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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喵喵

《無名之曲》試鏡現場。

媒體是進不到室內的, 只能在外面焦慮的蹲點, 但凡有一點風吹草動都會急哄哄地圍上去。已經有不少演員試鏡出來了,神色各異,有人面色忐忑,也有人自信滿滿的。

方懷看了看,自信滿滿的那個是上一屆威尼斯電影節的影帝,國人, 言談間對‘林曉’這個角色已經勢在必得了。

“懷懷,我在外面等你,”葉于淵幫方懷整了整衣領, 淡淡道,“別緊張。”

方懷看着他,揚了揚眉, 片刻後點點頭:

“因為我們家很有錢。”

選不上也餓不死。

葉于淵垂着眸子看他,天光熹微,漆黑的瞳孔裏氤氲開些笑意,他低聲道:

“嗯。”

派克:“……”

等到葉于淵走出去了,他都還陷在那種震驚的呆滞裏。方懷拍了拍他的肩,指着財經雜志, 語氣平常地跟他聊天:

“Pack,你看見他無名指這枚戒指了嗎?”

派克:“所以呢??”

“那是我家的祖傳戒指,”方懷認真地說, “傳給兒媳婦的。懂了嗎?”

派克:“…………”他不想懂。

派克快暈了, 心裏想葉于淵原來是0?不像啊?!一會兒他又想, 他們要去結婚,如果婚前財産不公證的話,方懷将會空降今年福布斯榜……天哪。

“三十四號,派克先生。”工作人員來喊人了,頓了頓又道,“方先生也一起進來等吧。”

兩人同時站了起來,步伐僵硬,同手同腳地往裏走。

雖然嘴上在說閑話,其實都還是挺緊張的,方懷尤其是這樣。怎麽說呢,這二十天,他感覺自己對林曉這個人漸漸有點感情,但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對的。

等到走出門,等候室的門被徹底關上,方懷更緊張了。

他的人生很少有這麽緊張的時候,甚至就連之前《深淵月光》發售前夜都沒有。不知是不是投入了太多、又注入情感與期待,他走出門的時候,掌心冒着冷汗,指尖蒼白。

方懷開始反複地想自己的優勢,首先他是徐團圓看中的,說明總體條件不會相差很遠。其次……但他還是有點慌,越想越覺得狀态不對。

不僅對手,連很多采訪媒體都沒把他放在眼裏。

“方先生,之前同意公開選角,現在後悔了嗎?錯過了這麽一個大好機會。”

“不用緊張,選不上也是正常的,大家都理解你缺乏經驗。”

“客觀的說,您看清了自己和別的選手,根本上的差距了嗎?我們都知道,您一直是很謙遜有自知之明的。”

“……”

方懷心裏想着剛進來時候,那些媒體問他的話。而他自始至終的回答只有一個:

“我相信我自己,我努力試一試的。”

當然大家都和派克想法差不多,當他是幽默或者強顏歡笑了。

從等候室到試鏡大廳的路忽然變得又長又窄,許多紛亂的情緒湧上來,直到他轉過身,看見了葉于淵。

葉于淵就站在走廊那道門之外,等他試完鏡出去,第一時間就能看見他。那是一道透明的玻璃門,他的葉于淵沉默着站在那裏,英俊而深沉,溫柔地看着他。

片刻後,方懷看見葉于淵薄唇輕啓,說了幾個字。

隔着半段走廊和微弱的天光,風聲一點點湧進來,方懷分明看見他說的是:

“別緊張,我愛你。”

“……”

方懷張了張嘴,又抿起唇,說不出話來。

心髒忽然安定,很快又吸滿了氧氣一點點升空,他在這一刻無比的确定,自己喜歡這個人。

想和他過一輩子的……那種喜歡。

工作人員久久不見他進門,有點疑惑地問:

“方先生?”

