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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珊瑚

“唔,知道了。”北帝坐在案後,聽了吳松複述的話,頭也沒擡地說道。

皇後派人将從輕處罰靖安郡主一事回禀給北帝知道,只得到這麽一句輕飄飄的回應,皇後不由松了口氣。北帝對靖安的态度一直有點奇怪,說寵吧,也未曾頻頻召幸,甚至明知喬婕妤黃美人一黨對她頻施詭計也未曾出手幹預。說不寵吧,又屢屢擡舉她,将他身邊的人指給靖安,不準旁人插手靖安身邊的事。因此這次罰了靖安,皇後一直心裏忐忑,不知北帝會是什麽态度。

如今看來,難道北帝對靖安的照顧只是出于政治目的?是因為靖安來自南國,因此要刻意擺出善待的态度出來,而實際上卻對她并不十分在意?

容渺這一禁足,直到四月初九喬婕妤生辰時才被皇後召出錦蘭宮。期間楊進親自帶兵收拾了幾夥反賊,後宮之事,全沒時間理會。他的江山是自己帶兵奪來的,因此一有機會出戰,就會盡量親征,與舊時部将聯絡感情,保證自己對軍隊有着絕對的統治權。

北帝四月初六凱旋回宮,皇後借機問起喬婕妤生辰是否大辦,考慮到喬氏有孕,朝廷平了內亂,國喪期也已經過去,楊進一時高興,就同意大肆操辦一回。楊進大手筆地宣司珍局給十一位宮妃每人賞了一套精美頭面。

司珍局尚宮帶着手下宮人将各色首飾給皇後過目的時候,喬婕妤與黃美人幾個正巧在中宮陪皇後飲茶,蒙蓋首飾的絲綢被揭去的一瞬,久不華麗裝飾的宮妃們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贊嘆。

唯喬婕妤眼皮都未擡一下,嘴角噙着不屑的冷笑。即便是國喪,她也不曾委屈了自己。宮裏唯她一個敢在北帝迎娶靖安當夜宴會上着紅,而北帝未曾責備過半句。亦不曾有什麽不長眼的人敢多嘴參她不敬先帝。這就是她身為喬家女、身為寵妃的底氣。

衆人一一領了各自位分所對應的首飾,謝過皇恩,再謝過皇後。餘下三套,一套番供赤金金剛石,一套玫瑰紫金紅瑪瑙,均是鳳翅,頂簪、插髻配六對同花色步搖。一看便知是皇後和尊貴妃嫔的行制。衆人自然豔羨不已,心知這便是皇後跟喬婕妤專屬的了。可餘下那套紅珊瑚頭面才是衆人真正關注的焦點。

紅珊瑚在北國極為珍貴,可謂千金難求,這套頭面大到華勝,小到插簪,竟全部由珊瑚制成,兩枚掩鬓均有手掌大小,依據原本的紋路,細細打磨,制成晶瑩嬌豔的芍藥;華勝中心一朵同色芍藥,略小一些,周圍鑲嵌綠松石、貓眼石、瑪瑙等寶石,五光十色,更趁得那珊瑚花朵嬌豔奪目,插簪十把,均以珊瑚珠鑲飾。行制雖不如鳳翅步搖那兩套矜貴張揚,所花費的功夫和珊瑚本身的價值卻貴重數倍。

喬婕妤道:“這裏後妃十人,這多出的一套是什麽意思?”

黃美人掩嘴笑道:“莫非因婕妤千秋,皇上特地命人多打了一套贈與婕妤?壽星自然與我們不同啊。”

司珍局尚宮不由尴尬一笑。

“這套紅珊瑚是陛下特地吩咐奴婢從珍寶庫取出來的,原是先慈敏太後入宮時攜來的舊物,命奴婢等稍作加工後,制成這套頭面,說是……說是……”

“說是什麽?”黃美人急不可耐地出言催促。

“說是賞給靖安郡主,待婕妤生辰宴上佩戴。”司珍局尚宮說完,頭都不敢擡。喬婕妤正得寵的時候,皇上突然賞給別人一套如此紮眼的頭面,這不是打喬婕妤的臉嗎?

皇後抿了口茶:“原來是先太後遺物,怪不得我們不曾見過。皇上讓你給靖安,你就快送過去吧。珊瑚易碎,小心為上啊!”

慈敏太後,是楊進登基後給生母追封的尊位。她生前只是個小小的宮嫔,因此也沒有人注意過她帶入宮什麽好東西不曾。

說完,皇後扶額道,“本宮乏了,你們各自回去準備吧,明兒婕妤生辰宴,再與你們好好樂呵樂呵。”

喬婕妤冷哼一聲,扶着肚子站了起來。

黃美人适時擠開她身邊的宮人小雲,低聲道:“婕妤,珊瑚易碎,何不出手毀了它?好叫那靖安明天沒法子戴出來炫耀?”

眉目流轉,頻頻看向後頭小心翼翼端着托盤的宮人。

喬婕妤恨鐵不成鋼地杵了杵她的額頭:“蠢貨!”

“皇後特地說那句珊瑚易碎,不就等着你這樣的蠢貨撞上去麽?你就那麽願意給人當槍使?”

此時衆女皆在婕妤之後不遠處,聽不清二人所言內容,卻也知道黃美人正受排揎。

黃美人漲紅了臉,“婕妤……難道就仍那南國賤人一直壓在婕妤頭上?她一入宮,就跟婕妤享用相同份例,所用宮人更比婕妤多出十餘。如今最好的飾物被皇上拿來賞了她,明天過生辰的是婕妤,又不是她,這不是給婕妤添堵嗎?妹妹實在替婕妤不值,才想出這主意給婕妤出出氣……”

“住口!”喬婕妤厲聲打斷她,揪着她衣袖來到牆下,壓低聲音道,“我難道不知你的心?可你這般愚蠢,以後我怎敢再交代你替我辦事?上回你扳倒她不成,這回還想毀了聖上所賜之物,你是嫌自己活的太順當了,非要找點罪受麽?”

