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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她小聲道:“她是雅仁的……09級的校花。”

“……”

寧雲熙沒有什麽反應,相對于美女與海城,他的選擇是海城。

一路上,他滔滔不絕的聊起海城的名校,海城的明珠塔,海城的外灘,還有那裏有名的玻璃外牆金茂大廈。

那些東西,原本只是電視劇裏的背景畫面,吳憂的腦海裏已随着他的描述,将自己置身于以此為景的時空裏,果然,只要在那裏站一下,會有一種瞬間高大上的感覺。

而那裏,是寧雲熙童年的回憶,少年時美好,每一幀畫面裏會帶着一個青春可愛的影子——雲恩。

吳憂起初聽得神往之極,後來,她不自覺的把自己的身影與那個已經在天堂的雲恩,拼湊成一起,她發現兩者并不相融。

這種天生的排斥,來源于,她根本不是雲恩,只是繼承了雲恩身體某個部分的陌生人。

雲恩,帶着淡淡的憂傷,回望了一眼,随後消失在高樓林立的海城。

“吳憂,海城真的很美麗。”最後離開商場送吳憂回去的路上,寧雲熙說了一句總結的話。

“啊?當然,我覺得那裏的确美麗。”吳憂的恍神被他拉回現實,她心虛的回應着他。

吳憂想他是不是也被剛才那一幕震到了。

要不然,他這樣自信的人,不會強調已經讓人仰望的海城。

他要的不只是口頭上的承認,更是行動上的确認一樣。

臨到吳憂要進小區的西門時,他突然叫住吳憂:“阿凡達的電影你還記得嗎?”

“阿凡達?”吳憂正在神游,被他一下子叫回現實之中,太陽剛要下山,落日的斜輝罩在他的周身,像是駕雲要走的人,在問她最後一個問題。

“記得。”吳憂笑,“就是一群去外星球拆遷搞開發的暴力男。”

“呵呵,也對,看樣子你’聽‘懂了不少。”他說這段話時,特別用了“聽”這個字,吳憂有些意外。

他眼神飄渺着,繼續道:“我希望,人真的可以在另一個寄生的生命體上生存。哪怕只是身體的某一個部分,至少是另一種形式的存在。”

“你說什麽?你是羨慕那個殘疾的米~國~士兵?他的靈魂附在了另一個人記憶裏。”

“你覺得我很可笑嗎?”看出吳憂的不解與訝異,他有些挫敗,随後悠悠嘆氣的,“我看了很多次,每一次有不同的感覺。”

她像是要抓住眼前要飛走的人般,馬上反問道:“我其實只‘看’了一次,我那年正好出事了。而且,在電影院,我全程都是在‘聽’,并沒有怎麽看。我媽媽不許我看電影,玩手機,連電視我都幾乎不看的。”

“我知道,那時的你的确不方便‘看’,你坐在我身邊時,我看到你閉着眼在聽。我在08年就知道,這部片子,跟妹妹說過,片子出來了,一定要一起去看的。”寧雲熙回憶道,“雲恩,喜歡科幻片多過喜歡看言情小說。”

“雲恩?”

這個名字聽他提過幾次。

他妹妹這麽喜歡的片子,讓她去看,這是托她的福氣吧。

本沒有什麽不好,可是想到雲恩已經不在了,她心裏總覺得很惋惜。

“寧雲熙,你一定很喜歡你妹妹吧?”她問了又後悔了。

“是,全家人都喜歡她,特別是我媽媽……”他眼神透着光,“她是我媽媽的命。”

好巧,吳憂從哪裏聽過這句話,是她的媽媽也曾說過。

世界上的母親都是一樣的,對于自己孩子,當寶貝看。

“你媽媽還好嗎?”吳憂。

“她……一般般。”

“不提她了……”寧雲熙像個英文老師,在說了一堆語法之後,看到學生們慵懶倦怠時,突然搞了個抽查行動,提出一個類似于抽背某個英語課文的要求,剛好吳憂成了那個被點名的倒黴鬼,“你記得那裏面的臺詞嗎?”

“臺詞。”吳憂在心底叫苦,英語的聽說讀寫,她不在行的,正是聽與說。

大段的非母語對白的,全是依賴着字幕在理解着相關人物與劇情。

此時的他,自然是比她更多掌握裏面的臺詞。

她在一片混亂裏,想着自己其實忘記得差不多的各種詞句裏,摘出一句最為好記,連劉紅這種以英語為敵的人,也能脫口說出的一句臺詞。

“我記得……”她硬着頭皮,最好後的掙紮,用無比純正的英式倫敦口音,說,“I see.”

怕他不記得,或是以為她只是在糊弄他,她還鄭重其事的道:“女主在氧氣艙裏,救下男主時的說的。”

寧雲熙的眼閃過一絲笑意,回了一句:“I see.”

