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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這……是最不可能的可能,卻是唯一的可能,只有在一場極盡血腥無道的屠殺下才有這樣令人毛骨悚然的痕跡。

若真應相钰和影衛猜測,細一想,頃刻間全身骨豎毛寒。

這麽大的事情,一切不可能了無痕跡,在今天之前,沒有一個人知道寧族曾經發生了一件事情,而這件事究竟是什麽,什麽時候發生的,多久了?

無人發覺,曾幾何時就在這繁華的長陵城,人來人往,衆目睽睽之下,一場屠殺靜悄悄開始,靜悄悄結束,淌滿鮮血後卻又能做到一絲蛛絲馬跡不沒留,了無痕跡。

而最重要的是,影衛說道:“無法判定事發時間,故無法追尋。”

遺失了最重要的線索——時間。哪一年哪一月,是半年前、一年前、五年前,還是十幾二十年前,甚至更久前,誰知道呢?沒有準确清晰的時間,沒有追溯回推的落點,追尋這件事情在寧族宅邸建成到至今的漫漫百年中便如大海撈針一般。

頓不過片刻,邃,相钰突然定聲道:“五年前。”

暗衛一怔。

濃稠的墨在相钰眼中暈染開,冷暗鋪陳,他擡起頭,冷冷盯着底下的影衛:“五年前,寧族那場大火可有隐瞞,或是有何遺漏?”

這相钰這麽一掠,暗衛多事後脊緊繃,恭恭敬敬立馬道:“回陛下,當年影衛所查,無一遺漏,悉數上禀陛下。在這之後影衛遵循陛下旨意清查寧族上下,抹去所有可疑痕跡。”說到這裏,影衛突然一頓,他意識到不對,頃刻後只見影衛錯愕失色,不可思議擡起頭,“陛下是懷疑寧族所發生之事與五年前大火……”

不是不可能!

不是全無可能,甚至一想,所有疑難都能解開。

如果寧族曾經有一場慘烈至極的屠殺,事發無人發覺,事後了無痕跡,要怎麽做才能瞞天過海。

如若當時放下一場大火,一場足夠熊熊燃燒了一夜的大火,足可以做到毀屍滅跡,也足夠掩人耳目。

一根線把所有碎片串成可能。

五年前寧族夜裏走水,大火燒得把長陵城的天都照亮,就在那場慘無忍睹的大火中寧族人葬身火海,無一人生還。而那場大火最詭異的地方就在于寒冬臘月,天地鵝毛大雪,竟然能燒起這麽大的火,而且蔓延之快,火勢之大,救都救不及。

火滅後,相钰曾派影衛去查過——火起于一處廢院,除了一百三十三具焦屍,就還有一份莫胡曰呈上來寧族通敵罪證。影衛查到這個地步查無可查,就好像這真的只是一場意外。

之後,便再沒有去查了,因為對相钰而言已經沒有再查的必要了。那場大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到他要的結果。寧族叛國證據确鑿,兩國大戰在即寧族不得不除,一直以來他之所以遲遲不動他們是因為他顧及着相容。這麽多年相容一直盼着寧族回來,回來後,他對懷禹抱了那麽大的期許,若知道這樣的真相,他不知道相容會受到怎樣的傷害,恰恰那場火來的正是時候,給了寧族一個體面。

再後來,相钰将那張牛皮卷焚燒成灰,将莫胡曰派遣至千裏之外的地方,又命京兆府尹張貼寧族火災屬實的告文,還在寧族人出殡下葬的那一日封寧氏一門為永忠侯,告訴天下人寧族的忠義。為相容造出一個美滿的假象

不管是意外還是別的原因,到相钰這裏,這場火都需要變成一場真正的意外而起的大火,因為這場大火裏也有相钰想要埋藏的秘密。

“寧族大火,除莫大人外并無遺漏,且此事上這些年莫大人守口如瓶,決計不會向外提半個字。”

在這個由無數雙手造就,看似天衣無縫的局面前,相钰否決,清晰吐出,“還有,一定還有!”

一定還有,一定還有什麽沒有查到的,到底還有什麽遺漏!

不知道為什麽,相钰頭開始隐隐作起痛來,太陽xue突突跳的厲害,就像是刀尖在挑。

千絲萬縷,如蛛網錯結,相钰說不清到底哪裏不對,他總得一直以來好像有什麽極為重要的被他遺漏。

看見相钰頭疼,暗衛不禁上前詢問:“陛下,您沒……”

相钰揮手讓影衛退下,捏着眉心,他試圖讓自己重新冷靜緩和下來,可就在他低頭的一瞬間他看到禦案上的奏折。

相钰突然一怔。

面前的奏章堆積如山,相钰不喜外人插手,別說宮人,阮安知曉相钰的性情也很少碰。自從相容入宮,他每日便都會來禦書房陪着他。他來後阮安便退出了禦書房,這些瑣碎的事情便都由相容來做。從晝到夜,煮茶,研墨,侍筆,整理。有時候一擡頭看見他在旁邊,恍惚間還以為時光回溯,不過是大夢。

現在這些奏折好像藏着什麽玄機,就見相钰突然失控,陡然從椅子上驚起,在底下影衛疑惑不解的目光中他突然找了起來。

一開始是一本一本翻,從上到下,目光掃過名字,一本接着一本。可是都沒有,都不是。就好像後面有什麽在催促他,他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快,他也變得更加急躁粗魯,不管不顧,直接一把把面前的的奏折悉數推倒。

嘩啦啦,無數奏折頓時如雪花紛紛灑灑落下,淩亂散開在禦案上,緊随其後接連數道響聲,翻找中,筆墨紙硯一一被衣袖拂落在地,相钰無暇顧及只是找着,越翻越急,越翻越瘋。

“嘩啦啦——”

随着相钰的動作,被放置在禦案最角落壓到最底下的一疊奏折被推落。

影衛埋着頭,不敢言語,忽然好幾本奏折掉落在他面前。

——江南蘇府知府胡莫曰上奏。

影衛往旁邊的看去。一掃數本,竟全寫着胡莫曰的名字。封折上用小字标明了每封折子遞上來的時間,于是乎影衛都看了一眼:祯元三年三月十五日、祯元五年十一月十五日、祯元七年四月十五日日、祯元三年四月十五日……

五年間,每月十五日,胡莫曰便會遞來一封奏折。在影衛的印象中,江南蘇城是一個小城,除了淮王殿下住在那裏之外壓根沒什麽特別,既無天禍也無暴民,小小一城,安居太平,有什麽事情需他不厭其煩上奏。

翻找間,相钰的餘光恰巧暼見底下影衛正把散落在地上的奏折一本本拾起的折子,當看見上頭那幾個字相钰手下所有動作一頓,甚至連呼吸都緊繃起來。

“給朕。”

喉嚨深窒,聲音緊繃,相钰眼色變得血紅:“把它給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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