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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明天要帶太太過來嗎?”司機問。

“再等等吧,雲熙說了要等他們高考後才行。” 寧開軍捏了捏鼻梁骨,手搭在椅背上道。

高二下學期的考試前的最後一天來臨,學校安排學生大掃除,排考試座位。

這場考試,對于好學生是一場考驗,就像班主任在上面語重心長說的,他們每一個人都不是在跟別人競争,是在跟自己原有的命運做一場較量。

每一場較量過後,所積累的能量,就是為了最後一場高考而準備的。

這種事,被所有的老師,以及身邊的長輩們,甚至同年紀的人,都關注和追逐着。

那個分出勝負的時刻表,化成黑板上每天就會減去的“距離高考還有多少天”的數字,揮着無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一個人的神經。

禁锢在高考戰場的上千萬考生,每一個人手中握着的武器,就是十幾年的知識能量。

有些是可以撼動清華北大的超級能量,有些卻只是拿來當水槍用的兒童玩具。

吳憂在清理着自己的試卷、練習本時,聽到隔壁桌的同學大聲在說,要不要把這些東西集中起來,賣給收廢品的。

此舉馬上引來品學兼優的同學鄙夷。

“你還差這點?”

吳憂認得,那個女生是從外地借讀的唐琴。

唐琴,質樸而能幹,她不講吃穿,沒有某些人的各種自以為是。

她是個能作聽衆的學生。

聽課時安靜,被拎起來回答問題時,總找不北,卻能在老師從期待、忍耐、無奈、最後放棄的目光之中保持她的平靜。

其實她看到過她哭過,去操場裏,那個沒有人能看到的角落裏哭。

眼睛紅紅的從那裏面出來,然後繼續着她沒有光輝未來的課程。

吳憂見她有偷偷的收集礦水瓶和同學扔掉的各種紙箱書,拿出去換一頓早餐。

她曾停在同學們常常光顧的“麥當勞”前看了許久,進去後,買了一個最便宜的甜筒。

她興高采烈的出來,看到吳憂也正啃着面包,怯懦的低下頭,轉眼消失在穿梭的人流之中。

吳憂對她的印象就這麽多,成績不出衆的同學,總是被成績好的那些光芒掩蓋掉。

但也有例外,張林就是個例外。

他家裏做房地産的,說是要去國外念書,但他死活不願意。

吳憂曾嘲笑過,國外的房地産經驗在中國會水土不服。

國情不同的大環境,是适者生存,非強者生存。

好比,高中的校園裏,适應了一輪又一輪考試轟炸的他們,才能生存。

別的,用于躍龍的話來說,就是三年的茍且,以報答父母的殷切希望。

“嘿,那個誰,我這裏東西多,你都拿去賣了。”

張林一開口,必有人跟從。

馬志和胡星馬上拍着桌子大叫:“我的,我的。”

唐琴勾頭偷看了三人一眼,有些不敢相信。

強勢的人,突然向弱勢的人示好,的确讓人不太适應。

她半天沒有敢動。

吳憂把自己的,打了一包,拎到唐琴的面前:“這是我的。”

唐琴笑了一下,看着快半人高的習題集、試卷、演算紙:“你也不要了。”

“嗯,高三來了,還會有更多的。現在這騰空,以後只會越積越多。”

就在兩人說話時,外面一個中年男子探進頭來:“收廢紙,收廢書了,有不要的嗎?”

吳憂知道,那是看到學生最後一天,跑來收廢品的大叔。

也不知道,每一年畢業的學生,得讓這位大叔,收走多少紙。

估計比別的年紀要多出幾倍不止。

唐琴先搶道:“沒有,我們這都要的。”

“對,我們都要的。”吳憂幫腔道。

中年男子的目光在衆人桌上掃了一眼:“要什麽要,這馬上考試了,你們教室要騰出來用,堆在這裏,作弊嗎?”

張林蹭的站起:“說什麽呢?去別的班收。”

吳憂看了一眼:“的确有些多,要不我幫你搬下樓,你得找個車子送出去才行。”

唐琴:“我有自行車,我還帶了兩個大袋子。”

吳憂去後排拿了桶了過來,一掃桌上的廢紙,裝了足足有一大桶。

三個男生,拍着桌子道:“自己拿吧。”

團結友愛的字只适合寫在牆上,到了這時候,他們是不會再多做一點。

用張林的話,我為什麽要為她做這些。

這句話的潛~臺詞便是,我只願意幫我喜歡的人。

兩個女生吭哧吭哧的把書一桶一桶往下送,唐琴還時時想着不要被中年男子給搶了去,走得異常的急。

似乎那些勞動成果,要是讓別人給撿了便宜,她會為此難過上好幾天。

看她老實巴交的搬書,吳憂心底生出一絲憐憫。

她在這座城裏,算是普通人家。

而唐琴顯然比她過得更加普通。

甚至說得上辛苦。

在同學們異樣的目光中,她堅持着一趟一趟往下運。

那一刻,吳憂突然間感覺到,唐琴就算高考進不了985或是211,她依舊能活成她自己。

于躍龍終于幫忙拎下一堆書,往唐琴巨大的編織袋裏扔着。

看到她跑前跑後的樣子,忽然向身邊的吳憂道:“如果家庭一開始就把生活的擔子,壓在未成年的我們身上,是不是會少些臭毛病。”

哦?

