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自由
楊進側頭望着她笑:“很開心?”
“嗯!”眼眸彎起,容渺毫不掩飾自己的愉悅,“我以為這輩子都沒機會出來了呢!說句不好聽的,當宮妃跟坐牢沒什麽兩樣,不過是衣食稍好些。”
“……”楊進默了片刻,竟不知如何接話。
要跟他在一起,勢必是要深鎖後宮,歷朝歷代沒有哪個妃嫔可以随意進出禁宮的,即使有他的特許也不行,世人的口水朝臣的呼聲足以致命。
“不過,一直這麽慢悠悠的走着,何時能到邊境?”容渺回過神來,環顧四周,發覺他們的車馬又落後了。
禦駕親征,不是要身先士卒,與官兵們一同浴血奮戰,才能鼓舞士氣,達到預期的效果麽?這麽遠遠随在大軍之後,前方戰事停了他們也許還沒到……
“陛下不是為了妾,才特地放慢腳程的吧?”
容渺不免失了興致。這樣被特殊看護特殊照料,并不能讓她更開心。她喜歡的是疆場上那種緊張激烈的氛圍,親身參與其中的快意,取勝後發自內心的舒暢。
楊進淡笑道:“非也。所謂親征,随行足矣,若真要親自上陣,怕是反累将士們手忙腳亂,一邊要護着朕,保朕不受傷害,一邊要絞盡腦汁讓功于朕,讓朕過足了斬殺敵軍的瘾……”
說着,低笑幾聲,“再說,此回有宮妃随行,朕與愛妃若住在營中,日夜膩在一處,怕是影響軍心……”
容渺本認真聽他分析,聽到後面,不由沒好氣地白他一眼。
“這回朕禦駕親征,少不得需時數月,正好試試那些新任官員的能力,也好叫後宮消化消化朕的怪癖。”楊進朝她眨眨眼,對他被傳“好男風”一事渾不在意。
容渺不置可否地點點頭,總之每行一件事他都有無數目的,自己只管好好珍惜這段自由路程便是,其他事她管不着、也不想管。後宮那些人會怎麽想,她也并不在意。
如今兩人并辔而行,淺淺的碧草才過馬蹄,北國的春天來得較晚,雖無繁茂花樹,景色也是十分怡人,走着走着,似乎這原野永遠走不到盡頭,時光靜好,夕陽将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靜靜地重疊在一起。
夜裏就在山坳處紮營。楊進與部将商讨軍情,容渺獨自歇在營中,百無聊賴。本想出去走走,剛探頭出去,就見親衛們緊張地圍攏過來,生怕她有何閃失他們不好向陛下交代,容渺只得作罷。
在營帳中練了一會劍,簡單梳洗過後,容渺伏在案上端着本書開始打瞌睡。楊進進來時,已是一個多時辰之後了。高大的身影走入,容渺閉着眼,并未察覺。楊進笑着搖了搖頭,走過去将她抱起送去榻上,容渺驚醒過來,眼眸還未張開,就模模糊糊地喊了聲,“楊進。”
楊進勾起唇角,“怎麽不去榻上歇息?在等朕?”
容渺已完全醒了,掙紮下來,辯道:“沒有,不想睡榻而已……”
“那為何未吹燈?”
“喜歡亮着燈睡……”
“甲胄也未曾解?”
“萬一有敵情,随時要拔營,故不褪衣甲。”
“……”楊進無奈地搖頭,不與她争辯,“困得緊麽?想不想出去走走?”
“好啊……”脫口而出的應允,帶着來不及掩飾的急切,引得楊進眼底笑意更濃,容渺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
假裝沒瞧出她的窘,楊進率先離去,走了數十步,然後停下來等她磨磨蹭蹭地跟上來。
兩人一前一後的走在夜色清冷的草地上,親衛許是早得了吩咐,遠遠随行在後,如隐形了一般。
楊進步履緩緩慢下來,與她并肩而行,無聲地牽住她的手。她任他牽着,安靜地走在他身畔。兩人誰都沒有說話,靜靜享受這片刻獨處的時光。
她說的沒錯,後宮永遠不會有這樣的自由。他們前前後後總有各色人盯着,即便可以屏退了宮人內侍,能容他們獨處的,也只有一間間密閉的殿宇。
如果可以,就一直這樣縱馬馳騁追逐,欣賞廣袤天地間的山高水遠,或牽着手穿過寒露晶瑩的草叢,聽一曲山水間的漁歌唱晚,沒有勾心鬥角,沒有爾虞我詐,沒有任何不相幹的旁人刺探,自由自在地,煩惱全消……多好。
不知走了多久,來到一汪清泉之前。楊進彎起眉眼,輕聲道:“傍晚發現了這泉,裏面的水叫人試過,很幹淨,走了好些天,你要不要……沐浴?”
容渺登時大窘,環顧四周,遠遠随行的親衛已瞧不見,四周有許多樹,枝葉不算繁茂,也算遮蔽森嚴。可眼前還站着他!
分明說好,要從新開始,他不能用帝王權勢相迫,要等她徹底接受了他的感情才……
然而此刻就要她在他面前再次解衣?
