至連鞋子都沒有,我赤腳,向家的方向拜了一拜,就追随先生去了。”
“那你勇氣可嘉。”
祝和光繼續:“先生對我很好,拿我當徒弟看,但好景并不長久。先生愛上了魏國公府上的一名婢女。魏國公皇上您應該并不陌生。”
“他是朝廷重臣,也是賢妃的父親。”
祝和光說:“婢女有了身孕,她是奴籍,魏國公府的人不允她贖身,先生欲帶其私奔,只可惜還沒有出府就被人發現了,給團團圍住。婢女是賢妃的奴婢,賢妃那時年紀也尚輕,但卻讀了許多聖賢書,說他們的行為是不當,有違禮法,叫人将先生和婢女浸豬籠。”
皇上沉默。
祝和光道:“所謂仁義道德,我絲毫不關心。只恨先生才學如天上明珠卻就此蒙塵,愚昧,愚蠢,為了幾個骨頭渣子都不剩的老頭子的幾句話,就這樣斷送了先生才華,實在過分,我咽不下這口惡氣。”
“所以你做了什麽?”
祝和光回答:“先生死了,我無依無靠,聽聞賢妃入宮,成為妃子之一,我要複仇必須入宮。恰逢選秀,一祝姓富商得罪當地官員,其女之名被寫在選秀名冊上,富商不舍,便找了替身,所以我才姓祝。我入宮就是為了伺機殺了賢妃,皇上,您若是覺得我心腸歹毒,便是就地正法也無妨,心事已了,再無牽挂。”
“你與高天籌是舊日相識?”
祝和光道:“入京途徑睿王領地,遇匪徒被救下,因此與當時還未做官,是睿王門客的高大人相識。皇上為何如此問?”
“賢妃案中,流沙水到底是何人所放,朕思來想去,只有高天籌有機會做到。肯這麽做,看來高大人與你交情匪淺。”
祝和光否認:“臣妾不知情,只知道高大人嫉惡如仇,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高天籌上次呈上來的奏折當中的數字都是你算出來的?”
祝和光答:“是。”
“那麽複雜精細,你一個人是如何做到的?”
祝和光說:“沒什麽難的,撥雲見日,如我本能,對比典籍,抽絲剝繭而已。”
皇上一時驚嘆:“你是個奇女子,更是個難得的算學家,朕不殺你。”
春日來時,冰雪消融,祝和光随皇上一路南下。南湖甩掉随行侍從官兵,皇上交付她許多銀票:“祝貴人已經溺水而亡。今日一別,天高海闊,不複相見,願你将許先生才學傳承下去。”
祝和光便找了一清靜之地,買下一茅草屋子,專心研習算學,著書,時而為村子裏的兒童傳授學問。
一日山匪作亂,明晃晃的大刀砍倒了她的書架,一群絡腮胡子将她從書齋中拉扯出來。
來了一個騎馬的軍官,帶領幾十人将山匪擒獲。軍官翻身下馬将她扶起,問她是否願意做自己的妻子。
祝和光同意了。
從此,扶陽将軍府上更多了一名知天文地理的幕僚。她也挂念京中孫顏,密切注視其動向,這才及時救下孫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