“稍等,馬上來。”

方懷認真地看了一眼葉于淵,揚了揚唇角,片刻後垂下眼睑,跟工作人員進去了。

他會通過的,方懷忽然想。

他也許不是演技最好的,但他是最适合林曉的,更何況——

葉于淵愛他。

能被葉于淵愛着的人,不會太差的。

方懷和派克走進去的時候,上一位演員還在演。

也有許多演員并沒有走,就留下來看着。演完也并不是立刻要走的,只要不喧嘩吵鬧就行,這方面比較随意。

即将要試鏡的演員是個國人,叫姜源,也是很有實力的老牌演員了,前年憑借一部民國諜戰片轉型成功,近兩年都有往國外發展的趨勢。

這次被認為最有希望的,其一就是正在演的這位,其二是去年威尼斯電影節的影帝,而方懷……估計排到二十多名開外了。

姜源的外形也很符合——這次‘林曉’畢竟是華裔,還是本國人的優勢更多。其實像派克這些,就是來湊個熱鬧的。

徐團圓遞給他一張A4紙,是片段劇本。方懷看見那張紙上寫着個‘10’,有人倒抽了口氣,看來這段戲的難度不小。

派克低頭看了一分鐘,對評委席禮貌地點了點頭,開始演。

試鏡的時候,有時候一段戲難,并不是因為它有多麽複雜的動作很情感,很可能只是因為這段戲太普通了。

是的,在試鏡的短短幾分鐘裏,大哭大笑、情緒波動劇烈這種有爆發力的戲反而更好把握,尤其在座許多都是實力不凡的選手。而姜源的這一段戲,難就難在情緒波動很小,幾乎就是很普通的日常生活截取。

之前也有演員拿到過這段戲,演完的大多數都一臉忐忑。

姜源閉了閉眼,入戲了。

半分鐘後,方懷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沒有人說話,但仍在看的演員彼此對視一眼,交換了想法。

……演的真好。

是真的好,情緒并不突兀,這種平淡的片段就重在細節和眼神,而偏偏姜源兩個都處理的很好,果然是多年積累下來的。扪心自問,方懷做不到他這個地步。

就連之前一直沒什麽特殊表示的徐團圓,都忍不住點了點頭。

“姜源這演技,絕了。”

“他一直踏踏實實的,今年《中宵》送選戛納了,說不定——”

“林曉這角色,估計就姜源和王書厲争了……你也別太難過,主要是對手太強大了。”

派克也湊到方懷耳邊小聲說。王書厲就是剛剛在外面很有自信的那個人。

方懷認真地看着姜源演,沒說話。

派克以為他是自卑失落,于是沒再多說什麽了,繼續看下去。

姜源這段戲一共三分鐘,演完的時候,評委席甚至有人忍不住鼓了鼓掌,最後還是被徐團圓制止了。

“請回去等通知。”工作人員對他說。

姜源禮貌地點了點頭,接過毛巾擦了擦汗——他剛剛演戲時明明沒有什麽劇烈動作,但因為對細節的苛求和肢體語言的把控,還是出了不少汗。

他也沒走,就站在原地看着,視線随意從方懷身上略過,沒有多做停留。

接下來是派克了。

“加油,”方懷小聲提醒他,“你一會兒最好用母語,不要勉強自己說中文。”

派克點了點頭,上去了。他前半段還是用的中文,但實在緊張到磕磕巴巴,說不出感覺,最後破罐子破摔換成了法語,才好了點。

他自己也沒有很失望,本來就是華國的演員有優勢,他就是來見見世面的。

現在,輪到方懷了。

說來奇怪,方懷明明是徐團圓原本欽點的演員,但的确沒什麽人把他放在眼裏——評委席就有人打哈欠玩手機的,而一些剛剛還在看的演員,已經打算起身走了,在許多人眼裏,這場試鏡到派克演完就結束了。

而且,從剛剛到現在,徐團圓也沒給方懷什麽眼神,說不定欽點只是個謠言呢?即使不是,看了這麽多人,徐團圓肯定已經改變主意了。

“方懷,”徐團圓淡淡道,“這段吧,兩分鐘準備。”

