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私情
楊進大步朝聽濤苑走去,尚未進入大門,身後吳松揪住了一個鬼鬼祟祟的宮人,喝住一問,原是羅小媛身邊的侍婢,見到楊進,大為驚恐,哭哭啼啼地不敢直言。
楊進蹙了蹙眉,腳步一擡,眼看就要走進聽濤苑去,那宮人噗通一跪,豁出去了似的道,“奴婢并非刻意沖撞陛下,實在是……實在是有要緊事要通知娘娘!”
吳松情知絕非小事,瞧了瞧楊進臉色,見楊進駐足,知道這是要他繼續審問的意思,便板着臉吓唬了幾句,那侍婢哭道:“奴婢自知死罪,親眼撞見靖安郡主的醜事,為保皇室清譽,奴婢死不足惜!可奴婢跟羅小媛主仆一場,若奴婢不明不白地死了,難保羅小媛不被牽連其中!請皇上明鑒,此事是奴婢無意中撞見的,絕非羅小媛替郡主安排的!求陛下一定要相信奴婢,此事的的确确與羅小媛無關啊!”
說着,一咬牙,铿然叩頭下去,楊進飛快上前,一腳抵在那侍婢肩上,阻止她尋死。
“靖安怎麽了?說清楚!”
楊進面無表情,可說出的話,令人有種冰寒刺骨之感。
“隔壁……隔壁靜芳閣……陛下一去便知……奴婢……奴婢不敢說。”侍婢求死不成,大起大落大喜大悲之下,渾身打着冷戰,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楊進立即朝靜芳閣而去。
吳松緊随其後,大氣兒都不敢出。朝身後的徒兒小連子打個眼色,小連子會意,就停下步子,留在了聽濤苑門口。
接着不知誰驚呼了一聲“皇上”,接着裏面一片騷動,有人說“我也瞧見了,皇上明明過來了,怎麽又走了?”
黃美人不動聲色地支開侍婢小紅,不一會兒,傳來小紅慌慌張張地嚷叫聲,“不好了,不好了!皇後娘娘!婕妤娘娘!靖安郡主與人私會靜芳閣,皇上怒氣沖沖地捉、奸去了!”
滿座嘩然。後宮出了醜事,皇後難脫其責,當即起身,“胡說什麽!這怎麽可能!”
“皇後娘娘不信,去門口瞧瞧,羅小媛身邊的凝兒不是随靖安郡主去更衣了嗎?她正跪在外頭呢!說是剛見過皇上!”
皇後一聽,哪裏還有心思看戲,立即沖出園子,後面一衆宮妃,不約而同地跟了上去。
靜芳閣裏靜得詭異。吳松帶着人守在門外,門扉緊閉,後妃們到了門前,各個斂聲摒氣,衆妃看向皇後,以目光詢問“是就這麽闖進去,還是在門口等着?”
按衆妃的意願,自然希望湧進去瞧瞧靖安被捉、奸的窘态,以作今後的談資。可北帝也在裏面,這麽沒臉面的事被她們共同見證,萬一被北帝連帶着記恨上了怎麽辦?
皇後把心一橫,當着吳松的面,跪了下去。
後宮有人喪德敗行,是她這個皇後失職,她只有跪求責罰。衆妃身份比她低,自然也只好跟着一塊跪。
喬婕妤為難地道:“皇後娘娘,薇兒身懷龍嗣,不便跪,不如薇兒進去瞧瞧,也好勸皇上幾句……”
皇後擡眼看了看她,陽光下,紫金鳳翅步搖耀得人眼生痛,小酌過後的喬婕妤豔若霞光,一見到這絕美的臉蛋,再聽她柔情款款地安慰幾句,想來陛下什麽氣都能消了吧?
喬婕妤走到吳松面前,軟聲道:“吳松,你開門吧。”
吳松一臉為難,下意識地望了望喬婕妤的肚子,然後歉意地搖了搖頭。
喬婕妤正要發難,細眉蹙起,只說了“你”字,就見那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內打開。
楊進玄衣玉帶,高大的身影擋住內殿,神色平靜地看向衆人:“皇後,婕妤,你們這是做什麽?”
“宮中出了這種醜事,臣妾難辭其咎,臣妾不敢替自己辯解,請皇上降罪!”皇後伏跪在地,重重叩首。
宮妃們惴惴無言,偷觑北帝面色,卻瞧不出是怒是悲。
喬婕妤向楊進身後探頭,疑惑道:“皇上,那兩個不知羞恥的賤人呢!何不拖出來當衆行刑,以儆效尤,一正天威?”
“婕妤慎言。”吳松眼皮都不敢擡,小心翼翼地勸了一句,立即退後兩步,躬身下去。
“不知皇後所言之醜事,婕妤所說的兩人,是怎麽一回事?”楊進挑眉,唇邊勾起一抹微笑,卻莫名地令人感到絲絲冷意,“婕妤身懷有孕,動不動就要觀人行刑,怕是不妥吧?”
“可……可是……”喬婕妤從沒想過,楊進竟然為了一個女人,連這種丢臉的事都能忍,“皇上請看,這是靖安郡主替本宮繡的手帕,上面花樣,可與那人姓氏相同!若說靖安跟那人無事,誰能相信?難道皇上就任由那……靖安郡主在宮中胡來?南女淫、賤,污我內闱,豈容一再放任?請皇上從重處之!”
