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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顧煜篇八

長雲再次回去的時候,刑堂已經派人下來拿人了。

一個漢子身高九尺,膀大腰圓,一身黑色勁裝,腰上纏着雙腰帶,側腰上懸着一柄漆黑彎刀,神情冷漠,站在那裏将門堵的嚴嚴實實:“麻煩了,人我要帶走了,刑主要親自審問。”

副掌事忙站起來:“那既然是刑堂要人……”

長雲站在門口,對堵着門的漢子道:“麻煩過一下。”

漢子只是無禮的側了側身留出一條窄窄的縫。

長雲輕松的從縫裏穿進去,走到副掌事面前而語道:“不能給。”

漢子的耳朵賊機敏:“單長雲,你說什麽?我可聽見了啊!”

長雲溫聲道:“麻煩跟刑主說一聲,這二十幾個人我都審過了一遍,與大火沒有半分關系,就不勞上阮院再費心了。”

漢子驚訝道:“這是刑主要人,你們是要怎的?”

單長雲:“不怎的,我已經審問過一遍了,不會有纰漏。”

漢子:“你們審?能審出什麽,刑堂是負責此事的。”

單長雲擺手:“不用了。”

漢子有點急了,将目光放到副掌事身上:“副掌事,交個人人而已,不要再推推拖拖,交人出來!”

副掌事專注的盯着紅薯不說話。

漢子:“副掌事,我說你是有什麽毛病,這是刑主來要人!”

單長雲:“回去吧,勞煩白跑一趟了。”

漢子:“刑主只不過問個話而已,北院連這也不肯服從?莫非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單長雲掰着自己的手指頭道:”問個話?只怕進去一個人,出來的時候就指不定是什麽了,這點小事實在是不用麻煩刑堂,您回去吧。”

漢子:“單長雲!你真是無法無天,你不要以為真的沒人敢管你,我們只是懶得管你!”

單長雲笑着不說話。

她毫不在意的笑容徹底激怒了漢子:“好好,你很好,你且自食惡果吧,等着刑主發威罷。”

漢子怒氣沖沖的出了門,狠狠的往地上呸了一口:“什麽玩意兒,他們怕你,我可不怕你,只不過是個丫頭片子,老子活了這麽大,就沒見過這麽怪的事,是真他娘的見鬼。”

漢子的聲音清清楚楚的被風傳進屋子裏,顧煜覺得那漢子實在是個性情中人,罵得有趣,忍不住笑了。

單長雲慢慢的摩挲着手上的倒刺,笑盈盈的問顧煜:“顧師弟,你覺得罵得很有道理麽。”

顧煜道:“雖然言語略微粗魯了些,倒也中肯。”

長雲對副掌事道:“今天審了大半天了,且這樣吧,回去跟韓今交代一句,叫他不必費心了。”

副掌事站起來:“刑主那邊?”

長雲:“沒問題。”

副掌事道:“那就告辭了。”

副掌事帶着一幫弟子離開,顧煜剛要随着走,長雲道:“不要忘了砍柴。”

顧煜腳下一個踉跄,差點絆倒門檻上。

上阮院,擁天閣內聚集了一大片人,有上阮院的刑主,堂主,影衛長,一個個慷慨激昂,臉紅脖子粗。

“火豬神大人,以前單長雲年紀小,我們忍着她,如今她羽翼已經豐滿,對我們甚至對以前的恩師們都露出獠牙,不可再放任不管了。”

“如今北院的掌事,院權,都形同虛設,單長雲拉幫結派,簡直是要将北院獨立出去。”

“最可惡的是,她濫用職權,先前新晉弟子的第一名出類拔萃,可單長雲卻抹去了他的名字,失去了展露頭角的機會,阻礙了那弟子的大好前程,這并不是第一次了,諸如此類之事已經越來越多。”

“如今她已經公然違抗我的命令,将門規踐踏,實在不得不管。”

火豬神坐在簾子後,不緊不慢的開口::“各位何必如此心急如焚,你們總還記得她的出身。”

三撮羊胡子的刑主道:“自然記得,十二年前,山下鬧瘟疫,夫人從一對快要餓死的農人手中帶回來一個女童,是個低賤之人。”

“才來的時候,我記得她還是懂事的,怯生生的不敢說話,随時像個受了驚吓的小耗子,安靜內向。”