吳憂看向他,怎麽看了一場三分一聽不太懂,要看字幕的《阿凡達》,他就變得哲學了。

“當生活的角色互換時,你會發現,原來我們以為的其實很多是錯的。而知所以不知道錯,是因為受的教訓不夠。”吳憂把自己看電影的感觸對于躍龍說道。

“你看多了變形計吧,把張林那小子送去試試。”

唐琴輕笑一聲擡頭:“變形?只不過是那些有錢人去山裏游山玩水吧,好像一個吃着五星飯店的人,去一個路邊攤,扔下一句原來換個口味也不是很難吃,還行。”

吳憂驚訝的看着她:“那個可是熱門綜藝。”

“對,熱的是那些,卻是讓我們覺得并不值得高興的東西,而我們真的就生來窮命嗎?用我們的窮,來喚醒他們對已擁有的東西珍惜?就像指一個乞丐,看你過得這麽好,怎麽不知道足呢?”

她少有的發表看法,說出來的卻讓人一怔。

吳憂記得最開始看時,的确覺得那些山裏的孩子很不錯,家裏一堆的事要幫着家長做,還成績好。

最要命一個個都是正能量爆棚。

而聽唐琴說起時,吳憂想起了一件讓人感慨的事,其實那種環境下生長起來的人,并沒有什麽好推崇的。

讓他們能像普通孩子一樣,擁有足夠的學習時間與機會,才是最重要的。

“對的呀,我也是這麽想。我們就生來受人使喚的命嗎?”于躍龍苦着臉說,“張林這死撲街,他當好人,叫我給他送廢紙下來。”

吳憂擡頭,果然看到張林一臉大爺的樣的站他們在笑。

他很享受居高臨下看人的感覺。

而這正是吳憂最讨厭的。

優越感,那種我的世界是這樣,你的世界讓我不耐煩,你的事在我看來并不是事的感覺,很不好。

傻瓜才自以為被人牽着鼻子走,是幸福。

被當作一個廢人般對待的木偶,還以為自己是公主。

她偏不。

她寧可做付出的那一方,默默的做,等待他對等的回應。

果然她的汗水打濕全身衣服後,得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回報。

四樓窗口處,伸出一只桶子,慢慢的向下降着,到了三樓時,聽到窗口裏喊了一聲:“接住啊。”

随之一顆腦袋伸出來。

“聰明呀!”于躍龍興奮的叫起來。

唐琴苦着臉,沖着樓上喊:“不能這樣做,讓老師發現了死定了。”

他是很聰明,可是學校禁止高空抛物,電視裏扔書燒書的情節,并不适應于現在。

“吳憂,你看看你們,就是勞碌的命,這麽簡單好用的方法不會用,讀書讀成傻子了。”

随着張林的叫喊聲,桶子到了一樓,眼看能安全着陸時,桶子的提手斷開。

一桶書飛雪般的砸下來。

“媽呀”伸手接桶的唐琴大叫,吳憂呆看着,根本做不出反應,只看到眼前一片白花花的。

腦子短暫的段片,讓她不知所措的看着,突然,身體不知道被誰撞了一下,她偏離了事故的中心地帶。

看到一個人被落下的桶罩在了頭上,那人很快的把桶扯下來,怒氣沖沖的看着四樓的作惡者。

張林一看,頭縮了進去。

吳憂趕緊上前:“寧雲熙你沒事吧?”

寧雲熙臉上一片陰沉,他也沒有想到,會讓桶給砸了,皺着眉頭道:“這是做什麽?”

“唐琴想把同學不要的廢紙運出去換錢。”

吳憂解釋着,他狼狽,她也不好過。

“這個能換多少錢?”說完看向唐琴,她迅速低下了頭。

“這是環保意識,挺好。”吳憂并不覺得不對,“剛才謝謝你,我們搬完就走。”

寧雲熙一臉不悅,指了指他們的身後,衆人回頭。

教導主任,背着手,大仙般的出現了。

“搞什麽?這麽廢紙扔在一樓,這裏哪個班的公共衛生區?”

唐琴之前搬運的積極性被打擊得一塌糊塗。

中年男子适時出現:“主任,我來掃掉這些。”

主任掃他一眼:“你收了趕緊走呀,這裏是學校。”

中年男子笑:“馬上,馬上。”

地上散落的書被他一掃而光,只留下零落的一些碎紙。

他看唐琴滿袋子的書,上前道:“你這拉到廢品店也換不了多少錢,二角一斤,這樣我算你五塊錢,我收了。”

唐琴麻利的将袋子的口收緊:“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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