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084
人口的流動性在亂世非常強, 為了生存,人們會不停的遷移, 直到找到一個落腳點。
然後繼續生活, 繁衍, 工作。
但人們同時也是忠誠的, 他們忠誠于自己的家, 忠誠于辛勤勞作的土地。
“家”這個字, 除了家人以外,還是房子的代言詞。
“貸款”出來了, 人們能夠買房了, 就會一直留下來。
百姓才是一個城市, 乃至于一個國家的根基。
林淵想了許多辦法,前期甚至挖空了大戶和朝廷的糧倉, 才讓百姓對他有了信心。
光靠稅收想打平收支的難度不小, 林淵現在所收的稅加在一起,只有前期投入的三分之一。
但好歹有收益了, 林淵也算是不大不小的松了口氣。
他在高郵待了三年, 這三年時間,高郵被他變成了一個屬于他的城市,規則都是他定的, 人們的生活習慣都由他來改變,林淵一邊試驗,一邊調整方向,直到每一項舉措的結局都接近他的預想。
至正十六年春, 林淵離開了高郵,前往平江,百姓們沿路送行,有些人甚至拖家帶口的跟在林淵的車隊後面,要跟着林淵去平江,有林淵的車隊在,流匪草寇不敢動他們。
林淵也知道歷史上張士誠就是從高郵去了平江,把平江定為首都,次年元軍苗族将軍打敗了張士誠的兄弟張士德,張士德被押送到南京,絕食身亡。
但去平江是林淵現在最好的選擇。
元軍的苗族将軍是個悲劇人物,原名楊通貫,擊敗張士誠後不僅升官,還被元順帝賜名完者,他最先也是農民起義的領袖,後來受招為官,最初不過是個千戶,人生最高的官銜是元帥。
最後還是死了,不管他在戰場上有多厲害,最後還是被逼得自缢。
人們從來都是屁股決定腦袋,站在朝廷那邊,就是高舉正統大旗。
站在義軍這邊,就是口喊為民請命。
這世上的道理大多并非非黑即白,但大人物們在腦子裏把道理轉一圈,說出口的話又成了非黑即白。
這次護送林淵去平江的是陳柏松,陳柏松騎馬,林淵坐馬車——他是不想再嘗試大腿皮肉磨破的感覺了,所以他放縱自己偶爾懶惰一次。
但這時候的路,都是土泥路,哪怕是曾經的官道,都是泥坑不斷,坐在馬車上一颠一颠,林淵被颠得直反胃,又恐拉下行程,自己在馬車上獨自忍耐。
陳柏松還在馬車旁同他說話,說得他難受至極。
林淵:“……到了地方……再同你說。”
他真的快吐了。
陳柏松只能閉嘴,一路無比的安靜的護送林淵過去。
到達平江城門口的時候,林淵終于松了一口氣,平江打下來不到一年,這一年時間幾乎都是陳柏松在管,林淵手裏的所有将領都是靠虎符管控軍隊,士兵們只認虎符不認人,陳柏松不知道怎麽管人,所以他就把軍營駐紮在平江。
林淵倒覺得這是個好方法。
沒有太多的彎彎繞繞,就比誰的拳頭大。
陳柏松不管事,叫原先的小官和小吏們管,這些人面對着巨大的拳頭,也不敢生出什麽別的心思來,倒是乖巧的幹着事,所以平江易主一年,竟然沒出過什麽大亂子。
平江比高郵更富裕,這個富裕是體現在小民身上的,即便如今天下流民不絕,災荒不斷,但平江的百姓沒有餓過肚子——不過他們的存糧也快掏空了,錢也見底了,若是再晚一些,那也說不定後面的事。
與別處相比,平江不算亂,人們安居樂業,就是生活比以前辛苦了一些。
平江的讀書人也很多,有錢的地方就這樣,人們有錢,就培養得起讀書人。
像是深山窮困之鄉,舉一族之力,培養一個讀書人都捉禁見肘。
林淵直接去了府衙,這裏日常有人打掃,維護得很好,下人們魚貫而入,開始按照林淵的習慣愛好裝點府衙,連林淵最愛用的鎮紙都帶上了,燈籠罩子上的花紋也是林淵愛看的,總而言之,一天下來,府衙大變樣,林淵看着這高效率,不得不承認,資本主義腐蝕人心啊,他都要被腐蝕透了。
——雖然他走的不是資本主義的道路。
——
“張大人。”小吏追上前方人的步伐,緊跟在對方身後三步處。
被稱為張大人的人,原先也只是個小官,屬于沒人管的那種,沒有實權,也沒有話語權,接觸不到平江的核心政治群體。
如今平江落入了反賊手裏,他卻反而有了施展的機會。
張大人沖小吏笑,他起的早,此時手裏還拿着妻子親手做的炊餅,裏邊是肉餡,邊走邊吃,勉強混個半飽,他今日可不敢吃太飽了,不然議事的時候肚子不舒暢,那可實在不雅,還有輕慢之嫌。
小吏聞到炊餅的香味,饞的咽了口唾沫,他早上就幹啃了一個馍馍,原本以為飽足了,聞到肉味又饞了。
“不知是哪路神仙過來。”小吏吸溜了口水,有些奇怪地問,“竟叫大人們與我們都去。”
哪有官員和小吏同處一室議事的道理?那也太不講究了。
張大人呵呵笑道:“高郵的南菩薩如今到我們這兒了。”
小吏:“那可不得了!”
