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阮安!”
此刻阮安就在外頭,聽見禦書房裏頭相钰的喚聲,阮安不得不從前頭布滿風雪的雪路移回注意力,轉身走到禦書房門前。
應聲走入禦書房,阮安躬身朝相钰走過去。才剛剛走到面前,地上一片狼藉映入眼簾,桌上地上奏折四處散落橫陳,批折子的紫檀狼毫滾落在地,硯臺被打翻,濃黑的墨汁濺得到處都是。
“這?”阮安不由一驚,一邊疑惑一邊,“陛下這是怎……”
剛擡頭,阮安生生被煞住,喉嚨裏的話都被卡住了。
相钰手裏拿着奏折,雙目血紅,逼問:“朕的奏折,淮王是不是整理過?”
阮安心頭一顫,回禀:“回陛下,自淮王殿下入宮禦書房中大小事都經淮王殿下的,禦案上的奏章也是由淮王殿下整理過的。”
甚至,不僅僅只是整理而已,相容還坐在禦書房,握着朱批代相钰批了折子,這禦案上的每一本,翻開的每一行,每一個字相容都看過,看過後根據折子的急緩輕重歸置。
“你沒記錯?”經歷在剛剛瘋狂的翻找,相钰眼中裂開無數血絲。他又問了阮安,手捏着奏折卻顫的越來越厲害。
“是,奴才不敢妄言。”
在得到答案後,相钰翻開了奏折,而阮安站在一旁他看見陛下的手分明在抖。
随着奏章展開,裏面的內容一行行映入相钰欲裂的眼瞳。
臣莫胡曰謹奏——
“臣莫胡曰謹奏;
為臣者,匡扶國基、上正君道、下請百姓命為第一事。為臣立誓剛正立世,清白直言。剖心自問,雖一生庸碌,未成家國大事……”
“臣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內不負心。唯寧族一事違逆本心,如喉中一刺令臣夜不能寐,惶惶終日不能安。祯元三年臣于寧族廢墟拾得寧族與烏奴來往文書。寧族寧懷禹親書筆墨,上覆烏奴印鑒,寧懷禹寧族背國勾敵罪逆深重,确鑿明白,此罪無從開脫!不可辨白!”
“臣誠愚鄙,不達事機,卻悉公道二字,故萬死叩請聖裁,明天下大義!”
相容看過胡莫曰的這封奏章,卻什麽都沒有說。
七年前,寧族沉冤昭雪,寧氏一族回到長陵城的時正逢烏奴來犯,邊境動蕩。誰都沒有想到洗去叛國罪名沉冤昭雪的寧族會真的叛國,寧懷禹回到長陵城後暗中勾結烏奴,來往遞送消息,消息洩露導致大越陣前大軍一敗再敗。
所有的事實都被莫胡曰寫在這本奏折裏,而相容曾當着他的面翻開過它。翻開,一字一行閱過,再從容淡然雙手阖上,緊接着再下一本,整個過程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
平靜的就像是……一早知悉。
頓時,相钰所有緊密的邏輯思緒仿佛被人切斷,整個人都木了,幾乎不能思考。
寧族是他的血親,當過叛國一案寧族死了多少人,幸免于難會多年後重新回來長陵城的人是相容所有的希望,他盼着寧族好,盼着寧懷禹好,他想着一切能夠重新開始,都還可以能再來。
可是沒有,屹立百年的寧族在一場冤案中被大越所有臣民的無數雙手給親手推垮摧毀,廢墟裏的瓦礫沒有辦法再造起一個忠良鼎盛的寧宅,曾經被整個國家抛棄的記憶也無法抹去,仇恨摧毀了寧族。
相容知道。
他知道一切的真相,可從始至終什麽都沒有說,表現的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相容為什麽不說!
相钰雙手撐在桌上,雙目睜大,雙瞳在布滿紅絲眼眶亂撞,腦海思緒不停翻走,腦子裏只有三個字:為什麽!
突然間——
突然,一道燭油爆起聲音響起,随着這一聲相钰耳邊所有的聲音湮滅,他奔湧的思緒突然定格下來。
他記得,當時徐翰元松開相容的腕徐徐從地上站起來,屋子裏昏燈火顫顫升起,昏黃的顏色映在徐翰元的臉上。
徐翰元跪在他面前:“傷口的邊緣線整齊利落,依臣分辨是刀劍之傷。”
“只不過淮王殿**上的傷還有一點……”
“還有什麽?”
“普通傷痕,傷後長出的新肉一般色呈粉白,新舊連接處泛白,若用心呵護只需兩三年便了無痕跡,就算疤印不褪,比起周旁的完好之處應該更顯淺才是,可王爺身上卻大有不同。”
“回陛下還有火灼之傷。”
相钰疑惑,反反複複咬着這兩個字,而就在這時,床頭正燃的燭臺突然摔落下來,觸到地上的那一瞬火苗頃刻騰起,熱浪撲來,整間屋子燃起重重烈火。
徐翰元的話與烈火一同向他撲過來:“刀劍劃開,鮮血滲出還未凝結的同時又遇火灼傷皮肉……”
話音剛落,緊随其後像是地獄裏滿是怨念的鬼怪在耳邊,張着無數張嘴萦繞耳邊不斷說話,一疊緊跟着一疊。
“今日,影衛領旨前往寧族倒塌的廢墟查看意外發現一物……”
“陛下,是血。”
“六十七根支梁折斷,四十二根木心呈深褐色,色染兩寸高,陳血的痕跡入木八分。”
“……寧族或發生過一場慘烈的屠殺。”
瞞天過海,了無痕跡!
恰恰在這個時候風雪呼嘯的殿外,突然揚起一道清亮的聲音。
“民女白清瑾有冤要陳,冒死求見陛下,請陛下準允!”
滿身寒風,白清瑾伏跪在禦書房門外,兩名影衛分別站在她的左右兩側。
相钰并沒有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影衛身上,大海撈針太過渺茫,倒不如另投一餌,讓魚自己咬上來。
禦林軍前往太房陵墓的消息一傳十十傳白迅速被散播出去,相钰派重兵把守淮王府,外界發生什麽淮王府裏的人一無所知,內外無法傳遞消息,淮王府自然無法向外澄清被刻意散播謠言。
果不其然,相容重病的消息果真激起了浪。但影衛萬萬沒想到的是,引來的竟然是三年前已經“死去”的淮王妃白清瑾。
“民女白清瑾有冤要陳,冒死求見陛下,請陛下準允。”
白清瑾望着禦書房大門,咬了咬牙,心一狠,一介弱女子在風中聲中嘶聲铿锵:“大越淮王殿下有冤,民女特來陳雪,冒死求見陛下,請陛下準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