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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顧煜篇七

單長雲道:“顧煜此人武功的确不錯,只是太過張揚,唯恐到了上阮院給各位添麻煩,弟子便想讓他再在北院歷練幾年,沒想到還是給各位添麻煩了。”

單長雲說的誠懇,像是真的這般想的。

“這無礙,只是你不該為難一個新人。”

長雲道:“是,那麽既然如此,按照他之前的意願,就授予他雙腰帶吧。”

教佬:“正是應該如此。”

長雲話鋒一轉:“至于北院麽,我還缺個人手,希望顧煜再在北院呆一陣子。”

顧煜驚訝的擡起頭。

教佬摸着胡子道“倒也可以,顧煜你願意麽。”

顧煜已經清醒的看到了殘酷的現實。

他根本沒有路可選,這都是一丘之貉。

既然如此。

“弟子願意。”

教佬如釋重負:“那便授顧煜雙腰帶!”

一場烏龍下來,餓的頭昏眼脹的熊冽還得再跟真正的郭大再打一場,心中憤懑之極。

郭大也憤懑之極,居然在緊要關頭被人在茅廁背人點了xue道。

但知道是顧煜後,也暫且不與他計較,畢竟她曾經在顧煜那裏得到不少的好處。

從上阮院的比武場到北院的這一段距離足夠顧煜冷靜下來,他不記得自己多久沒有這麽惱怒過了。

遺憾,不解,驚訝,幽憤這些情緒一股腦的湧先後又一股腦的消散。

他走在一條孤獨而漆黑的道路上,即使走到盡頭,也不會有絲毫的愉悅,刻在骨血裏的仇恨得報也不會帶來任何快樂,有的只是更加漫長的迷茫。

或者說是枯燥的。

如今這條枯燥漆黑的道路上猛然又竄出一條更他麽漆黑的爪子,阻撓你,打擊你,于是在這可恨爪子的映襯下,這路也沒有那麽的可憎了。

顧煜似乎又找多了一個新的目标,屬于他自己的,無關仇恨的令他熱血沸湯的目标。

他要幹掉單長雲。

若他是男的,顧煜便奉行君子之道,以牙還牙,既然是個女孩子,寬容一點,拔掉她這張好牙口就行了。

有那麽一日,他将劍抵在她柔嫩的脖子上,睥睨她慌張的臉問:“你,很厲害麽?”

待她認錯之時,悔恨的淚水會流滿她的臉頰,這時再将劍移開,欣慰且大度的說一句:“很好,知錯就改,善莫大焉。”然後哈哈大笑離去。

顧煜的臉因而浮現出笑容,單長雲走過他身邊,在耳邊打了個響指:“明天帶着你的同舍去我那裏砍柴。”

顧煜回過來神的時候,她已經飄走了。

第二日時,比試結果已經傳到了北院,除了顧煜以外,其他四個人全部挑戰成功進了上阮院,其中成績優異的郭大被路過觀戰的小神挑走做了徒弟。

能做小神的徒弟,從今以後的江湖就總會有他的一席之地,前途無量。

“真是太陰險了,若顧煜能正常參加比賽,說不定也會被挑走,多麽好的一個機會啊,真是痛心!”同舍打抱不平。

顧煜:“沒事,哪有一帆風順的,對了,再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以後不用辛苦的來回跑了,單長雲點名要我們去她的黑虎潭砍柴,這樣工作量會輕松很多。”

夏朔:“……”

李好:“……”

“不過是個妞兒,怕什麽。”顧煜微笑道。

他們還是第一次見溫文爾雅的顧煜說出這般粗魯的話。

“明天帶上你們的劍,暗器,匕首,匕首藏靴子裏。”顧煜又道。

夏朔:“我們這是去暗殺還是去砍柴。”

顧煜嘆氣:“我當衆讓單長雲難堪,她才會為難我,只怕連累了你們,多帶點武器防身也好。”

