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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也是為了她自己的孩子才搞成這樣。”

“太造孽了。”

……

第一次,一個人去見于真,吳憂心中忐忑不安。

在電梯門開的瞬間,她無數次打退堂鼓,不過想到自己就要永遠不再見她時,心裏又不忍。

畢竟,雲恩身體的某部分,已經被她據為已有。

她可以自私的想,這是他們自願的,卻不能否認,她的重生,其實是建立在寧家一家人的痛苦之上的。

門開了,她走去,按下早已熟悉的樓層鍵,靜靜的等着。

從低層到高層很快的,她努力的微笑着。

拎着象征平安蘋果,還有寓意吉祥的桔子,吳憂獨自站在病房的門口。

裏面安靜得很,聽不到任何的聲音。

上午8:50,這個時間,正是于真吃藥的時間。

門突然的打開,裏面匆匆忙忙走出一個疲憊的身影。

吳憂讓在了一邊,很快又跟出幾個人。

“寧總,我看還是轉院吧。”

“送出國去,女兒沒了,兒子不能這樣毀了。”

“那邊手續已經辦好了。”

“快點送走吧,這樣下去,雲熙也會被她拖累的。”

“好。”

吳憂在那群人身後聽完後,悄悄往病房門口探了一眼。

裏面一個人,正把身上的長褲脫下來,一頭勾在洗手間的門框上,絞成一個圈,往自己的脖子上一套。

吳憂驚得兩手一松,拎在手中的水果從袋裏掙出來,争先恐後的向地面上翻滾着,一下子撲滿病房的地板。

“啊……”她明明叫得大聲,才發現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口型,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響。

那群人已經坐電梯走了。

病房裏,只有站在椅子上準備上吊的于真。

她像個孩子一樣,把脖子伸進去兩三次,又拿出來,雙眼眯縫着看着門口的吳憂。

吳憂剛移動步子,她就把頭伸進去,吳憂退後,她又把脖子上的圈移開一點。

吳憂吓得快要暈倒,這是什麽操作。

至少,她以為的于真,還是安靜溫柔的。

就算有時前言不搭後語,可是總歸是個愛着自己孩子的母親。

她何時成了那個孩子。

她沖吳憂笑了笑,好像是在感謝她能來,随後雙腿一蹬。

“媽呀!”吳憂堵在喉嚨裏的那一聲驚恐萬狀的聲音,終于叫了出來。

“媽?!”

一聲男子的聲音,随着一片白色的身影,閃過她的眼前。

吳憂緊跟着走了幾步,腳被地上的蘋果和桔子絆了個趔趄。

撲到在地時,她的目光都鎖定在于真的身體上。

她掙紮着身體,被寧雲熙向上托舉,瘦削的身體失去那只勒緊的圈後,像一只布袋一樣挂在他的身上。

他拎起于真的衣領,往門框上重重的一放,沉沉的吸了一口氣。

于真撲到他的胳膊上,狠狠的咬着,白森森的牙,似乎要把他的肉咬下一塊,要把他的骨頭嚼碎。

他閉了閉眼,身子向地上滑去。

而他的目光,卻向吳憂的方向看去,兩個人四目相交時,痛苦、內疚、更深的是害怕。

穿着最華美衣服的人,此時被揭掉了那層假飾,把身體最醜陋的部分暴露在他最在意的人面前一樣,連一個眼神都是侮辱。

吳憂的眼睛裏充滿了震驚,那些傷口,他從不提及,卻真實的可怕。

血腥味在病房裏蔓延開來,吳憂撲到于真的面前,卻不知道從何處下手。

電視裏,拿東西把咬人的砸暈,是最快的方法,但那只是電視。

她不敢下手,無能為力的看着,最後伸手扶在于真的肩頭上,戰戰兢兢的喊了一聲:“他是你兒子,是你兒子,你不能這樣對他。”

于真分辨不出聲音一樣,牙齒越咬越緊。

吳憂急了:“寧雲熙,我去叫醫生,我去叫醫生。”

“別去。”她的身體還沒有走開,便被大力地拖曳到他的身邊,指間用力的捏着她,往他的方向一拖,她撲在他的腳下,“他們會給她打鎮定劑,那東西打多了會上瘾。”

吳憂沒法看下去,她慌亂的想,什麽可以替代鎮定劑,總不是寧雲熙的肉吧。

那,不行,寧雲熙會被咬死的。

手摸到一人圓圓的東西,是蘋果。

她想也不想,握着蘋果,遞到于真的嘴邊,像個乞求噬血魔鬼不有吸血的可憐人一樣:“請你不要咬了……好媽,你看蘋果,蘋果甜得很。”

于真慢慢放松了口,猙獰的五官有了一絲人氣,她緩緩擡頭看吳憂:“你叫我什麽?”