喬婕妤開了頭,衆妃跟着叩首下去,“請皇上從重處之!”
“不知靖安犯了何罪,令婕妤與衆位姐妹如此不滿?”
後方驀地傳來一把女聲,略顯低沉,話語中的諷刺意味十足、毫不掩飾。
衆人訝然回眸,只見容渺挽着侍女手臂,穿一身南國時興的绡紗春裙,顏色淡雅,發髻松松挽就,一枚金簪別住發尾,蓮步輕移,緩步朝衆人走來。原來讓她繡什麽寒梅手帕,是在這裏等着她呢!用寒梅圖案影射她對梅時雨有情?虧她們想得出來!
喬婕妤與黃美人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見了震驚和疑惑。
究竟什麽地方出了岔子?為何靖安會從外面走來,而不是裏面?
喬婕妤第一反應就是沖進門裏去找梅時雨。
她身子扭轉,就從楊進身側擠進去。
楊進大手一撈,将她攜在懷中,“婕妤,你身懷有孕,行動慢些。”
說的是溫和關懷的話,卻令喬婕妤驀地一顫。楊進在威脅她!他在威脅她!難道她沖了進去,楊進就會叫破她假孕不成?
即便靖安逃了出來,她能肯定,那梅時雨一定還在裏面!北帝是不是瘋了,這種事也能容忍,也能原諒?那靖安郡主究竟是何方神聖?她到底對北帝施了什麽魔法?難不成是下了蠱蟲?
胡思亂想之間,容渺已步行到她面前,“靖安離得遠,聽得不大真切,婕妤勸谏重處靖安?敢問靖安犯了哪一條宮規?何處冒犯了婕妤?”
“你……”喬婕妤氣極,擡眼一挑,陡然望見靖安頭上的金簪,不由指着她大喝,“大膽靖安,皇上賞賜給你的紅珊瑚何在?莫不是你打碎了,不敢戴出來!”
楊進鳳眸眯起,跟着望向容渺頭頂。
若沒有認錯,這枚金簪……
容渺輕笑道:“婕妤神機妙算,靖安未戴那套紅珊瑚,就知是靖安打碎了?”
她不再理會喬婕妤,伏地拜道:“陛下,皇後娘娘,适才靖安發髻被勾扯散了,只好回避宴席,另行梳發,因怕耽擱了開宴時辰,來得匆忙,未能重梳能夠佩戴那套首飾的發髻,還請陛下和娘娘原宥。如今那套紅珊瑚已被婢女好生收起,着人送回錦蘭宮去了。”
“你胡說!”黃美人情急之下,一躍而起,指着靖安,快速道,“你分明在這靜芳閣內散過發,你那套紅珊瑚……”
“黃夢兒!”
一聲厲聲斷喝,打斷了黃美人的話。
可衆人都能猜得到黃美人想說的是什麽,當即各人臉色都變得複雜起來。
楊進微笑道:“朕的黃美人好生聰慧。”
黃美人得到北帝誇獎,愕然回過頭來,北帝鳳眼微挑,笑望着她,連聲贊嘆,“阖宮之人,無人能出愛妃之右。朕心甚慰!”
接着,語音低沉下去,隐含怒意,“愛妃人在聽濤苑,竟對靜芳閣裏面的事知之甚詳,難不成愛妃有隔空視物之能不成?不如愛妃替朕瞧瞧,黃愛卿此刻在家中做什麽?是否正為了朕的天下大事,絞盡腦汁、殚精竭慮?”
黃美人再蠢,也聽懂了北帝這話是何意。
一時大意,說了不該說的話,竟令自己陷入如此被動的局面。她悔之不已,聽北帝提及父親黃大人,不由後怕,萬一牽連家人……
她連忙跪了下去:“皇上!皇上恕罪,妾一時失言,并不是有心……”
“吳松!”北帝根本不聽她解釋,“适才那宮婢呢?帶上來!”
吳松招了招手,就見小連子拖着一個宮人走了過來。
羅小媛失聲道:“紫燕,你怎麽了?皇上,這是妾身邊的侍婢。”
“适才這宮婢與誰說過話,都說了些什麽?”楊進示意羅小媛稍安勿躁,直接向小連子發問。
小連子回道:“适才黃美人身邊的小紅從裏頭出來,見到紫燕,說了兩句話。紫燕說,靖安郡主與人偷情,皇上去捉人了。小紅就連忙跑回院子,嚷了開來,接着衆位娘娘就都跟着到了此地。”
“哦,那黃愛妃是怎麽知道靖安在裏面散過發的呢?紫燕不曾說,難道愛妃當真隔空瞧見了?”
楊進陰沉沉地目視衆人,凜凜帝王威嚴,迫視得衆人均不敢擡頭與他相望。
黃美人伏地泣道:“皇上,妾一時失言,是胡亂猜想的,以後再不敢了,求皇上原諒妾這一回吧!”
“靖安得了副紅珊瑚,你心裏不舒坦朕能理解。可靖安分明不在殿中,你們一個個都咬定了她在裏面與人私會,朕不得不懷疑此事是有人故意為之。你們是覺得朕昏庸好欺,被你們耍得團團轉很有趣?還是你們覺得朕不該納南國女子為妃,與南國結秦晉之好?”
北帝話說到這個份上,已是極重了。
他待後妃們向來溫和,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事,絕不多說半句,開口喚人,從來都是“愛妃”,并未因誰位分高低而冷落了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