第二日,天還沒亮,三位少年就已經全副武裝的等在了黑虎潭。

秋風瑟瑟中,連陽光都不願拂臨大地,夏朔看着還烏漆墨黑的四周,說道:“我們是不是有點太緊張了。”

顧煜糾正:“不是緊張,只是這樣有禮貌些。”

夏朔:“哦,我們到的這樣早,她也挑不出毛病來為難我們。”

三人一等就是半個時辰,樹林中的影子長長的伸向西邊,積的冗厚的紅楓葉上沾染上了冰冷的秋霜。

“這太陽都快出來了,為何她還不起床。”夏朔沒脾氣的看着緊閉的門道。

“不,不如我們先砍吧。”李好舉了舉斧子道。

夏朔愣了他一眼:“你知道要砍哪的嗎,萬一砍錯了呢。”

他們繞着房子轉了一圈都沒有找到要砍的木頭,夏朔望着樹林:“不會是讓我們砍樹吧。”

顧煜看着樹林中一片片的火紅的楓葉,神情飄游:“你們知有一種能把樹林燃燒成地獄般的火海的能力嗎?”

夏朔:“我就能,丢個火折子進去,小風一吹,這火就能燒起來。”

顧煜:“不,是用手”

顧煜單膝跪地,将左掌心貼到大地的覆葉之上,凝神貫注,宛若入定。

顧煜總是能做出些一鳴驚人的舉動,夏朔竟一時不敢小看他,都撅着屁股緊張的觀賞。

顧煜的左手指縫開始冒出一絲絲白色的熱氣,夏朔瞠目結舌的說:“我覺得有點熱了。”

李好也道:“是,我也感覺到了。”

他們兩個人不由擡起頭,看着前方的樹林怔了半晌,吓呆了,異口同聲的嚎道:“真的燒起來來了,顧煜,快收了神通吧,放火是大罪啊!”

遠處,紅青色的濃煙一點點瑰麗壯大,起初還只是一處,到後來,四方升騰煙火,滾滾濃煙将遠方的樹林攪弄的一片混沌,熱浪迢迢傳遞到每個角落。

顧煜将手移開。表情更加疑惑:“不是吧。”

火越燒越大,朝着黑虎潭逼過來,李好大叫一聲,找了個桶,狂奔到潭水裏,舀了一桶水,再狂奔向大火深處。

夏朔阻止住這個傻蹦兒,叫道:“你腦子壞了吧,這火靠我們幾桶水就能救了麽,趕緊跑吧,去叫人!”

顧煜道:“突然起大火,難免會被懷疑,我們先退出去再說。”

事發突然,另外兩人也沒了主意,跟着顧煜向外跑,迎頭碰上了來救火的人群。

楓樹林裏的人越聚越多,但為時已晚,一個時辰後,大半個楓林被燃燼,火勢已不再蔓延,一簇簇火苗在焦黑的枯木中東躲西藏,熄滅的大火像是盡被天空收去了,将樹林慘烈的景象印刻在蒼穹之上,用另一種方式綿延千裏。

衆人累的筋疲力盡,默然無語,掌事韓今灰頭土臉的跳出來嘶吼:“守林的呢,怎麽守的,為何會起了這樣大的火。”

守林弟子痛哭流涕:“不知道,這火起的實在莫名!”

就在雞飛狗跳之時,一道聲音冷不丁的響起。

這聲音就像是來自于天邊積滾的雲層中,又像是來自大地的深腹之中。

“火剝盡肮髒的血肉,留下白骨,附骨之蛆依舊狂妄卑鄙。”

衆人驚愕的環顧四周,卻沒有發現究竟是誰在說話。

那聲音又道:“以吾門之名燼爾楓林做鬥武功場,粗淺小兒妄以神居,三日後,吾門赴高手決鬥于此。

韓今問:“你是何人,報上名來?”

那聲音道:“中宗門邀戰諸神,三日後,若不赴約,以此頭顱為證!”

