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節
他們不會忘記我的對不對,他們不會忘記我的對不對。”付思源沒有睡,可他演技很好,母親從未發覺過。
付思源不知道母親口中的他們指的是誰,但是邏輯關系他卻理的通透。母親為了一些她很看重的人背了黑鍋,那些人承諾給母親某種報答,所以母親一個人攔下了所有的罪責。
然而,母親回來後,付思源卻始終沒有見到那些母親口中所說的“不會忘記她的”那些人。
父親對母親說,“那些錢我們不要了,你要是再敢跟他們聯系,我就跟你離婚。”父親根本就不相信那些人會還守着當初“沒有白紙黑字”的承諾,等着母親出來還她“人情”。父親害怕了,他害怕母親會遭遇更不好的事情。
然而,這種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很難。試問誰會在背了黑鍋後,不去找那些人讨賬呢?沒有人會心甘情願替其他人受過,母親以前是會計,她最是會算賬。
母親入獄的那幾年,付思源家一貧如洗。母親回來後,因為有案底以及精神的緣故再也無法出去工作,她撕了會計證,撕碎了她過去的人生。父親一人身兼數職,最後累得得了糖尿病,家裏的境況如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了一塊,其他的便接連倒塌。
看着家裏的情況如此惡劣,母親最終冒着和父親離婚的風險,去找了那個人。
然而……付思源笑笑。
然而,母親出獄後與“老友”的重聚,卻并沒有想象的那麽順利。
母親連對方的面都沒見到,她是被紀公館的保安,像是驅趕撿破爛的老太太一般,被扔出去的。
誰會記得母親啊,人都是無心的。
碰壁後的母親精神徹底失常,父親把她送去了精神病院。第二天,精神病院的護士說,有一個人去見過母親,而第三天……母親就從精神病院的六樓跳了下去,死了。
……
水一舟給舒淋河打了一個電話,舒淋河沒有接。那一刻,水一舟知道……吳天說的或許是真的。她打了一輛車,冒着雨從陸家嘴中心穿過。
今日的黃埔江波濤翻滾,好像海神波塞冬要出關一般。雨水打在車玻璃上沒有那種非主流的唯美感,而是胡亂的砸在每個角落,無跡可尋。
付思源深吸一口氣,這些事藏在他心底好多年,無人訴說。母親确實是自殺,不是紀先生親手所為,但他卻是促成這一切的幕後黑手。付思源知道道德上的淪喪,法律無法制裁,所以他用了二十年的時間,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紀公館是紀先生一生的心血,把它搶過來無異于抽幹紀老爺子的血。付思源喜歡看他絕望的臉以及憤恨的表情,那是對他母親最好的葬禮。
然而,這一切卻不是終結。
打從一開始付思源就有點疑問萦繞在心頭,那就是……紀之潭全程未發一語。
付思源知道紀之潭的能耐,但是他不明白紀之潭為什麽會露出一幅漠不關心的表情。按理說在座的這些人,只有紀之潭和紀老爺子有血緣關系。紀之潭不是他的侄子嗎?為什麽他好像一點不在意付思源的所作所為一樣。他不是也對紀公館感興趣嗎?可為什麽他好像一點也不心疼。
那反應,就像是在說,“你做的這些,我早就猜到。你接着玩啊吧,等你玩累了,我再說。”
在聽完付思源的一陣牢騷,以及悲慘的過往後,紀之潭伸手拍了拍紀安章的座位,好像是在寬慰誰一樣,他微微轉動椅子轉過身。陰影裏,沒人看得見他的表情。
付思源只能通過輪廓判斷紀之潭在看着他們。他翹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撐着頭,另一只手五指有規律的點着椅子扶手。
他的指甲敲動的聲響,回蕩在會議廳,那清冷的聲音,有些吓人。
付思源心裏總有種說不出的滋味,那感覺就好像只要紀之潭一出手,他所精心謀劃的東西,就會變得異常幼稚,付之東流。
所有人屏息,等待着來自神的訓話。
紀之潭笑了一下,淡淡的語氣從黑暗中傳來,“你可知,紀公館有百分之十五的隐藏股份。”
那一瞬間,付思源仿佛被一根銀針穿透了太陽xue一般。
隐……隐藏股份?紀公館的隐藏股份?
怎麽會?