眉頭擰在一起,容渺明顯不高興了。
楊進低笑一聲:“別誤會,我不看。”
緊接着又加了一句:“我不偷看,真的。”
他說着,就踱步走開,背轉身去,倚靠在某棵樹下,随手拈一枚葉子,湊在唇邊胡亂吹出幾聲曲調。
容渺猶豫片刻,望着眼前晶亮的泉水,躊躇又躊躇。
适才練劍也出了不少汗……
一咬牙,俯身将靴子褪下,挽起褲腳,緩緩走入水中。
身後的曲聲漸漸平緩連貫起來,仔細辨認,聽得出是一曲南國小調。
這厮是為了讨好她特地去學的嗎?
容渺不自覺地彎了彎嘴角。
被人用心地對待着,不是不受用的。
衣袖挽到上臂,沁着冰涼的水溫,有點冷,又十分舒服。摘去面具,解開長發,捧着水将頭發暈濕,細細的搓洗。莫名覺得心安,覺得喜悅。
耳畔風聲吹送來悠揚的曲聲,身後守候那人有溫暖的手掌和柔軟的嘴唇,那是她今生的歸宿、此生的良人……
這麽想着,心底驀地竄起一陣惶惑,她這樣算不算認命?
等她爬上岸邊,發現不知何時草地上鋪了一張絨毯,另有幾塊幹淨的布片。戰場上一切從簡,容渺是習慣的,這樣周到妥帖的照料,已足以令她感激。
擡眼,卻找不到楊進色身影。曲聲早就停了,那人不知所蹤。
容渺胡亂擦了擦頭發,疾步朝林外走。獨自一人在荒野之中,饒她身經百戰,也還是怕的。
“陛下……”她小聲喚他,聲音微微發顫,有她自己都還沒發覺的恐懼。
樹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喂!”
擡起頭,先看到的是漫天星輝。
深藍的天空如一塊看不到邊際的幕布,上面群星點綴,寶石般閃耀,鋪滿整個天幕。星河直落入人間,落入樹梢上閑閑坐着那人深邃的眼眸中去。
明明相隔甚遠,卻能瞧得清他眸中的璀璨。
他薄唇勾着笑,劍眉挑起,孩子氣地坐在樹上,接着吹亮了火折子,一揮手,樹梢上燃亮了一串小小的風燈。
他輕輕躍起,火折子點亮一枚樹枝,随手一抛,又一串風燈亮起。
他吹滅火種,落到樹下,一步步朝她走來。
火樹銀花,尋常的夜色不再平常。
足尖踏在草地上,驚起露水,驚走流螢,也驚得她的心,砰砰砰地一陣亂跳。
呼吸都變得有些艱難,她披散着濕潤的長發,雙眼發澀。他的笑容在燈光下顯得無比耀眼,讓她不敢擡眼去看。
他終于在她面前站定,伸出手,勾住她的肩。
“容渺,閉上眼睛。”他輕聲說。
喉結滾了滾,聲音沙啞難辨。
“閉上……眼……”重複一遍,卻已等不及她聽清楚、依命而行,嘴唇落在她眼睫之上。
像一團火,灼燒她的心。她緊緊揪住衣擺,閉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聲,帶着克制的隐忍,壓抑着渴望,輕輕地親吻她的嘴唇。
“不知該怎麽對你好,我其實很蠢……”他說,比她高出一個頭的身子俯下,側首輕吻,唇齒糾纏不清,又不敢太過深入。感情太洶湧,生怕一失手,就會又将她逼回冰冷的角落。
如今的他,面對她時,總有種低聲下氣的小心翼翼。
“陛……陛下……”容渺呼吸不定,心跳得厲害,聲音不穩地喚他,開口卻又不知想說些什麽,接着他闖進來,堵住了她的猶豫。
“獨處的時候,”稍稍離開半寸,喘息十分艱難,他說,“喚我楊進,或者,郎君?”
知他又在故意逗弄,容渺嗔怪地在他胸口捶了一記。
拳頭被握住,按向他的胸膛,衣襟之下,他的心有力地跳動着,急促的,劇烈的。
“這裏,全都是你。”他按着她的手掌,感受那澎湃的感情。
他擡眼凝望她,濕發粘在臉頰,雙眸泛着水光,挺直的鼻子,小巧的唇,微腫……英氣的眉頭輕輕蹙起,腮邊有一絲可疑的紅暈,胸口起伏着,跟他一樣的緊張激動。
“容渺,留在我身邊吧。”他說着,語氣卑微到乞求。
“再別說要走。你想要的,我都給,陪着我,好嗎?你知不知道,我其實……”他擁住她,埋頭在她發間,軟弱得不像一個帝王,“我其實,一直……很寂寞……”
心像被什麽尖銳的東西刺痛,她眼眶濕潤,視線模糊起來。有些秘密埋藏在心底,她不曾對人說過。這種感受她如何不懂?
她與他感同身受,同為重生者,同為擺脫厄運籌劃謀算,步步為營,看起來親密的其實是死敵,忍着恐懼、怨恨,勉強自己去應付。她一直知道,這有多別扭,有多難受。
手,下意識地回抱住他。
明顯地感覺到他渾身僵了一瞬。
接着更熱烈用力的擁抱箍住了她。兩個人猶如糾纏在一起的樹,密不可分,拼命地汲取對方的養分。
如果她也能給他一些溫暖,即使結局是傷,是死,也任性地博一回吧。下定了決心,她不再猶豫,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腳尖親了親他的嘴唇,“楊進,待班師回朝,我們做對真夫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