刑主的話,勾起了大家的回憶,衆人感慨好好的單長雲究竟是怎麽變成了這個樣子。

“她本性便是如此,尤其是夫人走後,她就更加肆無忌憚。”

火豬神笑道:“不錯,她不過是農人之女,也未在萬神門正經拜師,無依無靠,吾主惜才,曾經命我們多少對她手下留情,如今這命令已經過了六年之久,今非昔比,已經到了不得不管的時候。”

刑主道:“依我看将她請入刑堂談一談。”

火豬神:“淨說廢話,你能請的動她麽,礙事的人也有很多,吾的意思是交給影衛去做,劉芳聽命。”

一個不到二十的年輕影衛單膝跪地:“屬下在。”

火豬神:“神不知,鬼不覺。”

劉芳:“是。”

劉芳每日都會接到暗殺人的命令,有萬神門的高手,也有江湖上的高手,這次卻是他第一次收到殺一個妙齡女子的任務。

他有點心神不寧,晚飯也沒有吃好,将手裏的袖箭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根箭頭都清冷簇亮。

劉芳将箭匣綁在自己的右手上,又在左手的手腕上綁了針匣。

他從來不會帶迷香毒煙之類的東西,因為他不需要。

一直挨到了兩更天,劉芳動身了。

殺一個睡夢中的毫無防備的女子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但是他不會。

他是個很有道德操守的影衛,一個講道理的殺手。

他會叫醒她,告訴她,他要殺她了,請做好死的準備。

他不怕失手,因為在喚醒她之前,他首先會以極快的速度點中她的幾大xue道,包括啞xue,腿xue,命門,讓她毫無還手之力。

在黑虎潭殺人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這裏地處偏僻,逃跑的路線又通暢,是殺人的最佳場所之一。

只是昨日的一場大火,讓這裏稍稍有點麻煩。

不過沒關系,躲進黑暗裏如同一滴墨水躲進了肆意汪洋的墨畫中,無人會發現。

劉芳來到了長雲的屋子前,用匕首輕輕的劃開了門拴,悄無聲息的走了進去。

長雲正躺在床上睡覺,三層被子高高拱起,就像一個小墳堆。

劉芳帶着白色手套的手掀開了她的兩層被子,留下一層遮羞,一路将xue道點下去。

将死之人也是要有尊嚴的。

長雲醒了,睜開眼睛迷惑的看着他。

劉芳道:“你好,我是劉芳,流芳百世的劉,但不是流芳百世的芳。”

“對不起,我說錯了,不是流芳百世的芳,但是流芳百世的劉。”

長雲笑了,點點頭,表示期待他的下文。

單長雲在萬神門的名氣還是有的,一個有名氣的人在屋子裏被闖入陌生人後表現淡定也是應該的,否則她就配不上她的名氣,也配不上自己來殺她。

劉芳:“我是來殺你的。”

他将袖子撸起來,露出寒氣森森的袖箭對準她的咽喉:“一般來講,我會讓你選擇你死的方式,只是最近手頭有點緊,買不起鶴頂紅之類的東西,而且喝毒藥或者用白绫很痛苦,我的袖箭就不一樣,準頭高,誤差小,含有微量的麻痹毒藥,射入喉嚨的瞬間,就會發散死亡,不會有二次痛苦,你安息吧。”

可就在劉芳扣動機關的一瞬間,他的手臂瞬間麻痹。

一個人在他背後點了xue道,并且一路點下去,一直點到大腿根。

劉芳整個人就僵在了那裏,雙手還保持着射箭的動作。

顧煜站起身來問長雲:“師姐,我的柴已經砍好了,可以走了麽。”

長雲沒回答。

顧煜嘆氣,真是沒有見過這麽壓榨人的,在別人都已經熟睡的時候,他居然還在砍柴。

顧煜道:“師姐,顧煜告辭了,好夢。”

把劉芳定住後,顧煜竟然真的走了,好像站在長雲床前的不是一個殺手,而是一根木頭樁子。

劉芳整個人都不好了,他現在非常尴尬,非常手足無措,在黑暗裏茫然的站着。

長雲也微微的嘆了口氣。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劉芳已經滿頭都是汗,他試着沖開xue道,腦門都憋出青筋來了,可是身上的xue道依舊無法沖開。

