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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那個女人的眼神,就如那天看着自己女兒暈倒,用盡一切辦法在救女兒的媽媽一樣。

對,就是媽媽的眼神。

深切而克制,把一切的愛都埋藏在心裏,只是隔着車看着。

于真,寧雲熙,還有他們的雲恩,成就了現在的吳憂。

她的指結一點一點的卷進手裏,握成拳頭,用盡所有力氣,把眼淚狠狠的逼退,然後回頭微笑,沒事人一樣的道:“拍得不錯,我收下了。”

場內安安靜靜,大家似乎心照不宣。

能幹出這種事的人,大約只有跟蹤狂,或是暗戀者。

除此之外,再無旁人。

吳憂走出酒吧門口時,陳俊軒半天沒有反應過來。

劉紅搖頭嘆息:“情深似海,可也是苦海無邊。”

陳俊軒:“吳憂跟我在一起怎麽就苦海無邊了?”

劉紅瞪他:“你個白癡。”

唐琴都轉過頭來,對陳俊軒補刀一句:“那确實。”

吳憂從吹着冷氣的空調房裏出來,外面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她本想着出來透透氣,至少在看到了那些相片後,她無法正常的面對陳俊軒。

一時的恍惚不能代替那千張相片給她的震撼,陳俊軒就像是一株茁壯的樹,看着可靠,只要不作他想,四年裏會是一個很好的陪伴。

而寧雲熙,卻是汪洋大海,平靜的藍色外面下,波濤洶湧,會在她最無防備時,山呼海嘯般的把她送上青天之上。

但同時,他也是神秘飄渺的,她覺得自己根本抓不住他。

時遠時近,就如這次,四年,她想想都窩火。

遙遙看去,路燈下站着一個白衫黑褲的男生,手指上夾着煙,升出白色的霧氣。

腳底下十幾個煙蒂,看起來,他站在那裏不是一時半會。

吳憂一身藍裙,清爽的看着他,上天對他真好,修長的手指,白淨的手臂,第一次看他穿短袖。

不對,上面有深淺不一的傷痕。

停住腳步的她,眨了眨眼,那是咬痕。

寧雲熙慢慢擡起頭,向她所在的方向伸出一只手臂,似乎在邀請她到他的身邊。

她正猶豫不定時,酒吧裏沖出的陳俊軒在她後面喊:“吳憂,我喜歡你。”

吳憂回頭,酒吧裏湧出一大堆同學,大家笑着轉在他身邊,又向她的方向看。

他繼續的道:“我喜歡你,三年之中,我只喜歡過你。以後,我也只會喜歡你一個。”

他的聲音宏亮無比,令行人都側目。

吳憂整個人都不好了,她閉了閉眼,身體僵直的前方似乎深淵。

一條手臂橫在她的眼前,不等她有所反應,身子不由自主的跟着削瘦的身影前行。

後方的一片坦途緊緊跟了上來。

兩人一人抓住了他們以為能抓緊的某人。

吳憂的兩臂,被拉撐着,身體向後踉跄了一步,臉卻朝着前方。

左右手腕上的兩只手,像鐵鉗子一樣死死掐住她,痛呀,她的迷糊勁頓時醒過來。

“你是她誰呀!”陳俊軒終于先禮後“兵”式的發火了。

而他的火,僅僅是聲音吼出了氣壯山河之狀,大好河山盡待他的收複一般。

寧雲熙眺望了一下遠方,顯然在平複心情,吳憂隔得盡,聞到了濃濃的紅酒味道。

他喝酒從不上頭,白白淨淨的,只是耳尖有一點點的紅。

他慢慢走近些,吳憂心中有個期待的聲音,他會不會說上一句“她是我女朋友”之類的話,耳邊的聲音不大不小的道:“她母親讓我來送她回去。”

她的心從華山之巅峰,一下子蹦極去了馬裏亞納海溝,擊穿地球的核心。

陳俊軒顯然沒有想到他會搬出吳憂的媽。

他能在吳憂面前大呼小叫的表白,卻還沒有學會如何面對長輩的制衡。

很快敗下陣來的他,握着吳憂的手松開。

她被拉走,在衆目睽睽之下。

被扔進車裏,吳憂才發現,不是計程車。

因為司機是寧雲熙。

“你的車?”

“嗯。”他熟練的擰動車鑰匙,車子從路邊,慢慢滑進了馬路中央。

她回頭時,看到劉紅和唐琴兩人站在之前寧雲熙站的位置上,向她招手,像要她下車,又像是對她說再見。

車子開入車流裏,拐了個彎,進入了沿江公路,這是一條與三市同修的沿江風光帶。

路面寬敞,路燈明亮,湘江被兩岸的萬家燈光,映照成一條銀河。

吳憂曾經在這條路上漫步過一小段,後來走累了,也就極少來過。

現在修成,十幾公裏,一眼望不到盡頭。

“你喝酒了。”兩人的開場白,是由吳憂先起的頭。

“沒。”他簡單的從鼻中哼出一個字,手搭在方向盤上的繼續向前開。

“不是用酒洗了個頭吧。”她半開玩笑的道。

“你怎麽知道。”他斜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衣服上。

“真的?”她微伸頭向他的頭頂聞了聞,酒味濃得嗆鼻。

“是。”他撇嘴把臉別過一邊看車窗外。

車內又複一片安靜。

過了一會,吳憂又道:“你沒有話跟我說?”