吳憂腦子飛快的轉,脫口道:“雲恩媽媽。”

“媽媽?”于真緩緩靠近吳憂。

“是,雲恩媽媽。”

“你再叫。”

“雲恩媽媽。”

于真呆滞的臉,突然笑了一下。

“你哥哥說,你再也不來了。”她慢慢的說着,“我以後再也見不到我的雲恩了。”

“我……”

于真突然對寧雲熙大叫:“是你,都是你,你為什麽不接雲恩的電話,她上吊前,打了你的電話,是你為了你的競賽,把妹妹害死了。”

寧雲熙坐在地上,眼眶泛紅,呆呆的看着于真。

她越說越激動:“你為什麽不去死,你說雲恩活着,你騙人,你跟寧開軍一樣,都是騙子,你們挖了雲恩的眼睛,你們是魔鬼,是殺人犯,自私自利,你們眼裏只有錢,從沒有關心雲恩想要什麽,她是個可愛的孩子,你們為什麽連她的孩子也不放過。”

于真的話,如久懸在寧雲熙頭頂上的利劍,閃着寒光,一點也不留情的直刺他心尖上最軟的那小塊地方。

他一直堅持不懈維護的寧家體面,還有為為人道那點屬于他的可憐尊嚴,最終,四分五裂。

他像一個被剝了皮的靈魂,徒有虛名的浮現在地面上,早早的沒了可以觀瞻的人形。

以往他會把這些話,當成對母親造成傷害應承擔的責罰,神經麻木不仁的借口。一次次忽視那些日日夜夜咬噬得千瘡百孔的心尖,只把湧出的一股股痛苦,當成一劑又一劑治愈自己罪孽傷口上的良藥。

他對母親的各種辱罵、撕咬,都來者不拒。

直到吳憂的出現,看似結疤的傷口,從麻痹中有了感知力,他希望有一個人也能知道,他的心是肉做的,也會流血,也會疼不欲生,更會生不如死。

醫生終于聞聲而來,兩個護士,架開了于真,醫生飛快的舉起鎮定劑,尖利的針頭刺破皮膚,她紅着眼仇恨在眼底燃燒。

寧雲熙靠在門框上,虛脫的看着前方,雙眼間沒有焦距。

吳憂移動到他的跟前,拉了拉他的衣角:“你……”

不等她開口說完,他打斷道:“你不應該再來的。”

“我來了,怎麽辦吧。”

“你看到的,她看不見你,就會發瘋,她看到了你,如不見你,會更瘋。”

“說吧,我要怎麽做?”

“怎麽做?連醫生都沒有辦法,我們又能做什麽?”

他有些喪氣的把背抵在門框上,後腦一下一下的敲在木框上發出篤篤的聲音。

他很愛幹淨,也很自律,不會在人前這麽全無儀表。

今天她看到了天淵之別的他。

不再是完美少年,而是遍體鱗傷。

“你為什麽不在海城上大學,這樣,你能就近照顧她。”這是吳憂心底一直的疑惑。

“我考去海城”他冷笑,“如果我不去廈門,他會立即把我媽送到國外的瘋人院。”

“也許國外有別的治療方法。”

“那同等于殺了我媽。”他激動的站起來,低頭看着坐在地上的吳憂,“我媽一句英文都不會,怎麽溝通?怎麽配合治療,用電擊嗎?還是用藥物讓她每天暈睡不醒,那不是治療,那是在折磨。”

他的聲音刺激了吳憂,她也跳起來:“那你讓我去海城,你想着我去照顧她,你想過我有許也會被她錯認,被她打罵,甚至于被她咬傷。你就沒有想過那對我不公平。”

“公平?從你得到雲恩的眼~角~膜起,老天就對她沒有絲毫的公平。”他的臉有些扭曲,“如果不是因為雲恩,我連看都不會看你一眼,你這樣自私的人,得不到時苦苦哀求,得到了,轉眼不認人。你跟左一鳴一樣,沒有良心,沒有同情心,只有你們自己。欺騙感情的騙子。”

他動怒時,說出的每一句話像刀子,用最鋒的刃在切割着與她之間的聯系。

吳憂沒有想到溫和的他,會用這麽傷人的話來對自己。

她眼淚汪汪的看着他:“我是被一場莫名其妙的車禍,弄傷了眼睛,我也是傷害者,至今我都不知道是誰讓我受了傷,我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你就安一個罪名給我,我為什麽要來,我的确不應該來的。”

“走,你走,沒有人留你。”他的胸口重重的起伏,雙手捏住她的肩頭,用力的掐進她的皮膚裏,泛紅眼眶兩撮怒火灼燒着眼裏她的倒影,用恨不得殺的語氣道,“別用雲恩的眼睛看着我。”

“……”

吳憂全身發顫,整個人被他從地上提起來,沒有力氣反抗的仰頭望着對方,兩行淚怎麽也止不住,他低下了頭,放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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