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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這是這場大雪最後彌留人間機會,所以它發起最大的狂性,不知疲憊殃禍人間,發瘋發狂在嘶嚎,樹上粗壯的樹枝被刺骨的厲風生生摧斷。

只聽“吱呀”一聲,門被推開,風聲一下子清晰,聽得出來雪正下大。阮安弓身入內,急步走到相钰面前:“陛下。”

相钰擡頭。

“影衛回來了。”阮安道,“他們正候在殿外,寧族一事有要事回禀陛下。”

宮門朱牆,白雪紛飛,阮安将影衛領進禦書房,剛從禦書房出來阖上門,只見前面一個宮人冒着雪腳下急匆匆走上臺階。

阮安見人神色匆匆,便立馬過去:“發生何事?”

滿身風雪來不及拂去,這宮人向阮安弓一弓身,阮安便湊耳過去。不知那宮人說了些什麽,只見一向從容的阮安閃過一絲錯愕,随即又一點點擰起眉頭。

說完,宮人退身一步,他臉上為難:“此事,可須向陛下……”

阮安瞧了一眼禦書房,思慮片刻後:“你先去将人帶過來。”

大雪狂亂飛舞,宮門走過一重又一重,宮人身後跟着他們剛從宣武門接進來的人,只見這人身影單薄,頭上戴着風帽掩住了這人的面容,一路邁着謹小的步子垂頭跟在宮人身後。

皇宮威嚴,忐忑膽戰,從踏入宮門就感覺到了這裏的壓迫感。

她在宮門外整整跪了兩個時辰,天寒地凍,膝蓋濕透,現在一陣風吹過,膝蓋疼痛難忍。身體上的疼痛她尚能咬牙忍住,抑制不住的是,她從邁進宮門起徒生的恐懼忐忑。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抖得厲害。

面見天顏,一個不慎人頭落地,誰不害怕!

看了一眼這天,已經入夜了,夜晚黑暗像一張巨網籠罩。她發抖的手用力緊抓大腿,咬住牙,鼓起勇氣:“公……公公,能快些嗎?”

快些,再快些!

此刻,影衛正在向相钰回禀,整個禦書房沒留一個人宮人在旁,阮安也退出了禦書房。

聽完影衛所述,相钰凝了片刻,開口道:“确定是大雪所致,沒有其他?”

“回陛下,确為大雪所致,不過災起于大雪,禍根卻在五年前那場大火。”風雪再大,那也是壓在屋檐上,先塌的也是屋檐,可既是如此便不可能傷及裏頭的屋建,就不可能導致整座屋宅的傾塌,可寧族卻是一下子轟然坍塌,整片棟宅邸直接崩為平地。

百思不得其解時,影衛道:“先垮斷的是屋宅中央的梁柱。”

聽到這裏,相钰微微皺起眉頭,先斷的是梁柱?

不說普通人家的梁柱都能保百年無虞,寧族的屋宅可是當年聖祖皇帝禦賜的,屋檐廊橋,精雕細琢,屋裏的梁柱用的是黃檀木,黃檀稀有名貴,百年不腐,當年聖祖皇帝将其恩賜給寧族,建宅時梁木深紮地底,從開國至今日堅穩無比,屹立長陵城難以撼動。

也正因如此,當年那場大火中若非梁木撐住屋建,寧族根本不能還有修繕重鑄的機會。

當年熊熊一場烈火可安然無恙,現在怎麽會因為一夜風雪輕易地攔腰橫斷……

“今日,影衛領旨前往寧族倒塌的廢墟查看意外發現一物,請陛下過目。”領頭的影衛說和,站在他後邊一名影衛随即上前,雙手捧着一張托盤,托盤盛的東西被一張方巾蒙着,嚴嚴實實,似乎極為機密重大,絲毫不敢馬虎。

只見領頭影衛神情肅整:“事關重大,屬下不敢罔定。”

影衛這樣說引得相钰不得不好奇,他揮手,一旁的影衛便上前掀開方巾。

方巾抽離,托盤裏的木頭映入相钰視野,一左一右,兩段方圓的木頭,一眼即可辨此為黃檀木,也正是梁柱的粗細。

相钰兩手分別拿起托盤裏兩方梁木:“這是寧族廢墟裏取來的?”

