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恩怨往事
“已經過去十九年了,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我已經老了。”
正德帝貪婪的看着眼前的女人,這麽多年,他一直克制着自己不去想她,甚至想過狠下心讓她消失,這樣他就不會再去糾結過去的種種恩怨。
可是所有的堅持在杜如卉命人挂上紅燈籠的那一刻崩潰瓦解。這麽多年,他從沒有一刻忘記過她,或許,他當初的決定就是錯的。
杜如卉看着眼前的男人,去年的那一場大病或許真的嚴重傷害到他的根本,記憶中那個棱角分明的臉龐。現在已經增添了幾抹皺紋,灰白的頭發,略微發福的體型,就跟普通的老頭子一樣,再也沒有當年讓她心動、心痛、心碎的感覺了。
一直封閉在自己的世界中,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忽然覺得自己以前的糾結都可以放下了,或許這麽多年,她所緬懷的,一直放不下的都是記憶中,那個最初的少年,以及那一份最初的愛戀罷了。
“衍兒今年也已經二十有三了,至今身邊還沒有王妃,這次選秀,我想給他指個名門閨秀。”杜如卉看着他,語氣淡漠地說道。
正德帝臉上激動的神情一僵,回想起暗衛禀報,今天霍衍進宮見過她,不禁心中有些懷疑,原本的深情漸漸被戒備所代替。
“你今天找我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他的語氣有些冷淡,原以為她是跟他服軟了,沒想到居然是為了那個小子。
“他是你的親生骨肉,你這個做父皇的不管,只能讓我這個不負責任的母妃來管管了。”杜如卉并沒有因為他的語氣有所變化,還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
“親生骨肉。”正德帝嗤笑一聲,對此嗤之以鼻。霍衍和那個男人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的存在就是她背叛他的證據。
杜如卉緊咬下唇,臉上的神色也微微有些變化,雙手緊握,手背青筋暴起:“這麽多年,你還是懷疑我,你從來就沒有相信過我吧。”
杜如卉的質問讓正德帝的呼吸一窒,面色也有些難看,他能容忍這件事已經是萬般無奈了,為何她還要挑破這層窗戶紙,她要什麽他都可以給她,唯獨霍衍的存在,像是肉中釘,骨中刺,他一看見他就會想起自己最愛的女人對他的背叛。
杜如卉看她的樣子就知道他根本從來就沒有相信過她的話,即使心裏已經放下了對他的執念,心中還是有些鈍痛,她前半生的付出仿佛就像一場笑話。
害死了愛她的男人,冷落自己的親生骨肉,結果換來的終究是一場空。
杜如卉想起那個記憶中恣意張揚的男人,那個男人死前的詛咒一一應驗了,她所虧欠他的終究是要還給他的。
“你在想誰,那個男人已經死了,你是我的女人,這麽多年你要躲在貞華殿中我也認了,但是我決不許你的心裏還給那個男人留有一絲位置,你是我的,只屬于我。”
正德帝看她悲傷緬懷的模樣,整個人像發了瘋一樣,将杜如卉摟進懷裏,恨不得将她揉入骨血。
“曾經發生的我都可以當做沒發生過,我已經老了,沒幾年好活了,只要你回到我的身邊,你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給你,我會把霍衍當做自己的親骨肉,除了皇位,他要什麽我都給他。”
“卉兒,別折磨我,也別折磨你自己了。”正德帝幾乎放下了作為皇帝的尊嚴,懇求地看着眼前的這個女人。
冷漠,除了冷漠還有就是厭惡。
正德帝放開桎梏她的雙手,捂着眼退後了幾步:“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這一切都不是他的錯,他都已經原諒她的不貞了,甚至為了她,他連霍衍那個野種都忍下來了,為什麽她還要用那種眼神看他。
“不貞——哈哈哈哈——”
杜如卉先是喃喃自語,不知想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漸漸地笑聲越來越大,像是瘋了一般。
正德帝看着她這副模樣,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想靠近卻又有些膽怯。
杜如卉笑夠了,漸漸停了下來,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我看上了傅家的女兒,我要讓她做衍兒的王妃。”
“着不可能。”正德帝想也不想地就拒絕。傅家的幾個男人是他重用的人才,而且傅家的大兒子和盧家結親,又有了兵權上的助力,他怎麽可能将如此得力的岳家送到霍衍的手上。
“這是他跟你提出來了。”正德帝的眼神略有探究,這幾年,他一直安排安慰監視肅親王府,也沒發現他有什麽小動作,。對他的監視也有所放松,沒想到這時候他給他來這麽一出,看樣子他對皇位絕不是沒有想法的。
他可以寵愛她,但是一切都基于不損害皇權的基礎上。
“是我逼他的,這麽多年我都縱容了他,可是現在不行了,他的年紀不小了,身邊必須有個知冷知熱的人照顧他,傅家的小姐是出了名的美人,估計只有她那種樣貌,才能讓衍兒收心。這也算是我這個做娘的對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吧。”
杜如卉知道正德帝心裏的想法,雖然她的這番說辭他并不一定會全信,好歹會多一份機會。
“我知道這些年你一直沒有放棄過尋找衍兒手上的升龍衛。”光憑他對她的那一絲感情還不夠,必須要有足夠的誘餌。
正德帝面目一凜,她怎麽知道升龍衛的存在!
