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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剛剛寧雲熙幹脆利落處理她被打事件,她覺得很舒服,至少一切在可控制的範圍內。

那種狗血式的要跟那個打人同學拼命的作法,她并不喜歡。

因為傷得有多重,別人不清楚,她卻是心中有數的。

寧雲熙能飛奔過來,受再大的傷,已無所謂。

而現在飛奔過來的張林,極誇張的要沖上來,不是劉紅攔着,吳憂覺得他能像《城市獵人》裏的主角,飛身上前,耍酷的來一句:“因為我喜歡你,總是想你,我忠實我的感覺”。

然而他卻突然毫無征兆地向着另一個方向——寧雲熙,來了一個90度的大鞠躬,說了一句酸牙的話:“兄弟,謝謝你救了我的女人。但以後她由我來守護。”

吳憂當即覺得心中一口老血噴出。

粗話滿嘴的人,居然,居然改韓範了。

不過看到徐榮桦也跟在後面時,忽然生出,是不是徐榮桦教了他什麽。

自換了座位後,徐榮桦似乎對寧雲熙産生了莫名的敵意。

她并不是言情小說裏,那種一廂情願死守一個寧雲熙的女生,虛榮心好像強過對寧雲熙的感情。

想到她曾跟同學宣揚粉了幾個月的某明星因為一個小事,讓她覺得不爽,于是在微博上宣布脫粉了。

吳憂還記得她是什麽後援會的副會長。

好好的學不上,粉這個粉那個的,吳憂輕笑一聲,暗道一聲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她不是誰的誰,她是她自己的,另外,你代替不了她,也守護不了她。”

很顯然,吳憂被打了,張林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那種在寧雲熙眼中看來,最華而不實的情話,跟樹上的綠葉一樣,除了妝點一下市容,轉過春夏後,逃不掉敗落成枯萎落英命運,一切不過爾爾。

“你小子,別給臉不要臉。”剛剛裝了三十秒紳士的張林,繃不住了。

寧雲熙略略瞥他一眼,看不出喜怒的推着自行車往前走。

張林一把拖住自行車的後座,用力一扯。

寧雲熙一聲不吭,單手控制着車頭,側身看向後面的張林。

漸漸發紅的眼眶,像極困籠已久,正欲破禁而出的兇獸。

追上的吳憂,從未見過寧雲熙的眼神如此的可怕,她大叫着:“劉老師來了。”

寧雲熙的眼睛頓時恢複成以往的冷淡清新的模樣,好像對于張林的惡作劇,他不在意,只是靜靜的等待另一個勢力的界入。

可吳憂卻在剛才,看到了能把人撕成碎片的兇光。

張林則像是尋釁滋事的小混子,被街道大媽給逮住了,踩了尾巴一樣的跳起放手,一副本無辜的表情。

張林:“我什麽也沒有做。”

寧雲熙:“我知道你沒有做。”

張林:“你什麽意思?”

寧雲熙:“還要呆在這學校,就出去打,別在這裏。”

“劉老師,你慢走。”張林剛剛還兇巴巴的臉,秒換成嘴甜學生。

班主任臉色凝重的看着張林,鼻子哼出一句:“你小子別給我惹事!”

張林不服的別過頭,嘀咕道:“該走的,他~媽還不走。”

寧雲熙斜他一眼,推着車向外走去,吳憂邁着小碎步跟上。

劉紅幹笑着挽着吳憂的胳膊,看着以退為進的張林,投去一個悲憫的眼神。

張林又接一句:“不應該走的,讓人給截胡了。”

走出校門口,吳憂看着寧雲熙遠去的身影,剛才那一幕在腦子裏揮之不去。

他的眼神,為什麽這麽吓人。

寧雲熙的住所,是一個不能稱之家的地方。

他其實,一直住在醫院的頂層,那一層樓,算是特別病房,平時入住的人就很少。

從醫院的後門進入,停好車後,他進了電梯。

門關的一瞬間,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壓抑湧上來。

門再開時,九樓的長廊上空空蕩蕩,走廊的盡頭,窗口被指粗的鋼筋焊死。

不止是窗口,所有能夠穿過一個成年人的地方,全部都焊死了。

這是三個月前,他親自向院長提的要求。

九樓的光線還算好,但要出去,除了那架電梯,而電梯上裝了人臉識別。

錄入系統的才可以随意出入。

眼前的門,他每天都要進來一次,或是數次。

這視乎裏面是否平靜。

他握着門的把手,按下一串密碼後,門開了。

一張單人床,上面整齊的疊着一條毯子。

幹淨的鞋子,并排放在床下面。

他在門口換了鞋,低頭瞬間,看到一雙赤着足,就在眼皮低下。

不悅、陰郁飛快的在眉間劃過,擡頭時,已換成了溫柔的凝視。

“媽,我回來了。”

赤着雙足的女人,臉如死灰的看着他,半天沒有一絲表情,話音落下足足一分鐘後,她無精打彩的目光,才顯出一點點的光。

遲鈍的應了一聲。

寧雲熙将門關上,她的眼睛明顯閃了一下。

随後,呆呆的走回床邊,床沿向下陷,雙腳離地的她,抱着一只枕頭看着窗外。

“媽,等會吃藥了。”

女人沒有反應。她已經這樣近一年多了,自從寧雲熙的妹妹寧雲恩死後,這個叫于真的女人就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雲恩死了,她似乎也活得跟個死人一樣。

