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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長陵城最後一場雪,下過後便是春天,外頭厲風卷天,大雪鋪天蓋地,滿天白雪飛旋狂舞,這樣酷寒的冬夜,讓人感覺好像望不到春日的來臨。

馭車的影衛咬牙,手裏的馬鞭抽得極快,馬在大雪大風中嘶鳴奔跑,帶着車輪飛快碾過深雪,馬車颠簸不止,擦過車檐的疾風凄厲得像夜鬼在哭訴。

坐在馬車裏,相钰焦急心慌,影衛手裏抽打催促快馬行進的鞭像是抽打在他的身上。

從來沒有這麽焦急過,與烏奴邊境最後決定生死存敗的一戰都沒令他如此驚惶失色,相钰急迫要見到相容。

白清瑾的話反複在他耳邊回響,讓他和影衛在禦書房冷靜分析出來的一切變成惡鬼錐心的詛咒。

寧族四十二梁木,血高兩寸,入木八分,當時的相容握着劍,站在一片由他至親鮮血彙聚而成的汪洋血海。

那是寧族,他們都和他血脈相連的親人。

當年,在相容親手将自己親人屠盡時,他又在想什麽?他在想寧族已經死了,大火既然無蹤跡,只要也達到了他的目的,那麽無論是誰做的都無所謂。

他如鹬蚌前的漁翁,自視為人高高在上,抛出一尾魚便引鹬蚌豁命相争,他從容鄙夷地笑看它們愚蠢而不自量力的争奪,只待兩敗俱傷,他這才拂一拂衣袖慢條斯理起身,擡腳碾過它們的頭顱。

直至走前他還嗤笑一聲,嘲笑它們的卑微弱小。他自認高明,卻從來沒想過那天被他親手抛出去,還掙紮在鹬蚌口中彈動的那條小魚。

它是最無辜的,擱置淺灘,活生生當做利餌被兩張利齒剮着皮肉,生生撕咬。相钰當時抛的多輕易,現在便有多痛悔,他不知道相容何時成了魚餌,五年前,他被鹬和蚌撕咬的鮮血淋漓……

世間萬物,皆有規律,環環相扣所以才有始與終、因與果,所以開始的最開始的一處錯了,後來的所有、滿盤皆錯。

相钰不由開始迷茫起來,徹頭徹底開始懷疑自己一句走來的路:是不是錯了?

他當初的選擇真的對了嗎?當初他不惜一切沾的滿手鮮血,踩着無數屍骸一步步坐上皇位是為的什麽?

他還記得年少初見,少年越過宮門坐在冷宮宮牆上,他站在宮牆下,看見了他的月亮。

相容是他在暗無天日的冷宮裏望見的一輪皎月。**的梨花樹枝越過宮牆,枝頭花蕊上載着月兒,無暇皎白的光芒自天邊瀉下照亮了枝頭,他讓他看見了春。

抛卻種種,其實最初坐上皇位無關其他,最開始他想的很簡單——摘下他的月亮,然後,在這刀鋒漩渦裏好好保護他。

保護好相容,他的這個想法在當年寧族叛國冤案發生,相容失去一切後強烈到頂峰。他開始不擇手段地追逐巅峰的權力,他要掌控整個天下,要朝堂的人心算計算不到他腳下,人世間一切髒污露不到他面前,他要把相容護的嚴嚴實實,把他眼前清掃的幹幹淨淨。

可是到頭來,他一直以為的都被颠覆,而他想保護,受了最重的傷。

天底下沒有比這個還殘忍的酷刑!

他想質問相容,大聲诘責他,他要問清楚他為什麽他的心能這麽狠!

滿城風雪,狂風催倒大樹,淮王府大門緊閉,門口懸的幾盞門燈被風絞斷挂弦,接連重重砸下來。

大馬在勒起的缰繩下仰頭嘶鳴,前蹄未定,來回踩踏,馬車還沒停穩阮安掌燈都來不及,相钰已經躍下馬車直直朝着淮王府大門走去。

門檐上積雪剛落下就被相钰的腳步踩碎,禦前侍衛跪膝門前,嘴邊萬歲還沒出聲,陛下頓也不頓,寒風下烈烈衣角直接從他們面前擦過。

一進淮王府相钰直奔相容的院子,長廊彎彎繞繞,

相钰腳下一刻不停,夜風吹進來雪被他踩碎。阮安跟在他後面,手上一把單薄的宮燈搖晃不至,星點燭光被冬風掐的明滅又撲朔。

離他越近,近在咫尺相钰心情越焦急跌宕,長廊走到頭後,拐個彎就能敲開相容的院門。

“吱呀——”

剛遇拐角,前方忽然響起一道推門聲。

相钰腳步忽然頓住,只聽他低聲吩咐阮安:“把燈滅了。”

宮燈裏燃燒的火苗被掐斷,餘下一縷長煙升起,雪夜将相钰和阮安藏于黑暗中。

風雪作祟,院門下鋪滿了厚雪,推門後,有人從院子裏走了出來,“吱呀吱呀”的踩上積雪,相钰聽出了兩個人的腳步聲。

從院門邁出數米,分左右兩條岔口,相钰從前門來,剛從院門左邊的長廊上走下來,現在就隐在拐角處,而随着越來越近的踩雪聲,前方兩道人影映進相钰眼簾。

寒風忽起,穿堂而過,阮安手裏已經熄滅的宮燈被吹得往前迎,大風卷過相钰後背後,直直襲向往前的人。

“咳……咳咳”

咳聲逆着風,清晰的傳入相钰耳邊,然後相钰看到了他。一頂風帽遮住他的面容,雪白團厚的披風把單薄的身骨裹的嚴嚴實實,可肆虐的風雪幾乎能把他絞碎。

兩個人都沒有發現咫尺外的相钰,佟管家小心翼翼扶着相容從相钰眼前經過,走向另外一邊。

從皇宮到這裏一路焦急,衣角被風雪浸濕,可是現在人就在眼前,咫尺之遠,相钰卻突然不敢上前。

淮王府重重把守,相钰無暇追究相容為什麽能走出院門,一路上滿腹的哆哆質問湮滅口中,他望着相容前行不止的背影,他想知道他要去哪裏,做什麽?