徐團圓遞給他的那張紙,最上面寫着編號‘10’。

方懷:“……”

衆人:“……”

看得出徐團圓對方懷的期待了。一般只有實力比較強勁的演員,像是姜源這樣的,徐團圓才會給10。

但也不知道這種期待是好是壞,有人看着方懷,幸災樂禍地想。

“太可憐了吧。”

“徐導擡舉他,他怕是無福消受……”

“沒啥看頭,我先走了,以後聯系。”

這時,派克和徐團圓都忍不住有點擔心方懷心态崩了——但好在,他沒有。

從方懷拿到那張紙的那一刻,所有聲音都傳不進他的耳朵裏。

少年低下眼睛,認真地看着紙頁上的字。

——在他的視線裏,宋體的字無端漂浮起來,所有偏旁部首在半空中一一揉碎又重組,展現出全新的樣子,而字裏行間隐藏的畫面,未盡的話語又全部浮出水面。

他用大約三十秒完成了這件事,把所有字句都印到腦海裏。

然後,閉上眼睛。

方懷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很快,血液流速也很快。

從剛剛看姜源演戲起,他就沒怎麽說話——他想到對手會很厲害,但沒想到這麽厲害。姜源的表現,也許放到不久前,他會覺得緊張、不安、乃至慌亂和自卑,但現在并沒有。

很奇怪,越是發現對手強大,他就越是覺得……

躍躍欲試。

淌過每一個血管的血液就像是要燃燒起來一樣,碰撞出火星子。

方懷閉着眼睛,放緩了呼吸,而聽覺逐漸變得清晰,穿過人聲嘈雜,車水馬龍的渲染,跨過遼闊的太平洋,去到更遠更陌生的異鄉,沿着生鏽的軌道一路往前,天幕是灰藍色的。

一滴雨珠彙入大海,被鐵軌轟隆聲碾碎。

再然後,無數的聲音鋪天蓋地地湧進來。

方懷聽見林曉用蹩腳的英語和人交流,聽見林曉被推進泥濘裏發出的悶響,聽見他在昏暗的倉庫裏痙攣着抽泣,再然後是汽油、火光、望不見盡頭的争吵,餐桌上的黴點,被打翻的滾燙開水壺。

一種莫名的氛圍籠罩了試鏡大廳,有人不知不覺地安靜下來,天光穿過窗子落在方懷的眼睫上。

牆上的時針慢慢轉動,最後是秒針‘咔噠’一聲。

兩分鐘到了。

也是在這一秒,方懷睜開了眼睛。

……一種莫名的心悸忽然攥住了所有人的心髒。

坐在椅子上的少年,脊背微曲着,瘦削極了,面容蒼白病态,眉眼是陰沉的。

而那雙淺色的眼睛沒有任何焦點,光芒照不進去。無需任何人說明,任何人也都能意識到——

這是個盲人。

此時的方懷簡直不像剛剛那個幹淨直率的大男孩,仿佛軀殼裏換了另一個靈魂,他更加陰郁、病态、頹敗,少年的外貌,卻像個行将就木的老人。

2004年7月12日。

這是林曉被關進倉庫五天後,出院後回家的第一天。

少年就那麽弓着背坐在椅子上,如果不是胸膛微微起伏,會讓人覺得他似乎已經死去了。這個姿勢維持了好幾秒,一直到片刻後,他的食指忽然動了動。

少年擡起頭,看向某個方向,淺色失焦的眸子遲鈍地轉了轉。

“阿雨。”他說着,頓了頓,又勉強扯了扯嘴角,“放、放學了?”

