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決定
漫天星辰倒映在她澄淨的眼眸中,她微微揚起臉,踮起腳尖,一下一下地蹭向他的唇,楊進眸子一黯,阖住眼簾,将驀然湧入的水光掩住。
他吻住她。
熱烈地,長久地……
手捏起她的下巴,固定住,再不容她中途退縮。
任何話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宿命早已将他們連在一起。相互影響,相互成就,彼此鑄就對方今天的模樣。
不知過了多久,周圍靜得似乎聽得到空氣的流動聲。
他終于放開手,慵懶而嘶啞地開口。
“容渺,你回頭看看……”
容渺攏了攏頭發,就依偎在他懷中,疑惑地回眸。
天地間,夜色如墨,周圍的樹上,不知何時在樹梢間挂滿了大大小小的燈籠。
适才他燃亮的那一串串燈火已不稀奇,因此刻那點點火光已然遍野。
視線所及之處,一排排、一串串各色彩燈。将整個天地照徹如白晝。
那一瞬間不知是那些光華太耀眼,還是身後的擁抱太窩心,容渺眼眶發熱,連呼吸都帶了幾許哽咽。
“美嗎?”他自身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耳畔,呼出的氣息絲絲縷縷弄得她臉紅耳熱,“可你知道麽?這萬千燈火也不及你,你是我心裏最亮那盞美人燈……”
情話如青藤,繞在耳畔,繞在心間,她擡手,抹去眼角的淚意。
“楊進。”
“嗯?”她會很感動吧,不枉他費了許多心思。楊進不自覺地噙了抹笑容在唇邊。
“你這麽大放燈火,沒關系麽?暴露了行藏,有人來刺探或暗殺怎麽辦?”感動之餘,她戰争中養成了警覺占了上風。——雖然有點煞風景。
“……”楊進笑容凝住,頓了片刻。“沒關系……朕的親衛……”
“陛下讓親衛幫陛下做這些芝麻綠豆的閑事,不會擾亂軍心?奮勇殺敵的将士們會怎麽想?”
“……”吞了口口水,竟接不上話。懷中軟玉溫香不像個感性的女子,更像在朝堂上大罵他昏庸失德的那些老頑固。
舌尖打了個轉,才幽幽嘆道,“說過了,沒人時,你只管喚我名字。”
“嗯。”她從善如流地點頭,“楊進,滅了這些燈吧。”
楊進覺得自己臉皮都快被她揭下來了。這算不算奉承不成反受累?做盡了無用之功?
雙手垂下,他放開了她,抿住薄唇,深感挫敗。
她倚上來,擡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楊進?”
“嗯。”這時候她的回抱沒能讓他感到太興奮,眼底的光熄滅了,舌尖有點苦。
“你別因為我而變成昏君。”她認真地說道,“那個冷靜、狡詐、卑鄙、沒有一絲破綻的楊進,潇灑極了!”
她唇角勾起,動容道:“如果不能讓彼此變得更好,我寧願不要開始。不需要為我做這些很美但很幼稚的事,我不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姑娘,你記得,我與你戰場上相識,将來也是要與你一同奮戰疆場的人,我會向世人證明,你的眼光沒有錯,心悅我沒有錯!”
楊進久久望住她,嘴唇嗫喏着不知說什麽才好。
重生一回,她早已不是前生那被動軟弱的女子,她想要護住什麽,就會用自己的雙手來争取。入宮這一年多,是她沒想通。如果早些下定決心要陪在他身邊,她不會允許自己迷失那麽久,低落那麽久。
他說的對,後宮那點彎彎繞繞算什麽?她是沒有後臺的異國妃嫔,而喬婕妤、皇後、羅小媛她們每個人都與前朝有着各種各樣足以影響他身下龍座的勢力,她若不積極,就只有讓他擋在前面,讓他一個人冒天下之不韪地小心護持着他們的感情,他縱然強大,也總有顧及不到、疲累不堪的時候。
而她做的,又與前生的自己有何區別?弱弱的藏在男人身後,将畢生幸福托付在他手中,一旦他護不住,嘭地一聲,他們的未來就墜地、散了!
她得跟他一起努力才行。他向前一步,她就絕不拖後半步。他強大無敵,她也得堅不可摧才行!
可他搖頭。
他不贊同。
捧起她的臉,笑着道:“傻瓜。你什麽都不用做。朕是皇帝,你是朕的女人,朕不會讓你冒險上前線,哪怕你強大到世無敵手,朕也不準。”
“你安心守在朕身後。朕會為你遮風擋雨,再不會任由你一人自生自滅。容渺,你記住,這是朕給你的承諾。總有一天,朕的所有決定,都不會再有任何反對的聲音,朕要護你,就得先成為這天下之主!”