大慶皇族有兩支地下勢力,一是每一任皇帝代代相傳的暗衛,那是只有繼位的皇帝才知道的勢力,先帝登基後,覺得光有暗衛還不夠,另外組織的一個比暗衛更高一等的組織,也就是剛剛杜如卉口中的升龍衛。
升龍衛的所有成員,都是暗衛中極優秀者,先皇所有的秘密只有升龍衛知道,暗衛的實力反倒被削弱,當今正德帝繼位後,只從先帝手裏得到暗衛,一開始他也不知道還有升龍衛的存在,是在整理先帝遺物中推敲出來的。
那支隐秘的升龍衛只有可能被先帝交到了他那個好皇弟手裏,正德帝的心仿佛被螞蟻噬咬,從來,父皇眼裏就只有他一個兒子,他們這些做兄弟的,一直都是他的影子,可惜那個蠢貨,居然為了一個女人連皇位都不要,反倒讓他占了便宜。
先皇可能怕他的好兒子被人暗害,臨死還不忘給他留下這麽個好東西,可惜啊,他還是死在了他最愛的女人手裏。
“你知道升龍衛在哪裏。”
也是,他的好皇弟心裏只有她一個女人,還有那個野種,可是他唯一的骨肉,他怎麽可能不把這些東西留給他們。這更加讓他堅信了自己的想法,霍衍絕對不可能是他的骨肉。
“升龍衛一直在我手上。”
杜如卉緩緩開口道,正德帝沒想到他一直苦苦在霍衍身邊尋覓的升龍衛,原來一直在自己的後宮中,這麽多年,他一直找錯了方向,怪不得埋在肅王府的暗衛一直找不到消息。
這麽說來,霍衍手裏其實也沒什麽勢力,不需要他忌憚。
“我的一輩子已經毀在了這後宮中,我只希望衍兒一生平平安安,子孫滿堂。”
杜如卉從懷裏掏出一個鐵質令牌,正德帝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手上的令牌,他找了這麽多年的東西,終于到了他的手上。
正德帝迫不及待地從她手裏拿走那個令牌,那一陣激動的心情過去後,深深地看了杜如卉一眼:“我答應你,只要他不渴求他不該得的東西,這輩子我保證他平平安安。”
這段話,幾乎算是許諾了,杜如卉知道只要不幹涉到皇位,他說的話還是有保證的。
“既然你已經得到了你想要的,就離開吧,這輩子,我們就別再見了。”
杜如卉覺得今天的一面,終于将她十幾年的情絲斬斷,從今以後,她還是當年的那個杜如卉,她的餘生就用來贖罪吧。
那個縱馬而來的少年,那個被她辜負的少年,杜如卉閉上眼,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
緊緊關閉的房門,将兩顆心徹底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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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如卉回到自己的房間,掀開床鋪,打開拔步床的暗層,拿出一張依然泛黃的畫紙,畫上之人居然和霍衍有八分相似。
杜如卉的手從畫紙上輕輕拂過。
“衍兒和你長得一模一樣,每當看見他我就仿佛看見了你。”杜如卉苦笑一聲:“明明是我的親生骨肉,我卻不敢多看他一眼,你說是不是老天對我的報應。”
她不是個好母妃,她毀了他的一生,也毀了衍兒的一生。
“衍兒是無辜的,明明是親生骨肉,卻鬧到父不父,子不子,如果這是你對我的詛咒,你成功了。”
一地淚水從臉上滑落,滴落到畫紙上,将畫中人的影像暈染開。
杜如卉拿起一旁的油燈,火舌漸漸将那張畫吞噬,畫中人奔馬而來,恣意張揚身影漸漸消失在火苗中,她的動作并沒有停止。
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壺酒,潑灑在房子的四周。
帷帳,衣櫃,整個房子漸漸被火焰蓋住。
杜如卉站在火焰中,一如往常的模樣,只是臉上多了一絲解脫,若世間真的有因果循環,那麽一切的罪孽就由她一人承擔。
火焰漸漸燒到了她的身上,杜如卉笑了笑,絲毫感覺不到一絲痛苦,恍惚間,她仿佛看到了遠處的來人,鮮衣怒馬,正在向她招手......