他的聲音幹澀極了,像是磨砂過紙張的砂礫。

林雨是林曉的弟弟。

不知道那個不存在的‘林雨’說了句什麽——衆人猜測,應該不是什麽好話,因為少年眼珠子轉了轉,轉向另一個方向。他一邊慢吞吞地握着導盲杖站起來,一邊說:

“對不起,哥最近聽力……不太好,不知道你在哪兒。”

衆人這才明白了。他看不見,剛剛和‘林雨’說話的時候,其實根本沒有面朝着‘林雨’,是對着空氣說的,估計是被‘林雨’不耐煩地罵了。這個細節是方懷自己加的。

少年拄着導盲杖,動作非常遲緩地走到‘桌子’邊,拿起開水壺,要給自己弟弟倒一杯茶:

“你渴不渴?我幫你、幫你倒茶,想喝什——”

他的手腕忽然劇烈一抖,滾燙的熱水灑出來,燙得他哆嗦了一下,卻沒有痛呼出聲。

看過姜源剛剛的表演,大家都知道,這裏是‘林雨’推了他一下。

“喝什麽喝?死同性戀,死瞎子。”

林雨在學校裏受了氣,原本好不容易打入本地白人圈子裏的他,因為哥哥是個瞎子同性戀的事情傳開,前功盡棄了,回來全發洩在林曉身上:

“你怎麽不去死?你憑什麽當我哥?為什麽要當個惡心的同性戀?為什麽別人都看得見,就你看不見?!”

少年維持着躬身、一手握着熱水壺的姿勢,沉默地聽着。

他脊背僵硬,把被燙傷的手悄悄背到身後,手指痙攣了一下。

過了許久,他低聲說:

“對不起。”

而林雨仍在喋喋不休。

少年握着熱水壺,被燙過的手還是發紅發腫,他的呼吸一點點急促起來,胸膛劇烈起伏着,失焦的瞳孔轉了轉。但很快,一切都歸于平靜,他的呼吸平複下來。

他很輕地說:

“阿雨,我這雙眼睛是因為你,才看不見的。”

方懷這句話剛說完,試鏡現場立刻有人嘆息出聲,評委席的幾個評委對視一眼,也搖了搖頭,連徐團圓都微皺了皺眉。

而幾個演過片段10的演員,心裏也禁不住浮現出些許優越感。

在這句話之前,方懷的表現都是很好的,甚至可以說是優秀——他沒有別人多年打磨下來的演技與經驗,但他入戲和角色共情的程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很懂得揚長避短。

他是體驗型的演員,既然靠不了技巧,就靠自己的情緒來帶動一切,他也做的很好。

然而‘是因為你才看不見的’這句,處理的太淡太淡了,就像随意地陳述一個事實,幾乎聽不見情緒起伏。

剛移民的時候,林雨和白人同學鬼混,飙車、抽□□,林曉去找他,被他扯上了車。半個小時後車禍發生,林曉把林雨抱着護住他,腦震蕩和視網膜脫落。

這一整段戲都略顯壓抑平淡,也就這一句,可以說算是情感的小爆發點,但凡有經驗的演員,像是姜源,都懂得把握住這個點,把那種壓抑的絕望與無奈表現出來,絕望到了極點變成麻木。

而方懷卻并未受外界影響,繼續把這場戲進行了下去。

和弟弟争吵,不歡而散,林雨摔門而去。接下來的事情,劇本裏沒有寫,是由演員自主揣摩林曉情緒之後補充的。

剛剛姜源就表現的很不錯,他麻木地放下水壺,坐回椅子,低頭整理書本,他沒有哭,但那種絕望到極點的感覺隔着空氣透出來,把所有人的呼吸都壓住了,這是姜源的技巧經驗和情感渲染,他把技巧和人物情緒融合了。

而方懷卻沒有這麽做。

他手指蜷了蜷,沉默地倒完那一杯茶,放在桌子上、林雨經常坐的那個座位,再然後,才拄着導盲杖,遲鈍地轉過身,走進自己的房間裏,關上門。

關上門後,他忽然脫力踉跄了一下,很用力地扶着導盲杖才站住了。少年急喘兩聲,走到自己的書桌邊,從桌面上拿起了什麽。

他明明看不見了,卻仍把那個東西舉起來,對着陽光,失焦的眼睛好像在端詳它的模樣。

他左手拿着它,右手放開導盲杖,撥了撥手裏的東西。

——忽然有人意識到,那是一個舊風車。

林曉九歲那年,七歲的林雨攢了一個月零花錢,送給他的禮物。

“我不是故意的,”他聲音艱澀地說,“阿雨,我也想當個正常的哥哥。”