那話音才落,一道疾光閃過,直奔韓今咽喉,千鈞一發之際,韓今反應那叫一個快,雙足牢牢黏住地面,身子直挺挺的向後倒去,有驚無險的躲過了暗算。

他的頭顱還在。

衆人噓聲一片。

對方顯然沒有料到會失手,但是說出來的話若是做不到,會很沒有說服力。

于是他又來了一遍:“三日後,若不赴約,以此頭顱為證。”

一道疾光再次閃過,這次他學聰明了,挑着看起來弱雞的單腰帶下手。

結果很不幸運的跳上了顧煜。

沒有機會都要找機會顯擺自己的顧煜怎麽能放過這樣一個時刻,待到白光掠至近前,他身子微微一側,腳尖在地上挑過一股焦木,一腳踹飛上去,焦木騰空而起在空中與白光相撞,四分五裂之中,白光斜射進一旁的枯樹內,留下一截銀屁股。

“哈哈哈哈!”大家忍不住笑了起來,這下子恐懼徹底煙消雲散,這是什麽垃圾,連北院的新人都打不過,竟然不要臉的敢挑戰我們高高在上的神。

神是有事沒出來打架的嗎,他們的武功早就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又豈會随便被庸才的血沾染上污跡。

驕傲的神是不允許這樣的。

嘲笑與辱罵聲越來越大。

就在這時,對方第三次神不知鬼不覺的出手了。

疾掠而來的飛影快到連顏色都失去了,像是一陣風,一陣呼嘯在耳側奪命的風。

風聲過處,腥血飛濺。

當衆人反應過來的時候,一顆新鮮的頭顱已經被釘到了半傾的枯木上,碗大的傷口鮮血如注,年輕的雙眼依舊帶着方才漫不經心的笑意。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此頭顱為證。”那聲音又徐徐緩道。

萬神門已經很久沒有遭受過如此奇恥大辱了,先是被燒掉了大半個楓林,接着又誅殺北院弟子,挑釁諸神。

萬神門像來是欺負別人的,被人踩着臉上門欺負還是破天荒的頭一次。

諸神之怒下,頭一個倒黴的就是與楓林着火事件相關的人。

敵人的胳膊暫時卸不了,自己人的胳膊卻是很好卸。

一般遇到這這樣的大事故,首先想到的就是裏外勾結。

此事驚動上阮院,刑堂派手下到北院來拿人問話。

韓今卻先一步把涉事弟子叫了過去。

一共二十五個弟子,挨個進去問話,戰戰兢兢的進去,一臉輕松的出來。

韓今皺着眉道:“看誰都不像有嫌疑的樣子。”

黑虎潭的長雲送口信給韓今,要他把這些弟子送往黑虎潭,她要親自審問。

在韓今那裏是詢問,到了長雲那裏就升級成了審問。

等弟子們趕到黑虎潭的時候發現其實是刑詢。

顧煜同夏朔他們遠遠的站在屋外等候,屋子外面是一圈帶刀的看守,有幾根面孔很熟悉,是幫單長雲搬運屍體的那幾個人。

萬惡的萬神門,十分沒天理,私下問刑竟然沒有一個人敢管,門規竟如此混亂。

為什麽縱容她如此惡行,難道只是因為她是單長雲麽。

顧煜想到比武場上,教佬們沉默而諱莫如深的臉,不肯主持公道的前輩們,單長雲手中的鮮血,她的肆無忌憚。

為什麽,為什麽?

被刑詢的弟子一批進五個,進去容易,出來的時候可就不容易了,哪句話說不好就會被扣下,每一個從屋裏出來的人都面色慘白,心有餘悸,如同劫後餘生。

夏朔入門雖早,但年紀比顧煜還小,沒經過什麽事,此時心中恐慌六神無主:“我們該怎麽辦,是她叫我們來砍柴的。”

顧煜安慰道:“是啊,她叫我們來的。所以總不會為難我們,不然也太沒有道理了,請你不要抖,沒有事都要被你抖出事了。”

夏朔:“我,我冷。”

顧煜貼心道:“那咱們申請先進去吧,屋裏可能有火。”

