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受傷了。
她只覺得書本上的字再次變得模糊起來。
再想安靜下來,卻無心看下去。
化學老師,踩着鈴聲進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手中一沓厚實的白色A3紙,放在了三尺講臺上。
“随堂小考。”
“啊……”教室裏,四十幾個不同的聲音,相約般的響起。
老師擡眼掃視全場,将所有的不滿壓制了下去。
大家敢怒不敢言的打開文具盒。
三十分鐘後,馬志和胡星兩人,率先交了試卷。
化學老師看了一眼:“怎麽有三張,這一張是誰的?”
胡星:“張林的。”
化學老師:“張林你不會自己交試卷嗎?”
張林翹起一條腿,伸在過道上:“報告老師,我的腿受傷了。”
化學老師将他的卷子拿起:“腿受傷了,手沒事吧,怎麽除了選擇題,別的一律沒有做?”
坐在第二排,吳憂依舊能聽出老師的怒意。
張林垮氣的伸了一下手:“老師,我想上廁所。”
老師臉色極度難看,卻還是保持着一貫的休養:“去吧。”
“懶人屎尿多。”吳憂心頭蹦出這句話,而坐在旁邊的劉紅已經小聲說出來。
張林路過時,用腳踢了一下劉紅的課桌,随後誇張的“唉喲”叫了一聲,“老師我要去醫務室,腿痛。”
老師沉下臉,馬志和胡星自告奮勇,起身飛奔到張林身邊,不等老師說話,兩人一唱一和。
馬志:“老師,我們送張林去。”
胡星:“我背他。”
吳憂聽到張林嘴裏的哼叽聲,只厭惡的握緊了筆,雙眼死盯着桌上的卷子。
“快去快去,別打攪別的同學考試。”
終于,教室裏安靜了下來。
吳憂抿嘴看了一眼教室門口,輕松的翻轉到了試卷的第二面。
“怎麽你也交卷?”化學老師的聲音很小,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嗯,做完了。”寧雲熙的聲音更小,一字不漏的砸進吳憂的耳朵裏。
她不敢擡頭去看寧雲熙,餘光看到教室門口閃出去的人影,心頭隐隐的不安起來。
……
仁雅中學的操場一角,幾個男生手插口袋的走向偏僻的樹蔭下。
領頭的張林踢了一腳下的籃球,褐色的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砸向樹下的少年。
少年回身,單手握住了球,輕松頂在指尖上,手一拍,籃球像地球儀一樣,在他指尖自轉起來。
馬志眼中一亮:“喲有兩下子。”
胡星苦瓜臉上的八字眉往眉心一擠,回望張林道:“張哥,一打三,幹死他。”
張林上前拗了兩下脖子,嘴角抽出一絲冷笑:“寧雲熙,我知道你在以前的青藤國際學校,是籃球隊的後衛。”
寧雲熙一笑,将籃球往地上一擲,球跳起落入了張林的手中:“你還知道什麽?”
張林:“你提的那個粉色書包,是買給我們班吳憂的吧。”
寧雲熙的笑凝固在臉上,眼中一沉:“跟你有什麽關系?”
馬志:“當然跟我們老大有關系,我們老大也買了一個書包送她。”
胡星:“就是就是,老大的她沒有要,又跑出一個競争者。”
寧雲熙淡淡的看了看天空:“原來你為送出一個書包,就把吳憂的書包給弄壞了。”
三人露出“你怎麽知道”的神色,随即又是一副“你知道了又怎樣”的表情。
“早上沒有打夠嗎?”寧雲熙揚了揚胳膊。
馬志和胡星面面相觑。
張林聽到句,臉色難看之極:“說這些做什麽。”
他三兩下爬上樹,在樹的枝杈上一扯,一只黑色小袋掉下來。
他從袋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支:“抽一根,抽了這事就算了。”
寧雲熙沒有反對,接過來夾在手指間。
“我抽了這支煙,以後,你還有你們……”他用夾煙的手指了指張林、馬志、胡星,“都不要再招惹吳憂。”
“你是她什麽人?”馬志和胡星一聽齊聲道:“她是我們張哥的。”
寧雲熙并不理會他們,只看張林。
張林望了一眼角落上的監控,他站在死角,而寧雲熙正好面對臨近。
這時只要有老師盯一眼,就能看到他的手裏夾着煙。
只要點燃……
他笑,将打火機點燃伸手到寧雲熙的身前,“好,你抽了這根煙,高三畢業之前,我絕對不去招她。”
白色的霧氣升起,袅袅于少年的身前,将他籠罩在一片霧蒙之中。
那一刻,手指夾煙,吞雲吐霧的寧雲熙簡直不像他之前的高冷好學生形象。
握煙的姿式,老道而成穩,煙尾的紅點在他的眼底燃起一片碎星。
白色的煙管燒成灰色的煙管,他當着那三人的面前,輕輕撣了一下煙灰,笑道:“這種牌子,也拿得出手?”