被關在倉庫裏整整五天,絕望,痛苦,麻木。

他知道林雨對他不好,嫌棄他是瞎子同性戀,在外面從來不願叫他哥,像看垃圾一樣看他,出門前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怎麽還不滾”,他心裏不是不難過憤怒。

但他也記得林雨對他的好。

記得他寫的第一篇作文是‘我的哥哥’,記得小小的孩子攢了一個月零花錢給他買生日禮物,記得他對朋友自豪地說‘我哥哥很厲害,我長大要成為他那樣的人’。

在死亡面前,仇恨憤怒忽然變得很淡很淡,而留下來的——

是愛。

少年小心翼翼地拿着那個小風車,失焦的瞳孔對着天光仔細地端詳它的模樣。

片刻後,他唇邊扯起一點柔軟的弧度,眼眶徹底紅了。

風聲急促,穿過異國他鄉的街道,多年前的記憶像是晚來急的一場雨,帶着潮氣紛沓而至。

試鏡大廳,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半個小時後。

方懷走出試鏡大廳,穿過狹長的走廊推開玻璃門時,冬日大片湛藍的天幕猝不及防地映入眼簾。

葉于淵沉默地站在門外,漆黑的眸子垂着,無意識磨挲了一下袖扣,模樣竟然顯得比他還忐忑。

方懷看得出來他想問結果,又怕方懷沒過、提了反而傷心,心裏左右搖擺着。

“沒過。”方懷心裏喜歡他喜歡的不行了,卻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回家吧。”

葉于淵脊背挺直,許久後,道:

“嗯。”

方懷往前走了兩步,不見葉于淵跟上來,轉過身。

葉于淵沉默片刻,忽然走上來。他把方懷的毛線帽扣下來,遠看像是在幫他調整帽檐,其實在低頭吻他。

“懷懷,他們沒有眼光,”葉于淵啞聲說,“換一個導演,想演誰的戲?”

方懷:“…………”

他沉思了很久,最後問:

“真的?”

“嗯。”

“可是我是騙你的。”方懷說着,嘴角抖了抖,忍着笑,“還不知道過沒過,回去等通知。”

葉于淵眼神滞了滞:“……”

方懷鼻尖和頰側被風吹的有點紅,淺琥珀色的眸子目不轉睛地葉于淵,片刻後得寸進尺地問:

“葉老師,沒有落選,就不能親了?”

葉于淵沉默一會兒,有點不好意思地輕咳一聲。他垂着眸子吻他,片刻後艱難道:

“當然可以。”

“……”

方懷仔細打量後,覺得葉于淵似乎是很高興的。

他的試鏡,葉于淵比他還緊張。回到家了,葉于淵還時不時會跟他說一句:“一定會通過的。”

方懷還擔心他要悄悄找算命的或者占星的,算上一卦。

明天就是元旦,今天是這一年的最後一天。天黑的早,到十點多的時候,市中心的廣場就擠滿了人,等着新年倒數。

方懷和葉于淵吃完晚飯,也來了廣場,不過是在遠離人群的公園裏随便看看星星。

“什麽時候會有結果?”葉于淵坐立不安了大半個晚上,之前Ptah第四代AI發布的時候都不見他這麽緊張,“今晚?”