由愛故生憂,
由愛故生怖,
若離于愛者,
無憂亦無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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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啦,貞華殿走水啦,快來人救火啊......”
正德帝走了沒多遠,就聽到遠處傳來銅鑼的敲打聲和太監的叫嚷聲,撩開禦辇的簾子,貞華殿的方向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卉兒,卉兒還在宮裏......”
正德帝早就不顧上什麽,連滾帶爬地從禦辇上下來,一路朝貞華殿的方向跑去,頭發散了,發冠歪了,連鞋子都掉了一只。
“陛下。”
正在救火的太監看到皇上過來了,急忙放下手上的東西,下跪行禮。
“起來,都給我起來。”正德帝面目猙獰,狠狠地踹向下跪的小太監,“你們還不快去救火,還不快去救火。”
正德帝甚至從小太監的手上搶下了一個水桶,将自己全身上下潑濕,想要沖到火海中去。
“皇上,不行啊。”幾個小太監頓時吓破了膽子,若是皇上出了些閃失,他們這些人都得掉腦袋。
不是說貞華殿的珍妃已經失寵了嗎,怎麽皇上衣一副失了魂的樣子。
“卉兒,卉兒......”
火勢越來越大,整個貞華殿都被吞沒在火海中,珍妃幾乎沒有生還的希望。
正德帝失魂落魄的坐在地上,看着進進出出的人影,赤紅的火焰。
卉兒最怕疼了,以前稍微破了一點皮就能讓她哭個半天,那麽大的火,卉兒肯定很疼,都怪他,明明知道卉兒心裏只有他一個人,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可是他就是放不下那件事,卉兒肯定很難過吧,這麽多年,她一直都在等他的原諒。
為什麽!
正德帝狠狠地捶着地,手背鮮血橫流,這點疼,不及卉兒的萬分之一。
“皇上,人救出來了。”
正德帝眼睛一睜,心中一片狂喜,推開那些要扶他起來的太監,連滾帶爬地爬到那個剛剛被擡出來的擔架旁。
“不會的,不可能的——”
正德帝後退了幾步,那個人已經全身焦黑,還散發着一股焦臭味,完全辨別不出她本來的樣貌。
“不可能的——”正德帝不想承認自己看到的一切,可是那一支碧玺珠釵證明了眼前的這具女屍就是不久前的杜如卉。
卉兒最愛美了,正德帝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想去摸一摸她的臉。
“噗——”一口鮮血噴灑在杜如卉的屍身上。
“皇上,皇上,快傳太醫——”
模糊的意識隐約聽見周圍人的喧鬧聲,漸漸地就昏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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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院正,皇上可有大礙。”
太後半夜被宮外的喧鬧聲吵醒,就聽到了皇上出事的消息,匆匆忙忙從寝宮趕來,看到皇帝昏迷不醒,衣領上還帶着些血跡,何院正正在替皇上切脈,焦急地問道。
“皇上經過上次一疫後,身體已經大不如前了,這次又怒急攻心,傷及肺腑,恐怕——”
老太醫愁着臉,實話實說道。
“這——”太後捂着胸口,幾乎昏厥,芳嬷嬷忙扶住她,拍着她的後背,幫她順氣。
“現在微臣只能開些藥方,幫陛下補氣養體,只是今後陛下要忌房事,也不能受氣,若是再來一次,恐怕微臣也沒有法子了。”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正德帝以後若在有什麽小病小痛,可能都會要了他的命,他的身子,已經徹底毀了。
“好好好,你快去開藥吧。”太後一聽還有救,立即松了一口氣,催促太醫趕快去熬藥。
她坐在床頭,看着自己的兒子即便昏迷,依舊皺着眉頭:“冤孽啊,都是冤孽。”
她不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原以為直到她死,兩個人都會這麽不鹹不淡的過一輩子,沒想到珍妃居然死了,還把皇兒的魂帶走了。
只可憐她的大孫子,這下子真成了沒娘的孩子了,只求皇兒醒過來後能想明白,對衍兒好一點吧。