夏朔面色鐵青:“不,不要。”

門被打開,裏面的男人喊道:“外面的人全進來。”

顧煜拍了拍夏朔的肩膀:走吧。”

屋子裏果然有火,火上還烤着紅薯。

顧煜低聲安慰夏朔:“你看,我就說有火吧。”

夏朔:“你閉嘴。”

一個刀疤男人拿着鞭子滿臉兇神惡煞,尖鱗逆生的鞭子像一條粗壯的毒舌,黑青色的柔軟身體泛着尖刺清冷的光輝,這鞭子莫說打到身上了,就是光看着,就覺得渾身皮緊。

顧煜之前見過這個刀疤臉,就是幫單長雲處理屍體的其中一個,長雲叫他貓兒。

貓兒長的不像貓,像個鸱目虎吻的豹子,眼如深井,一道猙獰的傷疤從左額角一直貫穿到下巴骨。

可憐弟子們駭得不成人樣,一個個将脊梁塌縮成羅鍋,戰戰兢兢的說不出話。

“不說實話,腦袋全部削掉!”貓兒将鞭子揮到手邊的桌子上,那桌子瞬間四分五裂,碎裂的木屑隔到被審者的皮膚,劃出血來,也無人敢動一下。

夏朔的小腿被鞭風掃到,疼的眼淚當場就下來了,但也強忍着一聲不吭。

顧煜猛然覺得有點頭疼,眼前出現了猙獰的臉,被血染紅的鞋墊……,他不自主的握緊拳頭,又緩緩放下。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顧煜回過頭,卻是長雲。

“同我出來一下。”長雲輕聲道。

長雲帶着顧煜一路到了黑虎灘後,一大一大片的蘆葦密密匝匝,蘆葦下是肮髒的死水,她側身從蘆葦叢中穿過,在幹淨的坡面上停了下來,回過身來遙遙的望着顧煜。

顧煜跟着穿過蘆葦叢,落地之時,靴上未沾染上一滴積水。

長雲看着顧煜問:“中宗門是你的靠山麽。”

顧煜驚訝的看着她,又迅速回答道:“我從未聽說過。”

長雲道:“你是說此事與你無關?”

顧煜:“半分關系也沒有。”

長雲問:“你是誰?”

顧煜:“顧煜。”

長雲:“真名。”

顧煜:“這就是真名,又何來其他的真名。”

長雲:“給我看看你的手。”

顧煜順從的将手伸過去,長雲看了一眼:“為什麽手上有疤。”

顧煜:“有疤不是很正常麽。”

長雲松開他的手,問:“你想殺了我麽。”

顧煜笑笑:“您這話真讓人惶恐,豈敢。”

長雲又重複了一遍:“你想殺了我麽。”

顧煜吸一口氣道:“回師姐,是有一點,但我不會。”

長雲:“為什麽。”

顧煜溫聲道:“因為沒有必要。”

長雲道:“若是到了有必要的那一天呢。”

顧煜笑道:“那就得罪了,但我希望這一天不會來。”

長雲笑道:“很好,孤原的弟子倒都是些良善之輩。”

顧煜的呼吸驟然收緊,難以置信的望着她。

長雲的笑容逐漸爛漫:“那麽這一天已經到了對麽。”

顧煜沒說話。

長雲道:“我想知道的已經知道了,可以回去了。”

顧煜突然厲聲道:“單長雲!”

長雲回過頭,笑道:“诶呦,溫文爾雅的小公子終于露出獠牙來了。”

顧煜冷聲道:“顧煜今日向您挑戰,望賞臉。”

長雲道:“向我挑戰?師弟,你還沒有資格。”

顧煜咬牙:“你說什麽?”

長雲:“想挑戰我的人多了,我不是什麽亂七八糟的人都接受的。

顧煜淩亂:“你,你竟如此。”

長雲道:“回去吧,這裏風大,吹壞你的小身子骨,還報什麽仇。”

顧煜傻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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