“應該是今晚,”方懷點點頭,片刻後忍不住反過來安慰他,“有可能過,也有可能不過,你不要失落。”

方懷是真的不知道結果會怎麽樣。

他和姜源表達的是兩個方面的情緒,其實分不出孰好孰壞,而姜源的演技和經驗還比他好一些。除此之外,他也沒有看到王書厲的表演,應該也是很厲害的。什麽威尼斯電影節,金棕榈獎金獅獎……随便擡出來哪一個,方懷都招架不住。

從試鏡大廳走出門的那一剎那,方懷心态其實已經放平了。

無所謂了。盡人事,聽天命。

“去倒數吧,”方懷從椅子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葉叔叔。”

這是他和葉于淵一起過的第一個新年。

方懷心裏想,雖然以後還有很多個,但第一個,肯定是很特殊的。

現在是十一點半,廣場裏擠滿了人,燈光已經一盞盞暗下來,看不清周圍人的臉。冬日的夜風裏,情侶依偎着,有高中女孩湊在一起聊天,人聲吵嚷又有一種獨特的熱鬧與溫暖。

這個城市,在幾個月前還讓他感到陌生與惶恐,但現在,它已經變成了他的家。他愛的人在這裏,他的朋友,他的事業,他就像一個小種子被吹到了這裏,一不小心就紮了根,把一點點地成長起來。

這一年就要走到盡頭了。方懷仰頭看着星空和市中心很大的時鐘,把這一年的脈絡握在掌心裏一一細數過。

從方建國去世,到進城,參加了《恒星之光》選秀,陰差陽錯成了《霜凍》作曲,臺風天裏被困在停車場,《深淵月光》的發售,入住信號小屋,《無名之曲》的試鏡……

還有,他的葉于淵。

身邊的人沉默片刻,握着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喧鬧的人聲逐漸響了起來,所有的燈都一盞盞滅了,廣場裏人潮洶湧着,正中心的電子屏幕亮起來。

“要倒數了。”方懷看着葉于淵說。

他沒有倒數過,在網上看過視頻,很喜歡那樣熱鬧的氛圍。

“十——”電子屏幕亮起數字。

方懷和廣場上的每一個年輕人一樣,笑着數出第一個數字。葉于淵垂着眼睑看他,片刻後,也輕輕地念了一個‘十’。

細碎的星子鋪滿夜空,一同閃爍。

“九——”

方懷覺得葉于淵的手有點涼,用兩只手握住他的。而葉于淵低頭,在他的額頭親了親。

“……”

“三——”

周圍的人聲已經完全吵到聽不見任何聲音,方懷一手捂着耳朵,對葉于淵說:“葉老師——”

葉于淵:“什麽?”

他似乎沒有聽清,垂下眸子,俯身。

“二——”

周圍的情侶擁抱在一起,風聲也很響。

方懷和葉于淵隔着很近的距離對視,方懷忽然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麽。

他仰頭,吻住了葉于淵。

“一!”

最後一個數字亮起,忽然有無數的煙花升空炸開,所有人笑鬧歡呼着,情侶接吻。

葉于淵俯身抱他,加深這個吻。

裹挾着火光的洪流席卷了整個人世,最後一秒的時鐘劃過,書頁被星火輕輕掀開,風聲從舊年吹到了新的。

周圍的東西都隔得很遠,有雪花軟軟地飄落。

新年來了。

煙花的聲音很響,人聲嘈雜,方懷在葉于淵耳邊說:

“新年快樂,葉老師,謝謝你來到我身邊。”

葉于淵沉默片刻,眸子軟着,也低聲說:

“新年快樂,懷懷,我願意等你長大。”

方懷呆了呆:“……”

“等等,”他碰了碰自己有點紅的耳朵,“你再說一遍?”

也就是在這時,方懷的手機鈴聲忽然響起。方懷心裏還在想剛剛那句話,心不在焉地接了電話:

“嗯……哦,知道了,謝謝。”

葉于淵:“嗯?”

方懷随意道:“沒什麽,就是說我……試鏡……”

他說到這一刻,才忽然反應過來,一點點睜大眼睛。他忍不住親了葉于淵一下,握着手機,呆呆地說:

“他說我……”

“試鏡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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