寧雲熙陪着坐了一會,門外響起敲門聲。

醫生進來,白色的小瓶子,一個個的倒出小藥丸子。

“還不能減量嗎?”寧雲熙問。

醫生:“不能,要不然晚上你也不得安寧。”

“給。”醫生的藥并沒有遞給于真,反而示意跟進來的兩個護士先站去她的身邊。

“吃吧,吃了能好好睡覺。”

于真向身邊的兩個護士看了一眼,恐懼的低下頭,頭搖得像撥浪鼓般,嘴裏發出類于孩子拒絕進食的“唔唔……”聲。

女人的尖叫,護士由溫柔勸服到呵斥的半威脅半哄騙,還有醫生如上戰場般絕決的捏住她的下巴,用力讓她張嘴,這一此交織成了寧雲熙幾乎日日都要面對的畫面。

“于真,你生病了,你不為自己,想想你兒子,他馬上要參加高考,你得安靜,安靜懂嗎?”醫生的話在于真蠻力對抗之中,好像有了一點點效果。

她停止的了掙紮,頭拼命向後仰着,雙眼直勾勾盯着寧雲熙,眼神裏充滿了絕望與痛恨。

她被撐開的嘴,終于在幾個人的合力之下張開了一條縫,白色的藥片強塞進去,她嗚咽一聲,喊了出一句:“雲恩,你還我的雲恩。”

藥片瞬間從她的嘴裏吐出來,自從知道服藥只是讓她常常昏沉沉,反映遲鈍後,她越發的不肯配合。

被按在床上的于真,發出撕心裂肺的叫聲:“救我,救我,雲恩,救我。”

兩個護士被她抽出的手抓傷了手背,醫生沉聲道:“寧雲熙,幫忙。”

三個人扭打在他的面前,已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冷靜,冷靜,你可以的。

寧雲熙自我催眠了數次後,才讓他沒有揮手打開那兩個“幫助”他母親吃藥的護士。

他們沒有錯,錯的只是母親生了病。

病的根源在他的身上。

是他錯了。

所以,他只能默默站在一邊看着。

不過短短兩分鐘,他的心髒卻像是被一種叫硫酸的東西在腐蝕灼燙着,痛得跟床~上的于真一樣。

醫生催促道:“寧雲熙,你快點按住你媽。”

“寧雲熙,你不讓她吃藥,病會越來越厲害,甚至會自殘!”

自殘!

這是寧雲熙最不願意聽到了兩個字。

雙眼泛着紅光的他一步上前,各握住于真的左右手,用力反在她的背後,他極力控制着自己的聲音,輕輕俯在母親的耳邊,“媽,我今天不吃藥,以後就真的見不到雲恩了。”

因為掙紮弄得滿頭亂發的于真,從亢奮之中慢慢安靜了下來,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氣,過了一會雙眼呆呆的看向跪在病床前的寧雲熙:“雲恩,我的雲恩在哪?我再也不逼她去國外念書了,她不想讀就不讀,她想學畫畫,就學畫畫。”

她自言自語的,已無之前的抗拒。

寧雲熙慢慢松開一口手,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點開圖片,是一張女生坐在教室裏聽課的照片。

相片裏的女生披肩長發,側身坐在教室的第二排。

于真伸手摸了一下照片,照片閃出第二張,還是同樣的位置,女生側過頭,看向了鏡頭,臉上有一抹淡淡的笑。

“這……”于真有些不解的看着相片,“雲恩?”

“媽,看看她的眼睛……”

不等寧雲熙說完,手機上顯出第三張相片,相片上的女生笑眯眯的吃東西,手裏舉着叉子。

“媽,吃藥吧,吃了藥,我明天還給看相片。”

于真似乎在極力的回憶着什麽,腦海裏一直存放着寧雲恩離家出走的背影。

太強烈的思念,藥物的刺激,長久的禁足,讓她也産生了幻想,女兒的樣子變得不那麽清楚。

“她是雲恩?”

“是。”寧雲熙眼裏的憂傷一閃而過,很快變得堅定無比,他頓了頓道,“她是雲恩在這個世界上的另一種存在。”

于真聽得有些糊塗,可是這麽久以來,第一次從寧雲熙嘴裏聽到關于寧雲恩還“活着”的消息。

黑暗裏突然閃過的光,照亮了她的眼。失而複得的歡喜瓦解了她的防備,對于親情的渴望讓她完全不能抵禦來自親生兒子的證實。

相片為證,雲恩,活着,在上學中。

她的眼睛好漂亮。

吃藥,吞咽,伸舌頭,她一一配合。

不過幾分鐘,她便安靜的躺回了床上,寧雲熙要離開時,她拉着他的衣袖:“明天我要看。”

她要看相片,他的母親,終于對外界有了反應。

寧雲熙臉上有些欣慰的神色,看到母親像個孩子般乞求着,他帶着微笑點頭。

站在空空的走廊上,足足有十秒,寧雲熙沒有挪動一步,臉上的笑意散去,身體無力的靠着冰冷的牆面,慢慢一寸一寸滑落到地板上。

手機發出嗡嗡的震動聲,虎口麻麻的。

舉起向手機,手指滑動,屏幕上顯示有一條新消息。

登陸微博,他很快看到唯一關注的微博號,【你是我的眼】新轉發出一條微博:世界禁煙日,上面帶了一張關于宣傳吸煙有害健康的圖片。

他握着手機一動不動的坐在地上,陽光溫暖的照在他的背上,帶着淡淡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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