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163
“老張頭, 來,好煙絲。”中年男子遞給老張頭一小袋煙絲。
老張頭興高采烈地接過來:“你竟還搞得到煙絲。”
男子嘿笑着:“我大兒跟着商人跑商呢, 順路給我帶了點。”
老張頭:“你家日子是越過越好了。”
男子家有三子一女, 都養活了長大了, 三個兒子一個跟着商人走南闖北, 兩個都出去修橋去了, 女兒和妻子在家織布, 這一家子的收入可不少。
男子叫鄭六,雖說排行老六, 但前頭的五個兄弟一個也沒活下來。
“那都是皇上聖明。”鄭六點上旱煙, 跟老張頭對坐着抽起來, “不說亂的時候,就說去年, 哪裏想得到有今天這樣的日子過?”
老張頭吸了口煙吐出來:“你閨女是準備嫁出去還是招贅?”
鄭六說:“嫁出去, 她自己有主意,看上了城東趙寡婦的兒子。”
老張頭驚訝道:“嚯!你閨女是真有主意。”
鄭六:“那趙寡婦說了, 我閨女嫁過去, 她把我閨女當親生女兒待。”
老張頭聽着。
鄭六又說:“就是她對我閨女不好也沒事,現在還有和離呢,大不了就離, 我看離了以後他家名聲臭了,再想找媳婦?做夢去吧。”
“現如今女的不愁嫁,男的愁娶呢。”
老張頭嘆氣:“早些年誰知道如今日子這麽好過……”
“我的大丫和二丫,都是我自己抱到城牆根底下去的。”
城牆人來人往, 他把孩子扔在那,也是希望有達官貴人路過,孩子能有一線生機。
家裏大人都吃不飽了,更別提養孩子。
更別提女孩了。
哪家扔孩子都是先扔女孩。
戰亂時期不知道死了多少女嬰和女孩。
如今報應來了。
光棍一天比一天多,女人一天比一天少。
更何況自從有了制衣廠以後,女人寧願去上工也不願嫁人了。
女人不愁嫁,就是年過四十的寡婦都有人求娶。
她們寧願趁自己年輕力壯時多掙些錢。
老張頭錘了錘自己的腿:“路也要通了,等通了路,就能趕車去鎮上了,十裏八鄉連在一起,走親戚也方便。”
“那路又寬又平,好着呢!”
鄭六笑道:“到時候到了趕集的日子,我就去鎮上賣些小玩意,也補貼補貼家用。”
老張頭笑他:“你家還缺錢?”
鄭六正色道:“我有三個小子呢,以後成家總不能還擠在如今的屋子裏,我那閨女出嫁,我也得給她置辦嫁妝,這筆開銷省不了,總要省點過日子。”
老張頭:“這倒是,你運氣好,養活了四個孩子。”
老張頭只有一個獨子。
前頭的兩個丫頭扔在了城牆根下頭,後頭的四個小子,一個夭折了,兩個被賣去有錢人家當奴才,兜兜轉轉的只剩下一個了。
世道亂的時候,人命也不值錢。
賣了兩個小子,得到的糧食就是再省也沒吃到半個月。
“你多存點錢,給你家小子娶個媳婦,只要能生,生得越多越好。”鄭六對他說。
老張頭也笑:“正是呢,我這把老骨頭還不到休息的時候,我得看我孫子孫女生出來了,我才能閉眼。”
世道好了,這幾年各村生的姑娘都活了下來。
現在有的小子掙得還沒有姑娘多。
姑娘哪怕不招贅嫁出去了,心裏都還念着娘家。
現在村裏不少人都靠自家姑娘去制衣廠上工活命呢,他們也從不催姑娘嫁人。
反正是不愁嫁的,不如多掙幾年錢。
女孩們也翹了起來,非要嫁自己喜歡的。
“就說小河村趙三嬸家的閨女,就偷偷跟她男人去官府登記了。”老張頭說起這事還是一臉不可思議,“她爹娘嫌男人家裏窮,想讓她嫁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去當繼室,她是個有主意的,自個兒拿了牌子去跟男人登了記,她爹娘也沒了法子。”
“前些日子才辦了婚事。”
鄭六:“她爹娘也是拎不清的,就是不想女兒嫁窮漢子,也好生勸嘛,非要女兒嫁五十多的老頭,這不是要把女兒毀了嗎?如今只要願意下力氣就能掙錢,這樣好的日子,還指着賣女求榮,他家閨女幹得好。”
“再說了,以後送閨女去進學,說不定也能當官呢!”
說起這個,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了,陛下封了個女官,還是都察院院使,具體是幹什麽的老百姓不知道,但都知道肯定不是小官,朝議的時候是能上朝面聖的!