紀遇轉過身,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插着口袋走向付思源,外面微弱的光打在他的側臉上,好看的要命。他沖着付思源笑了笑,“隐藏股份,當然不能讓你這種外人知道。”
付思源眉頭緊鎖,他十分不喜歡紀遇口中的“外人”這兩個字。紀公館有一半都是他母親的財富,他根本就不算外人。沒有他母親的犧牲,哪有紀公館的今天?紀遇說他是外人,那在紀先生心裏,誰又是自己人呢?恐怕連那位親侄子,都不算紀先生的自己人吧。
付思源沒有說話,他喉頭微動,紀由卻按捺不住,忍不住張口呵斥紀遇道,“紀遇你不要……”
沒等紀由說完,紀之潭陰冷的聲音便不疾不徐的響起,“紀允手上的股權,在我手裏。”
……
水一舟打開車門,她再一次回到紀公館的樓下,恍如隔世。
保安都認識水一舟沒敢攔着她,但水一舟卻沒有工作卡進不去那電子的進出欄。水一舟沒有預約,就算是保安想讓她進去,她也坐不上電梯。
水一舟又給舒淋河打了一個電話,電話直接關機。萬般無奈下,水一舟撥通了紀之潭的電話,電話無人接聽。
接下來的幾分鐘裏,她打了所有她認識的人的手機,竟然沒有一個人接聽。
因為她打電話的那些人,都在會議室裏安靜的等待着紀之潭接下來要說的,可以翻雲覆雨的言論。
就在這時,水一舟的電話卻響了,是楊子雯的電話。她趕緊接起來,“喂,子雯姐……”
“……你別上來了,上來也沒用,你改變不了什麽。”楊子雯在電話那一頭冷靜的說。
“可……”水一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聽得楊子雯繼續道,“……沒吃早飯吧,我下去找你,你想知道的事,我來告訴你。”
水一舟默默挂上電話,看着那近在咫尺的電梯,終究是沒有再邁開一步。
楊子雯把關于付思源的一切都告訴了水一舟,水一舟沒有發表任何評價。每個人活在這個世上都不容易,她不會說別人“你過得真慘”,也不會說“你這算什麽,我比你更不如意”,誰也沒辦法衡量對方的生活有多不好。
這個人間永遠都像一個真實存在的煉獄,所有混世魔王沒一個能活着離開這個世界。有人悲就會有人喜,有人生就會有人死,來來往往不過須臾數年,有的人卻過了別人一輩子沒有經歷過得喜怒哀樂,悲歡離合。
沒辦法,這是命,你天生需要比別人多經歷苦難甚至生死,這是上帝定下的規矩,你打不破,就只能接受。“我命由我不由天”只是說辭,你看看身邊的人,誰又真的做到了“不由天”呢?
那些所謂“不由天”的人,其實依舊走着上天安排的路,只是他們的命裏有,而你沒有罷了。
……
Chapter/118
空蕩的會議室裏,只留下紀之潭和付思源兩個人。
付思源的西裝解開了兩顆外衣扣子,露出裏面白色的襯衫,一塵不染。他靠着牆壁坐着,紀之潭坐在他身邊,二人有椅子不坐,非要坐在地上,可能是不怕涼吧。
“你就這麽恨我。”付思源雙眼無神的淡淡道。
紀之潭看了眼落地窗外面的陸家嘴,霓虹被灰色的雨簾遮蓋住,好像是裝了一層五塊錢的濾鏡,把原本紅橙黃綠的顏色,染上一些灰暗。
窗外的雨還在下着,不知道要下到什麽時候。
“走吧。”紀之潭輕聲道。
付思源笑笑,“走?我能去哪?我一輩子都耗在這件事上,我還能去哪?”
紀之潭收回目光,看着面前光亮的瓷磚地板,“找個舒服的地方呆着,等我辦完事,紀公館還是你的,不會再有人跟你搶。”
付思源沒聽懂紀之潭在說些什麽,他有些疑惑的看向紀之潭。
“你的目的不是紀公館?”付思源尋思了片刻問道,他的腦子飛速的運轉着,下一句,他的語氣肯定了些,“你從一開始的目标,就不是紀公館。”
那麽紀之潭的目的是什麽呢?不是為了紀公館,他做這一切的目的又是什麽呢?難道只是單純的為了顯擺自己的腦力過人?紀之潭應該沒有那麽無聊。
付思源皺着眉頭,瞳孔在眼眶裏來回打轉,走廊裏有高跟鞋走過的聲音,他的心裏忽然萌生起一股巨大的恐懼。
“你不會是……”付思源沒有說出自己的猜測,他不知道自己猜的對不對。而且就算是真的,原因呢?紀之潭為何會如此?
“我只要他一個人的命,其餘的都給你,你不虧。”紀之潭平靜的說。
“理由呢,我不懂。”付思源說。
“你不用懂。”紀之潭冷漠的說。
看着紀之潭眸子中的平淡,付思源終于明白自己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對于紀之潭而言,他根本就沒把付思源放在眼裏過。那些付思源以為是自己精心策劃的事件,不過是紀之潭拿來遮掩自己目的的擋箭牌,他志不在此。
“你……你到底……”付思源抿了一下唇瓣,他的嘴唇有些幹裂,“你到底,是什麽人啊。”
紀之潭微微一笑,“你不用知道。”
……
紀之潭離開會議室的時候,紀由倚着牆壁在外面已經等候多時。紀之潭看到他,知道他有話說,遂停頓了半分鐘。
“我本來不想告訴你的,不過看你今天将了付思源一軍,我氣不過,所以打斷扳回一城,你也不要怪我。”紀由聳肩頗為輕松的說道。
紀之潭上前走了一步,剛好走到紀由面前,只是他沒有看紀由,而是注視着走廊盡頭,紀由只能看到他的側臉。
紀由伸手糊了一下自己的頭發,從前額摸到後腦勺,而後在脖頸上拍了兩下,有些慵懶的說道,“水一舟知道紀允的事。”
紀之潭原本一片冰面的臉上,瞬間蒙上了一層火光,他側步瞬間有手肘抵住紀由的喉嚨,低聲道,“你找死!”