風雪中,相容身影漸行漸遠,而相钰在他身後邁開了腳步。

相钰不敢跟太緊,他怕他發現,始終保持着三丈的距離。風雪亂耳,相钰聽不到相容沉重氣喘的呼吸,但是卻能從他虛浮的步伐看出他的身體狀态已經差到了什麽地步。

佟管家扶着相容,走十幾步就要停下來,緩上一緩,每每緩時,撕心裂肺咳嗽夾雜着風雪清晰的傳到後面不遠處的相钰耳朵邊,而他垂在身側的手,顫的越發厲害。

相钰一路跟着他,看見佟管家扶着相容走上長長窄窄的長廊,長廊上的懸燈亮着,到這裏相钰不敢跟了,他怕相容一回頭看見他。

相容走在前方的廊上,而相钰便行在他身後的廊下,廊外沒有遮擋,雪風不止,積雪深厚一腳沒到雙足,冰冷刺骨,艱難前行,風吹雪阻,阮安不得不眯起眼睛,但是看見相钰他實在擔憂龍體,便向前道:“陛下……”

相钰枉顧阮安的勸阻,而這時候廊上也不知道是怎麽了,只見前頭的佟管家扶着相容坐下來。

相容佝偻着腰,一只手緊緊摁在密密泛疼胸前,氣喘不已。

佟管家連忙放下手裏頭的燈,連忙給相容順背,等相容緩過來後他蹲到相容面前,苦苦勸阻:“王爺,別去了,您走不動了。”

相容沒有吭聲,看着被放置在地上那盞兔兒燈。上次小亭裏相容不小心把它弄壞了,重重砸到地上,燈骨折了好幾根,裏面蠟燭的燭火把燈紙燒着,整盞燈燒了大半。

那天夜裏相钰離開後,他把它從地上撿起來,這些日子他一直在修,但是無論用什麽辦法,都沒還原成相钰當初做好給他時的那個樣子。

看見相容這個樣子,佟管家憂心忡忡。

他看着相容一路走來。他何嘗不想相容好,當知道相容在重傷未愈的情況下夜裏那麽折騰自己時候,他第一反應也是和相钰一樣的惱怒,但是不一樣的是他知道當年的實情,有多怒相容不自惜,就有多心疼。

“佟管家……”

“唉,老奴在。”

雪不停得下,一層層鋪落人間,滿天碎雪落倒映在他黑瞳中,他眨了眨:“佟管家,這場雪要停了。”

“那等這場雪停下來,我們走吧。”

佟管家一怔。

他收回放遠的目光,腳邊暖光的燭光映在在他臉上,他的兩扇羽睫濃黑纖長,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影子,很寧靜的樣子,寧靜到給人一種随時就會破碎的錯覺。

他靜靜地,靜靜說:“長陵走到江南差不多三個月,如果中間沒什麽意外回到蘇城是初夏。那時,蘇城荷塘裏的蓮花剛剛開……”

初夏,蓮花初開,深巷那座宅子裏,佟管家打理的葡萄藤應該長的很繁盛了,枝繁葉茂,綠綠油油,架下結出了一串一串紫果。佟管家還記得他們離開蘇城時他和相容說的,他說等他們回去就讓二串做把竹榻,做好了擺在在葡萄藤架下供相容納涼。

“樹頭上蟬鳴鳥叫,二串帶着越寧出去爬樹捕蟬。蘇城那處地小又太平,沒這麽複雜,您也能歇下來好好享福……”

“殿下。”佟管家想讓求他,勸一勸相容,求他拖一拖。等身體再好一些再走,不用這麽急,他還有很多時間,還可以做很多事情,不用現在就着急的把将來一切都安排好。

但是事實上佟管家知道,在這座長陵城相容已經待不住了,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撐到幾時,相容唯一想的就是在他撐得不住的時候離開,至少……他不能倒在這座長陵城裏。

但是如果能撐到抵達蘇城當然最好,這樣他可以把身邊所有人的歸屬安置的更好一切,而最重要的是蘇城離長陵城足夠遙遠,車馬與書信很慢,慢到無人去求證,也遠到足夠把一件事情瞞很多很多年。

“只不過還有二串,……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相容說,“您自然不用說,至于越寧,他還小,尚不更事,所以說過的做過的總是能忘的很快,他未來還能有很多事情來填滿。但是二串他不一樣,這麽多年他一直跟在我身邊,做事一根筋,他把我當做天,甚至把自己都給抛了。你說他莽撞遲鈍,但是其實他什麽事情都知道,沒人告訴他寧族的事情但是我知道他其實應該是知道的,只是不說而已。”

相容低頭:“佟管家,您替我看着他吧,我把他托付給您,你就替我看着他,別讓他犯傻。”

佟管家管家老淚縱橫,不知該如何答應相容。

相容握住佟管家:“只這一點,求您答應我吧,”

“……好,老奴答應。”

所求得應,沒有什麽牽挂了,相容嘴角這才染上淺淺的笑。

廊外的雪被風吹進了廊下,這時,空曠的長廊上響起了一道緩慢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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