拿到眼前,相钰手中兩段黃檀木粗看其實并沒有什麽區別,粗看別無二致,沒有任何異樣,可相钰拿在手裏細細一打量,很快就看出了問題。

兩段木梁不一樣!

發現之後,相钰又把兩段木梁豎放在桌案上,左右端詳,對比大小,他這才發現哪裏不對,左手邊這段木梁比另一邊略粗一些。

“這是同一間屋子裏的木梁?”

因為按理說,若是一間屋宅,除了主梁其他的梁木應該是一般大小才對。

寧族的宅子是當年聖祖皇帝禦賜,既是禦賜,修築寧宅的工匠便要巧奪天工的本事才配得上皇家的臉面,一磚一瓦都需費心思量,更枉論是致為關鍵頂梁柱,支梁支撐整個屋建,分擔整棟房子的重量,責任重大,所以一棟宅邸裏每根支梁之間的差異必須苛刻到分厘。

影衛正在此時開口:“回陛下,陛下手中的這兩截木梁的确取自同一宅邸,但是并非取自兩根梁木,而是——同一根梁木。”

同一根梁木?相钰擡頭。

“是,一截為地端,一截為天端。而陛下左手邊的正是地端。”

既然是同一根梁木,更不應該出現大小不一問題,相钰逐漸皺起眉頭,疑惑不已,于是徑直拿起左手邊的地端研究細看起來。

“屬下詢問過修繕寧族的工匠,工匠說當年大火寧族損毀嚴重,整座宅邸幾乎重建,但是他們不敢随意挪換梁木,故這五年他們只做加固未曾更改一根。”

意思就是說,那場大火裏留下的只有這些梁木。

目光輕掃,忽然間相钰一頓,只見他眉心一凝,沉聲打斷影衛:“這是什麽?”

影衛擡頭,發現相钰的雙眼緊緊盯着手中那段梁木的地端。

東西是影衛呈上來的,上頭有什麽影衛當然清楚。

黃檀木外邊的那一層木皮微微翹卷,而那周圍布着一道道細小的皲裂口。

相钰幼時在冷宮長大,冷宮在整個皇城的最偏僻的角落,陽光照射不進來,推開門走進去只感得陰寒刺骨,宮殿裏常年潮濕,桌桌椅椅受潮發黴,長此已久,木心腫脹變形,等到燥熱幹燥的夏日,濕氣蒸發,幹涸,木身上便會綻開一道道細小的裂痕。

還不等影衛說什麽做什麽,相钰鬼使神差伸出手,摁在翻起的木皮上,只微微用力一搓,那層木皮剝落。

随着那層木皮的脫落,那底下大片大片深色顯露出來。幾乎發黑的黑褐色,深深淺淺地斑駁在本應該呈姜黃色的木身上,這顏色就像是——

“陛下,是血。”影衛擡頭,一臉沉肅。

猩紅的血液經年幹枯,層層印染在木身上。。

影衛面色沉穩,一絲不茍回道:“屬下進入坍塌的寧族廢墟,寧族廢墟中共六十七根支梁折斷。其中四十二根的木心呈深褐色,每一根屬下都查看過,顏色染了兩寸高,再剖開木心陳血的痕跡入木八分。”

所以,寧族坍塌的原因并不是大雪,而是支撐宅邸木梁出了問題,木梁腫脹變形,壞了基建。而影衛方才所述,僅高染兩寸,入木八分這一句便足人讓撼然。

兩寸,這個高量并沒有多駭人聽聞,可若放在放在寧族如此之大的府邸裏就不一樣了。寧族偌大的宅邸,一腳踩進去鮮血淹沒腳背深的鮮血平鋪整個地面,當時的寧族,猩紅濃稠鮮血彙成了溪流。

要多少人的鮮血才能做到這樣的程度,木梁在鮮血裏浸泡了多久才至如此。

相钰臉色微微一變。

影衛正色道:“回陛下,寧族宅邸中,或發生過一場慘烈的屠殺。”

作者有話說:

真相,開始揭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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