紀由沒想到紀之潭會如此,他先是一愣,不過很快那張有些驚慌的臉上便浮現出一陣快意和愉悅。能惹得紀之潭動怒,他非常滿意。
“是你女人問的我,我可沒主動告訴她。”紀由斜着嘴角道。
“你說什麽?”紀之潭眼睛眯成一條縫,睫毛遮蓋了眸子看不清他的眼色。
紀由就着紀之潭頂住自己的力道,舉手做投降狀,“你沖我發火有什麽用,有本事找水一舟去啊,你敢嗎?”
紀之潭松開他,自己往後退了一步,轉身向電梯走去,可紀由的聲音卻不依不饒的從背後響起,“是你的好兄弟紀安章告訴她的,跟我可一點關系也沒有。”
紀之潭的身形瞬間凝滞在了原地,只聽紀由接着說道,“沒想到吧,紀安章臨死前,還給你留了個禮物。所以啊,我說你這個人待人真的很不真誠,人家到最後還留了一手。你的軟肋,可真是太好捏了。呵~”
“……”紀之潭沒有說話,他的确沒想到紀安章只不過在獄中見過水一舟一次,竟會把“紀允”的事情告訴她。
紀由說着,擡手揚了揚手機,“半小時前,水一舟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哦,我相信她也給你打了。”
紀之潭仍舊沒有說話,但是隔着背影,紀由知道紀之潭心裏一定很不舒服。
“我沒接,不過我給她發了一條信息。”紀由不懷好意的笑笑,“我告訴她,紀先生回了紀宅。”
紀之潭喉頭微動,他沒有轉身,只是微微偏頭,他那個角度就算是餘光也看不到紀由。只聽得紀之潭丢下一句,“被糟蹋過的人,洛蓁也不嫌髒。”後,便揚長而去。
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紀由真的沒撿到什麽便宜。
……
這已經是水一舟今日跑的第三個地方,她的衣服被雨水打濕了很多次,此刻冰冰涼涼的貼在皮膚上,很不舒服。她的傘不知道被遺忘在了哪個價值幾十億的建築裏,就算是有傘水一舟也懶得打了,她只覺得自己被雨淋着還能舒服些。
出租車沿着圓盤道開進紀宅黑金色的大門,司機第一次來這麽高檔的地方,他偷瞄的看了一眼後座上的客人,心中猜測着這丫頭要麽是私生女要麽是被包養的二奶。然而當下車的時候,水一舟付了他五十塊錢車費并且等着他找錢的時候,司機才覺得自己好像猜錯了。對方很顯然是個窮到連七毛錢都要的普通人。
水一舟裹緊風衣,她藏青色的風衣被水浸透後,沒有了平日裏暗淡的顏色,反倒是泛着光,給人一種她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桶汽油的感覺。好像這個料子的衣服遇水就會這樣,水一舟也不知道原因。她下身穿了一條棕色的針織裙,腳踩一雙黑色的短靴,只不過那雙紀梵希的靴子,早就被雨水從裏到外濕了個遍。
這可是一月份上海的冬天,雨打在臉上和刀子沒什麽區別。
水一舟覺得自己可能瘋了,她那麽怕冷的一個人,竟然在雨中狂奔了這麽久。
紀宅沒什麽人,但打掃衛生的阿姨認識水一舟,她給她開了門,“你這丫頭怎麽也不打把傘啊!”阿姨看着水一舟濕漉漉的頭發,心疼的轉身去給她拿毛巾,“丫頭你不然洗個熱水澡吧,這樣該感冒了。”
水一舟沒有說話,身後的門扉再次傳來開啓的聲音。
紀先生拄着拐杖,在張思哲的攙扶下,慢慢走了進來。他擡頭看到水一舟,眼神裏多了一絲溫暖,他上前伸出手,口中叫着水一舟的名字,可……水一舟卻下意識的後退一步。
紀先生一愣,停在空中的手有些尴尬的不知道該往哪放。
此時此刻水一舟就像是個還魂之後的女鬼,披散着頭發,發絲凝結成一股一股的。她皮膚本來就白,又因為受了冷,皮膚好像凝結了一層白霜,有點像冰箱裏凍過的鳕魚,只不過水一舟的狀态更唯美一些。她可能是生前被凍死的女鬼。
與其說狼狽,不如說她現在的狀态更讓人心疼。
水一舟眨了一下眼睛,她擡頭注視着紀先生的眸子,安靜的問道,“當年,為什麽不救紀允?”
……
布加迪的轟鳴聲隔着一條街都能聽得清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