他們都聽說過高郵南菩薩的名號,百姓中間傳的厲害。
稍愚昧些的,真心實意的認為南菩薩是神仙。
稍清明些的,自然知道這不過是一種手段,但清明的不會說出去。
于是愚昧的就更加愚昧。
子不語怪力亂神。
古人中間,其實也有無神論者。
但也只有熟讀詩書,思想覺悟高的人才又可能成為無神論者。
普通百姓是不可能的。
小吏興奮地說:“聽說那南菩薩能保佑男子建功,我在家裏供了神像,如今真身來了,那更得好好磕幾個頭。”
張大人笑呵呵的,一副老好人的樣子。
衆人皆醉我獨醒有什麽趣?還不如一起醉。
小吏轉頭一瞧:“那不是鄭大人嗎?今天是刮的什麽風,竟把大人們都刮來了。”
這鄭大人是出了名的滑頭,正事不幹,不願意得罪人,圓滑的要命,跟以前上官貪污,他當應聲蟲當的挺美,後來上官倒了,去做別的事,又跟同事打成一片,把自己的事推給同事做,每天也就是去應個卯,日子過得十分輕松惬意。
基本上,他是能逃就逃,說好聽點是不貪圖功名利祿,說難聽了就是不願意擔責任,肩上承不起擔子。
說是佞臣?巴結上司的唯一手段就是拍馬屁。
說是純臣?他又能不幹就不幹。
鄭大人這三個字一說起來,所有人都知道說的是誰,哪怕當官中間姓鄭的不止他一個。
張大人繼續樂呵。
看到小吏不解的表情,張大人才給他答疑解惑:“今日晨會,南菩薩要來。”
小吏瞪大眼睛,嘴長得可以吞下一個拳頭,他憋紅了臉:“今日就來?我,我都沒換身新衣裳!哎!我這會兒回去還趕得及嗎?”
張大人看着他。
小吏輕輕打了一下自己的嘴:“是我又糊塗了。”
所謂的晨會,是陳柏松接管平江後的新規矩。
官員們要在晨會上彙報前一天的工作,自己做了什麽,總結出了什麽,需要分析和幫忙的有哪些。
這樣的方法确實行之有效,官員們沒法打嘴炮的,只能老老實實的提出問題,解決問題。
畢竟旁邊還有小吏記錄。
這些記錄最後都要彙總到林淵的案幾上。
朝廷雖然倒了,但他們這些朝廷命官還是要吃飯穿衣,奉養父母,養育子女的嘛。
張大人看了眼走在不遠處的鄭大人,心裏也不是沒有羨慕。
人人都說鄭大人是個奇怪的官,但又不得不承認鄭大人活得比大多數人都要好。
好吃懶做竟然能被他弄成個人标志,也算是一個奇人了。
他們從側門走進府衙,發現府衙的下人們似乎換了一批人,比起原先的人,他們看上去更加秩序井然,臉上沒什麽表情,既不谄媚,也不親近,給人的感覺甚至有些生疏和冷淡,但動作舉止又帶着十足的尊重,行動間雷厲風行,還不止一個,竟是個個如此。
張大人移開目光——不該他想的事還是不要想了。
仆從帶着他們來到收拾好的廳堂,林淵已經高坐上首,下頭橫向擺着椅子,就跟開會一樣,也确實是開會,林淵沒有太多時間去了解這些官員們,只能用這樣簡單暴力的手段來了解他們。
林淵看人來得差不多了,便說:“從這邊開始,依次說下去,說說這段時間做了些什麽,遇見了什麽麻煩,最後怎麽解決的,得到了什麽經驗。”
臺下衆人你看我我看你:“……”
南菩薩!真的不給我們點時間打官腔嗎?我們都準備好了!
林淵奇怪道:“怎麽?聽不懂我說的話?從這邊往右,依次說?”
難道這群人都左右不分?
不至于?他們怎麽當的官?要求這麽低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