悄悄尾随而來的吳憂,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幕,怎麽他是這樣的?
怎麽說也做同學有一段時間了,他獨來獨往,也并不與她同桌,更加沒有跟她表示過什麽,除了那天晚上。
而且那都算不上是表白。
最多是問路。
對,問路。
一個學期了,初中部高中部的女生,沒有幾個不想跟他認識,做朋友,甚至發展成男女朋友關系。
她是上輩子活成了什麽九天大神,這一輩子有一尊大神來為她出頭。
還是他是她之前好心救助過的狐貍仙,現在投胎來報恩的。
一頓胡思亂想後,答案一一否定,看不到他的臉,心裏砰砰亂跳一陣後,陷入了迷茫。
直到身後一個中年男子慢慢靠近,她都完全沒有注意到。
“同學,你看什麽?”
她心中一凜,“主任”來了,為什麽這麽巧?
腦中閃過千萬種念頭,她在教導主任沒有發現之前,飛快的沖到了寧雲熙的身前,一把搶過他手裏的煙,在他沒有反應過來之前,死死的攥在手心裏。
“嘶……”一股鑽心的灼痛從手心裏傳出。
寧雲熙看着身邊的吳憂,目光停在她手上,眼底明顯多出一抹不同尋常的光。
吳憂額頭上的汗一顆一顆往下跳,嘴唇毫無血色,青紫色的血管在手背上突起,全身不由自主的發抖。
學校抓抽煙,抓得極為嚴格。
只要被老師發現,評優,參加比賽活動,一律取消。
而且還會被通報批評。
那奇屈大辱,吳憂不希望看到。
“你們是哪個班的?”主任警惕性很高的瞥了一眼他們。
寧雲熙快速的道:“我們剛化學考試,張林同學不會做題,讓我們來教他。”
馬志和胡星愣了愣,張林不情不願的歪頭看天。
“是這樣嗎?”主任掃眼前三個連校扣子都系不好的少年身上,“你們是三班的,我記得了,上次記大過一次的,就是你們三個。”
一直忍痛的吳憂很想把他們逼着寧雲熙抽煙的事說出來,可是……她左右為難的咬着唇,盯着地面的上斑駁的光影。
張林:“老師,我們能走了嗎?”
主任還要說什麽,三人已經率先離開。
“你的手?”主任才走,寧雲熙側頭看向她。
吳憂搖頭:“沒事。”
寧雲熙見她正瞪着張林的背影,心裏有些不是味道:“你就這麽擔心那個痞~子?”
“你說什麽?”她愣了。
“他成天捉弄你,你護着他做什麽?”
吳憂手心灼痛難忍,有口難言。
寧雲熙頗為不解:“張林只是有幾個錢的暴發戶,那種人,你跟他低三下四,他會永遠欺負在你的頭上。”
“寧雲熙,你是豬!”她在心底罵了一遍。
寧雲熙平時并不多話,也極少跟女同學有什麽交集。
就算是找他讨論題目,他也愛搭不理。
因為來自有名氣的國際學校,大家都自覺将他歸為未來建設偉大祖國的精英類,而且是長得像明星偶像的精英。
吳憂咬了咬牙:“寧雲熙,你們剛才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你覺得我是為了護着誰?”
寧雲熙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空氣裏飄出一陣煙味,寧雲熙很熟悉卻不喜歡的味道。
吳憂将手放在身前,看着手心裏的一個黑色的圓,那裏正是痛的中心:“我的爸爸在張林的爸爸的地産項目裏工作,你覺得我得罪他有什麽好處?我畢業了,就會離開海城,去南方大學,到時自然不會跟他有半分關系。”
寧雲熙口氣緩和了很多:“你其實不用這麽做的。”
吳憂搖了搖頭,走了幾步,過了一會停下回頭問:“今天是你第一次抽煙吧。”
“你是說在學校?還是在學校以外的地方?”
他的回答很怪。
“當然是任何時候。”她上前一步。
寧雲熙目光移開,看向某個方向,他沉默時,誰也問不到答案。
因為答案通常不是別人想聽到的那一個。
吳憂等他的回答,見他如此,她走回來,站在距他一步之遙的位置,很認真的看着他如墨的眼,像是在說,回答很難嗎?
眼前削瘦的少年,已經比她高出大半個頭,她已不算矮的,也有一米六五,在他面前卻一點不顯高。
他的左手食指與中指指甲上,有一層淡淡的煙色。
她的父親在右手同樣的位置上,有着一模一樣的被煙熏黃的顏色。
她吸了一口氣,心中堵住了什麽東西,有些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