“咳咳咳——”
正德帝覺得自己的胸口一陣悶痛,咳嗽着醒了過來。
“皇兒,你醒了。”太後驚喜地看到他睜開眼,“太醫,快把藥端過來。”
“母後。”正德帝一臉枯槁,珍妃的死帶走了他的精氣神,現在他和太後在一塊,說是姐弟都有人信。
“先喝藥,有什麽話喝完藥再說。”
太後攔下了他,端過太醫熬得藥,喂正德帝喝下。
“母後,天色太晚了,你回宮歇息吧,我沒事了。”正德帝一臉憔悴,勉強對母後笑了笑。
“那好,你早點休息,明早母後再來看你。”太後看他喝了藥放心了許多,熬了這麽久,她也有些撐不住了,叮囑完宮女太監,起身回了自己的寝宮。
太後一離開,正德帝揮退所有的宮女太監,搖了搖龍榻旁的鈴铛,一個黑衣人出現在了他的房中。
“屬下已經調查到,今晚貞華殿裏只有珍妃娘娘和她身邊的老太監兩人,其他宮女太監玩忽職守,一直不幹事,今晚去其他宮殿找同鄉之類的串門去了,那個老太監因為珍妃娘娘的仿佛,守在殿內最偏僻的花圃,替她看着一株昙花逃過了一劫。”
“據屬下勘察,起火的地方是珍妃娘娘的寝颠,起火的原因應該是人為縱火,房間內有烈酒助燃的痕跡,估計是珍妃娘娘——”
暗衛沒說接下去的話。
正德帝捂着自己的胸,只覺得氣血翻湧。閉上眼:“你去肅親王府,将大皇子帶來。”
卉兒死了,她的最後一個請求,他一定會幫她達成。貞華殿的一切都已經燒成了灰燼,她唯一留下的就只有霍衍這麽一個孩子。
不得不說,她成功了,即便他再恨,也下不了手,殺掉她存在在這個世上的最後一個證明。真是個狠心的女人啊。
“是”暗衛領命離開。
正德帝咽下一口即将噴湧而出的鮮血,嘴裏充滿了鐵鏽味,笑的一臉慘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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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衍待在暗室之中,只要一想到以後就用不上這些代替品了,心中就一陣激動,摟緊懷裏的抱枕。
以往視若珍寶的東西現在看來有些讓人嫌棄,這些代替品哪有真人來的軟玉溫香,算了,這些日子就用這些東西再将就一會吧。
忽然耳朵動了動,有人靠近他的房間,既然暗衛沒有反應,來人一定是皇帝的人,霍衍一個閃身出了暗室,躺倒床上,衣服熟睡的模樣。
暗衛悄悄走進房裏,霍衍沒有感覺到殺氣,到是有些好奇他的目的。
暗衛上前點了他的睡xue,扛起他就離開。
肅親王府的隐衛看到自家主子被皇上的人帶走,正要追上去時,就看到霍衍隐晦的動作,停下了腳步。
暗衛一直将他帶到正德帝的寝宮,又幫他解了睡xue,霍衍假裝剛剛清醒的樣子。
“這是怎麽一回事?”霍衍看到正德帝的模樣,眉頭微皺,那個老頭仿佛大病了一場,面色煞白,老了十歲不止。
感覺事情好像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看他的樣子,難道是和那個女人發生了什麽。
“你母妃死了!”
“什麽!”霍衍的瞳孔一下子放大,那個女人怎麽會死,前兩世,即便他死了,那個女人都活的好好的,她怎麽可能死吶。
“她死之前給你指了門婚事,我答應了。”正德帝閉着眼,再也沒有心情去琢磨霍衍的想法,這是卉兒求他的最後一件事,即便有詐,他也得替他完成這個心願。
“這不可能的。”
霍衍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喜還是悲,雙拳緊握,轉身離開寝殿。
這算什麽,用死來表示對他的補償嗎,他才不需要這種東西,那個女人,那個女人怎麽可以這麽輕易的就撕掉。
“別攔他。”正德帝揮手制止了暗衛的動作。卉兒應該會想見見他,正德帝忽略眼角的濕潤。
他一直以為卉兒會陪他一輩子,即便見不到她,他也知道她就在不遠處,可是現在卉兒真的走了,把他的心也帶走了。
看着空空蕩蕩的寝宮,盤旋的五爪金龍,卉兒死的那一刻,似乎将他的萬丈雄心一并帶走了,沒有了她,他要着萬丈山河又有什麽用。
可惜這麽簡單的道理,他到現在才明白。
若能再來一世,沒有皇位,沒有皇弟,也沒有後宮中的那些莺莺燕燕,只有他和卉兒,只有他們兩人。
正德帝閉上眼,沉浸在了這美好的向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