他揚頭,拖着她的手往回走。
梢頭華燈一盞盞滅去,他的手掌寬厚有力,将她纖細的指頭緊緊握着。
“原想趁機巡視一下邊界各城,揚一揚朕的威風,不過你說得對,朕要留住你,就不能做個昏君。容渺,你心裏明白,朕活着,就得不斷征戰下去,直至海內安定……”
海內安定,就不容兩國并存。
容渺心內顫了顫,然後平靜下來。
“好。”她低聲應道。
南國積弱已久,百姓不見得安樂,皇室醉生夢死,朝臣各為私立,換成楊進做帝王,未必不是件好事。前世今生,她都是南朝皇室用來求和的犧牲品,說到底她也不欠南廷什麽。
楊進端詳她半晌,手掌收攏,将她握得更緊。
“朕會安排好你的家人,你的朋友……”
“不必了。提前安排,他們會猜不出?我爹最恨北人,他不會感激你,反會直接告發你的預謀……用我而餌,就說暴病垂危,思念家人,将他們引來幽禁。”
她說這話時,有着令他也為之訝異的冷漠平靜。
“我沒有朋友,只有戰友,而他們将與在我疆場上敵對。我不會求你為我而手下留情,圈禁我父親以後,你容我回一趟南國,我會以齊躍的身份,用讨回鎮北侯的名義,招攬父親的舊部,然後你等着我,帶他們向你求降。之後請你好生厚待于他們,這是我唯一的請求,你能不能答應?”
“不必的……”他喉頭滾了滾,緊得難受,眼眸眯起,眉宇間泛起濃濃的心疼,“你不必如此,我說過,你什麽都不用做,交給我,如果這一切是罪,是錯,讓我一人承受。你只管安心地在我身後,不必理會這些煩惱,你……”
她踮起腳,輕輕掩住他的嘴,“這是我活着的意義。楊進,你是北帝,而我是南國女,我們生來就是死敵。可你要留我在身旁,我就得與你一同面對這些風雨。除非……除非你放我走。你願不願意?我注定不是個會在後宮安守本分的嫔妃,我有自己證明價值的方式!”
前生,她将全部感情甚至生命,托付給了梅時雨。
今生,她将自己、家人和故國,都抵押給了這還不知前路如何的感情。
她總是太拼,玩得太大……
一旦鐘情,就再也不能輕拿輕放,保留半分。
那一夜的火樹銀花在心底紮了根,然後瘋長成洶湧的狂潮。要麽拼盡全力,要麽死,是她不曾脫口的承諾。
楊進,你聽懂了麽?
“還有,等這一切結束,楊進,我會告訴你一個秘密……”彎起嘴角,她用指尖點點他的臉頰,“你別輸,別傷,更別死,好好聽我說,還要陪着我,跟我一起哄回我爹……”
舌尖在牙關之後打轉,半晌,他只輕輕吐出一個字。
“好。”
北帝親征讨逆,落後于大軍數日,以突襲之勢現于敵軍後方,兩面夾擊将敵軍包圍,盡滅之。
聞其淑媛容氏領随軍醫者,承其傷兵療養之事,一時引為軍中佳話。
北帝親征凱旋,四海皆懼其威,十數年外族不犯。
回程至晉陽城外,百姓夾道迎其軍,北帝攜容氏登樓,城下山呼萬歲。
晉陽行宮內,住在後園的容渺收到了一份莫名其妙的賞賜。
“這是皇上給我的?”
容渺狐疑地望着來人,——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官家內眷打扮,頗端莊規矩,身旁跟着三五個同樣服色的婦人。行宮是早就打點好的,來的這些人卻不像婢子。
“臣妾的丈夫便是晉陽城守,這幾位都是府衙僚屬,奉皇上命,前來替娘娘更衣梳頭。”
“陛下?”疑心更重,楊進這是搞什麽鬼?眼看前頭再走兩天就到京都了,宮裏一大堆麻煩事等着他們呢,兩人這一路除了軍情,旁的都沒時間說,這突然派來一群婦人打扮她作甚?
木偶般被那些婦人按到水裏先洗了個幹淨,接着絞臉的絞臉,梳頭的梳頭,衣裳上了身,才發覺行制可疑,不像是宮中樣式,更像是民間禮服。
束腰紮得她幾乎要斷氣,怕壞了楊進的事,不敢多言,生怕露了什麽馬腳。她能想到的可能,一定是楊進又出于什麽目的要作場什麽樣的戲,畢竟那人并不是個有閑工夫胡亂折騰她的大人物。
被打扮成一具濃妝豔抹的人偶,容渺頭上被蒙了一層紅紗。心裏開始打鼓,這太怪異了,身上這身衣裳她曾親手繡過類似的款式,這是民間成親才用的嫁衣!頭上遮住視線民間叫做蓋頭,只有她的丈夫才有資格将它掀起。
驀地,心髒砰砰亂跳,隐隐知道楊進究竟想做什麽了。
外頭吹吹打打,熱鬧非常。人聲鼎沸,好像湧進許許多多的人圍在四周。
帝王命貴,從來不許陌生人接近,出現在民間,需加倍謹慎。可在她聽來,那正與老翁說笑自稱“楊某”的聲音,怎麽那麽像是楊進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