“可……可是……”就這樣任由容渺耀武揚威地戴着那套紅珊瑚出來顯擺,比讓人扼住喉嚨還更讓她難受啊!

“難道我想看着她戴那套紅珊瑚出來給我添堵?”喬婕妤無奈地翻了個白眼,黃美人忠心是忠心,好用是好用,可也太過愚蠢短視,“明天……”

湊在黃美人耳畔,低低說了幾句。

黃美人眼眸一亮,驚喜道:“婕妤是說,讓她自己親手打碎禦賜之物?太好了!那珊瑚是先太後之物,被她打碎了,皇上肯定大為惱怒。還是婕妤聰慧,若非婕妤提醒,妹妹險些闖出大禍來了!”

“你去吩咐那湯尚宮一聲,就說皇後娘娘說了,明天每人都得戴禦賜的頭面參宴,讓皇上瞧着心裏高興……別讓那靖安鑽了空子,她若不戴出來,咱們可沒法子闖進她宮裏幫她把東西毀了!”

一說到這個,喬婕妤氣就不打一處來,也不知那靖安郡主給皇上灌了什麽迷湯,竟讓皇上親自過問她所用之人。如今喬婕妤、皇後等人精心安排的眼線一個個都被從錦蘭宮調離,錦蘭宮剩下的不是靖安自己帶來的人,就是皇上賞的人,他們連插手的機會都沒有。

黃美人連聲答應,告別喬婕妤,快步追上了司珍局尚宮,将喬婕妤教她的話說了一遍。

容渺收了頭面,心內也是歡喜的。她雖離經叛道地參過軍,到底仍是個年華正好的女孩子,這樣用心的禮物,她豈會不愛?因此珍之重之地親手收好。聽說皇後吩咐明天必須戴着它出席生辰宴,她還有些舍不得呢。明天是喬婕妤的好日子,又不是她的,她打扮得那麽紮眼做什麽?白白搶了人家的風頭,反惹得天怒人怨,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喬婕妤一時風光無兩,宮內張燈結彩,久不穿紅着綠的後妃們仿佛園中一夜綻放的百花,借着喬婕妤千秋宴的機會好生打扮了一番。與朝臣議事畢的楊進聽得隐約的絲竹之聲傳來,忙裏偷閑決定去後花園湊個熱鬧。

戲臺搭在聽濤苑,此時一段戲唱完,正由宮裏的舞姬們表演歌舞。喬婕妤坐在皇後身側閑閑飲着香茶,并不見得有多麽歡喜。黃美人左顧右盼,遠遠瞧見玄色龍紋衣角在花樹之後閃過,身後跟着數名宮人內侍,不是北帝是誰?當即歡喜地起身,怎知楊進腳步一頓,不知與吳松說了句什麽,轉了個方向,又離開了。

黃美人正疑惑間,那邊喬婕妤剛巧朝她看來。兩人交換個眼色,心照不宣地一笑。

梅時雨跟着宮人繞過一片杏林,一路走的都是偏僻小路,心生警覺,問道:“敢問姑姑,究竟皇後娘娘何事傳召小人?”

這條路是往聽濤苑而去,但舍大路不走,專走林間小徑,未免鬼祟了些吧?

那宮人頭也不回地道:“娘娘叫你在靜芳閣中稍侯,有要緊事着你辦理,此事不宜聲張,你只管聽令便是。”

梅時雨心中暗暗警惕,情知多說無益。如今他身份卑微,雖管着司禮監,到底是個上不得臺面的宦人,宮中後妃哪一個将他放在眼裏?當內侍,要麽跟着皇上,要麽主子得寵,否則很難翻起大浪來。如今皇後有事找他秘密辦理,若辦得好了,那今後的好日子自不必愁,萬一中宮誕下嫡子,他再能加以輔佐,将來內宮首席,也不是不能肖想的。可若辦不好,或是出了什麽岔子,這事可就……

胡亂想着,宮人已在一座氣派的樓宇前停下腳步,“你進去吧!娘娘說了,你安心等一會兒,她忙完宴會那頭就過來親自見你。”

梅時雨躬身應下,待那人走了,才推門而入。

靜芳閣與戲樓聽濤苑相鄰,并無院牆,是個單獨閣樓,一層大殿中空,平時人跡罕至,只有每逢佳節之時,宮中開宴,才會用到這處地方。平時各宮小宴,均由各宮自行安置。今日喬婕妤生辰,宴會設在隔臨,皇後請他來此議事,想是便為圖隐蔽、便利。

他在殿中恭立片刻,四處打量,這裏很整潔幹淨,空氣飄着好聞的熏香味道,想是剛剛有人灑掃過,還焚過香。因國喪的緣故,宮裏久不設宴,此時一應桌案擺設全無,只靠裏放着一架屏風。

細細一聽,似乎還有聲響從屏風後傳來。

梅時雨下意識地朝那屏風走去,猛地将屏風拉開。

霎時,四目相對。容渺鬓發松散,滿面潮紅,水眸如泣,盈盈望向他的表情,一如從前般癡迷崇拜。

“表妹……”梅時雨只覺得自己心跳加速,口幹舌燥,望向他的表妹,有種想要撲上去,将她摟抱在懷肆意揉搓的可怕欲、念。

可是,表妹為何在此?他是奉皇後之命在此等候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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