對方的功力顯然在自己之上,靠自己是解不開了。

這下死定了。

正當劉芳與他的xue道殊死搏鬥的時候,被點了啞xue的長雲突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帶一點困倦的沙啞,在黑夜裏如綿柔的溪水滑過碎石灘那般清晰悅耳,又十分溫柔。

“如果我記得不錯,你叫劉芳吧,好像是火豬神的人。”

劉芳将嘴巴閉的緊緊的。

長雲問:“他想殺我,為什麽不堂堂正正的來殺,反正吾主也不喜歡我,殺個單長雲也不是什麽大事,下次請讓他親自來。”

長雲将頭偏過去,聲音輕微且疲乏道:“明早會有送你回去,我已經失眠了五天了,希望不要再在晚上來了,多謝。”

劉芳就這麽一直呆呆的等着,萬分難耐的呆着,舌尖發麻,腦子發懵,腿想顫抖又被限制着一動不能動,心理上的難耐遠遠大過被點了xue道後的酸麻,簡直令他崩潰。

終于挨到了早上,他的身上已經被冷汗濕透,陽光照拂在他的雙眸上,吸走了屬于黑暗的明亮的光芒。

長雲還在熟睡,屋子被人從外面打開,刀疤臉的貓兒看到他只是愣了愣,便迅速的反應了過來喃喃道:“怎麽又一個殺手。”

他走上來,将手指探到長雲的鼻子下,确定她還活着。

貓兒回身将恍惚的劉芳扛起,就像扛着一個硬邦邦的麻袋走出了屋子,一路扛到上阮院,将他端端正正的放到了擁天閣的大門口:“xue道估計還有半個時辰就解開了,以後請最好不要來黑虎潭,不然你會很苦惱。”

擁天閣外,無數雙憤怒且懷疑的目光掃過來,貓兒置若罔見,腳底生風,飛快的回了黑虎潭。

長雲已經醒了,坐在躺椅上百無聊賴的搖:“你回來了?”

貓兒:“嗯”

長雲将手抵在眉間,發愁道:“昨晚只睡了一個時辰,我看他們也不用急着殺我,我早晚因睡眠不足而猝然長逝。”

貓兒認真道:“我聽說有的人一輩子不睡覺活到了七十歲,你說不定也可以哦,不一定會早死。”

長雲笑道:“貓兒”

她将火爐上的小壺夾下來放到桌子上:“你猜昨晚是誰救的我?”

貓兒奇怪的問:“不是你自己?”

長雲将壺蓋打開,倒入幾片茶葉梗:“不是,是顧煜,這小子反應倒是快,也很冷靜,明明一早便出現了,卻一定要等到劉芳将箭尖對準我咽喉的時候才出手。”

貓兒:“只怕是在猶豫到底救不救你。”

長雲将壺“嘭”的一聲猛然放到桌子上:“你這人說話能不能撿點悅耳的說。”

貓兒請教:“怎麽樣說才悅耳。”

長雲:“算了。”

長雲想了想又道:“不愧是新晉第一名,是有兩下子。”她沉默了半晌問:“你,覺得他怎麽樣?”

貓兒道:“身世也夠慘,是個小可憐,我看可以。”

長雲道:“那就叫他來一趟吧。”

貓兒道:“好。”

顧煜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他的新腰帶已經綁在了他的腰間,半指來長的紅黑黃各一根整齊的纏在腰間,一塊刻了名字的白色令玉挂在腰帶上。

這下子又帥了不少。

如今顧煜在北院大有名氣,成了北院唯二的三腰帶,他為人謙遜有禮,生的又俊,入門沒多久就在北院混的風生水起,即便如今被單長雲扣在北院,被上阮院的大小神們發現也是遲早的事。

顧煜行禮道:“師兄好。”

長雲想發怒,又自己生生憋回去了,她坐在藤椅上,手裏沏着茶不鹹不淡的說道:“昨夜多謝你了。”

顧煜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不知您叫我來又是做什麽?”

長雲道:“你功夫底子不錯,人也機敏,不如做我爪牙吧。”

顧煜維持一早上的優雅表情瞬間破功,一臉淩亂:“爪爪爪,什麽牙?”

長雲:“做我的爪牙,我看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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