他沒有吭聲。

吳憂有些坐不住:“既然沒有話說,那讓我下車。”

他看她一眼,“這裏不好打車的。”

“……”吳憂這才明白,沿江公路,根本不是回小區的必經之路,“你根本不是送我回去的?”

“……”

他沉默着。

她本想問“你想做什麽”,可嘴裏說出的卻是,“我冷,我暈車,我想吐,我要下車……”

寧雲熙放慢車速,把車窗打開,随後打開車內的燈,從暗格裏摸出一只盒子,遞給吳憂:“這個治暈車。”

他識破了她的真實意圖,卻又做得讓她無話可說。

他總是這麽老道,把她心中所想的事,一一化解掉。

吳憂無奈的笑:“寧雲熙,有時我覺得你已經活了別人半輩子的時間,總是……總是這麽有掌握力。你以為你能操控我的人生嗎?”

她話間剛落,車子停在了路邊的小亭邊。

她下車,頭也不回的往前沖。

寧雲熙幾步追上,把她扳正,面對自己:“我喝酒開車,是酒駕,別的路上會有人查車,我只能在這裏等到我的酒精度數降為0。”

吳憂輕哼了一聲,表示不信。

“我為了趕過來,喝了一整瓶紅酒,才脫身。”他說得有些急,但勝在口條清楚,思維不亂,“今天有幾個青藤國際的校友過來看我,他們在美高梅訂了位子,我不能不去的。”

“哦,知道了。”想到她還在酒吧裏跟陳俊軒的真情表白,做着殊死抵抗,他在另一邊跟他的老友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吳憂意興闌珊。

“我打了你的手機,你關機了。”他繼續道,“或者你根本換了手機號碼,我問了劉紅,連她都不知道你的新號碼,你是打算從此消失嗎?”

她低下頭:“我想擺脫過去。”

寧雲熙的聲音從頭頂上壓下來,溫柔之中有質問的意思:“躲我?”

吳憂咬了咬唇抻着脖子向上一擡,臉近得能看他下巴颏的胡碴:“對,我離你遠遠的,不論是空間的距離,還是虛拟世界的關聯。”

“我哪裏做得不好?”寧雲熙眼神微變。

“你哪都好,是我不好。”

“你不要這樣。”

“我只能這樣。”

“你給我一些時間。”

兩個人,明明知道對方要什麽,卻一個不肯再給,一個從來也沒有承認過。

吳憂搖頭笑了笑:“你當我沒有人要?你不喜歡直接說呀,為什麽這麽一次一次的把我從別的男生身邊拉走,他們會怎麽看我,我難道就這麽任你呼來喝去嗎?”

她大力的抽出手,看到一輛綠色的士正亮着燈向這邊奔來,車子停下,下來一對男女。

她奔過去伸手攔車。

寧雲熙手快握住了吳憂的指,“你不能等我媽媽病好些嗎?你知道她一天不好,我一天都不安,你看看我,吳憂你看看我。”

吳憂回頭,看到他手臂上的咬痕,新的舊的,疊在一起,傷痕累累。

“我們在一起可以,可前提是你能接受我媽媽嗎?我要的不是四年,是一輩子。”

他對天喊出這一句時,載着吳憂的車子已經走遠。

回到家,吳憂沖進洗手間,打開水龍頭,拼命沖着發痛的全身。

心口那裏被絞刀擰着一樣,痛苦的感覺,海潮般的沖刷着自己。

洗澡出來,她坐在客廳裏。

吳爸盯着電視看,吳媽拿着電吹風,在她耳邊嗡嗡的吹。

過了一會,她靠在吳媽的肚子上,輕聲問:“媽,家裏拆遷後去哪?”

“嘿嘿,想去沿江路買一套小房子。”

“好啊,沿江路。”

“媽,我過幾天想去看一個人。”

吳媽媽的手頓了下,“是同學嗎?”

“不是,是一個長輩。”

“那……”吳媽媽猶豫了一下,“帶點水果去。”

吳爸爸突然回頭:“爸爸送你去。”

吳憂心裏一動,好像爸媽都知道她要去看的是誰。

入夜,吳憂睡不着,起床去陽臺。

路過爸媽的房間時,聽到裏面傳來聲音。

“孩子真難做。”

“我上次在醫院體檢,看到她逃出來,後來被她兒子抓回去……那孩子,手上全是傷。”

“……”

“她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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