雖說就這獨一個,但百姓也不免想着,要是把兒子女兒都送去讀書,家裏出個當官的概率更大。
畢竟就算如今有了免費的府學,百姓還是更願意讓兒子去讀書,女兒在家裏幹活。
聽說有了女官以後,百姓一邊覺得這事荒唐,一邊忙不疊送地把女兒也送去了學堂。
說不定自己閨女日後也能光宗耀祖呢?
女官這事鬧得沸沸揚揚,林淵的案幾上也擺着不少“忠言直谏”的奏折,各個都在勸誡他,希望他能收回成命。
聽說還有幾個不大不小的官出了宮門就哭暈在宮門口了。
還有要撞牆自殺的——被守宮門的侍衛給攔下了。
侍衛是這麽說的:“您死了容易,您那一家子人還在呢。”
那人就哭哭啼啼的走了。
但林淵是不可能收回成命的。
第一是他确實也準備提高女性地位,這樣才能保證新生女嬰的存活率,現在的男女人口比例依舊很不樂觀,不少地區還有溺死女嬰的習慣,他必須要給百姓們一顆定心丸,就是女嬰活下來只有好處,沒有壞事。
第二就是他是皇帝,如果他因為臣子的施壓就收回成命,那他的話就會逐漸失去威信,所有人都會覺得這個皇帝軟弱可欺,随時準備着蹬鼻子上臉。
有多少臣子是真的覺得他任命一個女人當官是錯的呢?
他們甚至還不清楚都察院是幹嘛的,擁有什麽樣的職權。
但是他們會因為這件事不符合傳統觀念而對他施壓。
因為他們能站住道理。
勸誡就顯得名正言順,他們的名聲無礙,錯的是皇帝。
如果皇帝不聽,他們也能落得個忠義良臣的名聲。
皇帝聽了,那他們能獲得的好處更多。
皇帝落敗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林淵對陳柏松說:“正好你回來了,替我去送幾道聖旨。”
陳柏松正大快朵頤,聞言停下手上的動作,放下筷子:“我去?”
林淵笑着說:“你如今手握三十萬大軍的軍權,站出去誰都要抖一抖,我給你一塊暢行無阻的令牌,準你先斬後奏,哪個不肯接旨,你就砍哪個的頭。”
陳柏松沒有拒絕,擦了嘴就要走。
還是林淵嘆氣道:“你別這麽急,休息一夜明早再去,人又跑不了。”
陳柏松這才重新坐回去,把飯菜吃完,他胃口比林淵好,吃得也比林淵多。
林淵如今吃飯跟吃藥差不多,龍肝鳳膽也吃不出滋味,每天都是草草幾口打發肚子,倒是餓出了好身材,每天早上打打拳當養生,竟然也有了肌肉。
陳柏松其實也不太理解林淵為什麽會封一個女人當官,這時就問了出來:“沒有這樣的先例。”
外面都這麽說。
林淵拉住他的手,讓他坐到自己身邊,把原因解釋給他聽。
“我是怕好不容易打下來的基礎就這麽浪費了。”林淵嘆氣道,“我不奢望處處都是高郵,只想給女子們創造更多的生機,北京城不缺女人,別的地方呢?”
陳柏松明白了:“我帳下的就沒幾個娶妻的。”
他說的不是親兵和副手,都是普通士兵。
林淵拍了拍他的手背:“慢慢學吧。”
陳柏松忽然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太蠢了?”
他只會打仗,看不出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
“你是皇帝,他們都要聽你的。”
林淵搖頭:“你不蠢,你只是心思沒用到這些地方,你也不必懂這些,我就想你去幹自己想幹的事。”
“至于他們……”林淵的目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臣子也是人,是人就有自己的私心,就想争取更大的利益,一次不行還有第二次,但這些人不是無用的,有些在自己的職位上也盡忠職守,我就是能把他們都殺了,提拔的新人能獨當一面嗎?”
陳柏松忽然憤怒起來:“他們的權力都是你給的,他們還敢不聽你的?我明日就去,把不聽話的都殺了。”
林淵被他逗笑了:“殺人簡單,不簡單的是治人,這是門學問,你明日去先問他們可還記得自己是誰的臣子,要是這樣他們都敢抗旨,你再動刀。”
陳柏松點頭,眉頭緊皺,一身煞氣。
外面的太監問守在門口的二兩:“哥哥,這銀耳湯還送進去嗎?”
二兩板着一張臉:“給我吧,你退下。”
太監把銀耳湯給二兩就退下了,臉上獻媚的笑等到走遠了才收斂。
他翻了個白眼,心想着:“都是奴才,你得意什麽?不過是運氣好,跟着陛下的時間久罷了。”
“我就不信,陛下只用你一個奴才,日後還不知道誰叫誰哥哥。”
作者有話要說: 二兩:“老子是人生贏家!你們這些小妖精滾開!(ノ`Д)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