吳憂呵呵的笑,過關了吧,英文随時插查的家夥。

寧雲熙看着她臉上露出的劫後餘生的偷笑,與記憶裏雲恩犯錯時的表情重合在一起,彎成月牙的眼,堆笑的唇,還有手指互摳的小動作,一切的一切不謀而合。

吳憂轉身進小區時,一連小車慢慢從小區內駛出來。

車子在吳憂身邊小停了一會,車窗搖下來。

吳憂回頭跟寧雲熙搖手互道再見時,看到他的目光剛剛落在那輛車身上。

直到她喊“再見”時,他才移動目光到她的臉上,臉上一如往常,看不出有什麽不同。

等到吳憂消失在眼前,寧雲熙臉上的微笑驟然消失,幾乎一秒都不曾猶豫的搶身擋在了啓動滑向小區門口的小車之前。

車子速度很慢,他阻止的動作,讓車內人伸出了頭。

司機:“寧雲熙,寧總請你上車。”

寧雲熙咬了咬虎,快速鑽入車內。

人剛坐穩,他劈頭蓋臉的質問:“你來做什麽?”

寧開軍定定看着前方,開場白簡單而直接:“我來見見她的父母。”

寧雲熙驚訝不已,手扶着椅背探着身子,“為什麽不能再等等,她根本什麽都不知道,慢慢來不行嗎?她還在讀高二,馬上高三要高考。”

寧雲熙一口氣說完,身側的寧開軍震驚于他比自己還要想得多些,但同時,也不屑自己的兒子,居然為了一個外人盤問自己,質疑自己處理這件事的方式與時機。

寧開軍淡淡的揮手,示意司機開車,車內傳來他平靜無波的聲音:“雲熙,吳憂的眼睛是怎麽複明的你應該比誰都清楚,沒有雲恩的角膜,她現在都不見得能去上學,更別提考大學。我只是要求她去看看,你和你妹妹的媽媽有什麽問題?我的要求過分嗎?”

“你是這樣跟吳憂的媽媽說的?”寧雲熙下颌聽線條開始慢慢緊繃,說完這句時,手不自覺的去摸自己的口袋,那裏面放了一盒久未開封的煙。

寧開軍斜斜瞥一眼窗外:“是啊,我告訴她,是我的女兒,寧雲恩的命,換來了吳憂現在的生活,希望他們知道感恩,知道我們家為她女兒做出了多大的犧牲。”

他的話一字一句,将寧雲熙剛剛建構起的美好畫面一舉打碎。

寧雲熙的手伸進口袋裏,如果不是一層布隔着,他摸到的煙盒此時就在他爸爸的眼皮底下暴露了,他抽煙,一直都是在醫院頂層,走廊上,從不在他爸爸的視線之內,他爸爸并不知道優秀的兒子已經有了一年多的煙齡。

按下抽煙的沖動,他試圖說服寧開軍般的開口了:“爸,雲恩的死誰都心疼,當初做決定時,我們是出于自願的。”

寧開軍如一個在談判桌上跟對手談生意的精明商人,聲音淡淡的卻說得将所有事情,說得天衣無縫般老手一樣:“那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在等待角膜的捐獻。你以為她這麽幸運是為什麽?是我跟醫生說,我希望能得到我女兒□□的是一個女學生,還是一個品學好的學生。是我們全家人的犧牲成全了她。我現在的要求,甚至都不是要求,只是一個為人父親的人之常情。”

寧雲熙吸了一口氣,反駁道:“吳憂是被你選中的受贈者,她是幸運的,但她受之無愧,你又怎麽能在這個時候向她提要求!”

寧開軍突然聲音放大的道:“沒有我們寧家,她會成為瞎子,在這個社會淪落成最低層都不如的殘疾人,是我的女兒幫助了她,我沒有開口要他們家的任何東西,你聽不明白嗎?”

寧雲熙放低聲音道:“當初我們也是希望雲恩,能以另一種方式生活在我們這個世界裏,但我們不僅僅是施恩者,我們同要也是得到好處的。你沒有理由去要求吳憂這樣做,你更不能用這種登門‘拜訪’的方式,向她和她的家人施壓。”

寧開軍冷冷的看着寧雲熙,一字一句的道:“你還是我兒子嗎?”

“當然是。”寧雲熙忍耐的道。

寧開軍教訓道:“你母親現在精神崩潰,你做兒子的,在這裏跟那個幸運兒開心看電影、約會,你覺得你做得對嗎?你還有良心嗎?”

“我……”寧雲熙向司機看了一眼,他的行蹤全在寧開軍的掌握之中,“能不能再等等。”

“雲熙,從你打算去學醫開始,你就應該知道,我會這麽做,除非你不學醫,你有大把前程,應該學商業管理,應該成為我寧家的繼承人,應該做寧家的頂梁柱,應該……”

“是做你的附庸者吧。”寧雲熙絲毫不客氣的道。

“你妹妹不聽我的,你看看她連命都沒有了。”

“她會這樣不是她不聽你的話,而是她聽從了她自己的心。”寧雲熙沉聲道,心裏想着後半句,“可是我們奪走了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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