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錢?”幾個舍友頭都不擡的道,“你男朋友來了?”
“不是。”
小歡從下面伸脖出脖子:“你要多少?”
“一百也行,一千也行。”
小歡手抖了一下,別的舍友紛紛擡頭:“你要這麽多?出去租房?”
“不是,是幫朋友。”
“幫朋友?”大家有些懷疑。
畢竟才入住三個月,就要借錢,總歸有些不情不願。
“我朋友出事了,我真的需要錢,她人在醫院。”
“早說。”
四個女生一人給她轉了二百塊。
吳憂也不嫌少,拎了書包,一路飛奔出去。
再遇唐琴時,吳憂怎麽都想不到,那個平時少言而內向的女生,會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淚水汪汪的大哭:“吳憂,楊果怎麽樣了?”
吳憂抓緊她的手,拉到一個角落:“你都不知道嗎?楊果讓你爸媽給鬧到學校去了。”
唐琴愣了半天沒有說話,她沒有想到事情這麽糟糕,只一個勁的搖頭不信。
吳憂長嘆一聲:“我也是聽陳俊軒說的,你不信可以自己打電話給他。”
“我,我的包被人偷了。裏面身份證、錢包、手機。”她弱弱的道。
“那你怎麽過的?你出來一周了。”
“我在醫院的走廊裏,身上有些零錢,一天吃一頓。”
“為什麽不打電話給家裏或是楊果?”
“楊果的手機號打不通,我跟別的同學不熟。”
“上網求助也好,你傻呀。”
“我出這個事。”她又要哭,“我不敢跟別人說,又不是什麽好事。”
吳憂緊了緊手指,盯着她的小腹看了幾眼:“真懷了?”
她的眼淚更多了,不敢面對吳憂的眼神,過了好半天才點了點頭。
兩人坐在醫院的長椅上,聊了一個下午,中途,吳憂打了兩份飯。
唐琴狼吞虎咽的吃了一份後,還盯着吳憂手裏沒有怎麽動的飯,“你怎麽不吃?”
吳憂撲哧一笑:“看來你還是求生欲很強的,吃我的,你現在得多吃。”
唐琴在外流浪了一周,矜持與懦弱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她變得通融了許多,就像之前在高中,為了能讀書,什麽罪都能受。
二話不說接了吳憂手中的飯盒,埋頭苦吃。
吃到一半時,她才擡頭道:“我其實一直就想找你,跟你說的,我實在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你又不是高中生了,怎麽……”吳憂覺得有些氣她,但好像自己也沒有資格說她,只得道,“你這事比較大,你問我的話,我也只能說你得跟家裏商量,得跟楊果說清楚。”
“他,他沒錢養我。他自己還是個學生。”
“那你就一個人出來流浪嗎?”
“不是不是。”唐琴打斷她,“我以前做過看護,想着這個賺錢多,而且呆在醫院裏,萬一孩子要生了,也不用去別的地方生。”
吳憂驚得手中的手機都掉地上,唐琴看着像個無頭蒼蠅一樣的亂跑,原來她早就拿定主意了。
只是這個生下孩子的念頭有些大膽,而且前途未蔔。
“我在這裏呆了一周,但是因為身份證沒了,別人不要我,我只能想辦法,你能借我身份證嗎?”她說到後面,聲音漸漸的小下去,最後幾個字時,已經聽不清楚。
吳憂搖頭:“你做決定我不幹涉,但是你不上大學了?你不跟楊果交待,他現在還被你爸媽纏着呢?”
唐琴:“我管不了那麽多。我現在只要落在他們的手裏,他們就要打掉我的孩子。你以為我沒有想過你說的那些方法嗎?還沒有等我開口,我就挨了兩個耳光。你看看我的手,這是我在高中三年在外面打工時留下的疤痕,他們永遠只會顧着弟弟,不會管我的死活。”
唐琴說得有些激動,站了起來,口袋裏的一張紙掉出來。
吳憂撿起看了一眼,是一張化驗單,有唐琴的名字,從字面上看,的确是顯示懷孕有三個月了。
她在沒有入學之前,只怕跟楊果就好上了,速度之快,讓一衆同學望塵莫及。
吳憂吸了一口氣,把紙折好:“好吧,你的事你做主,但我希望你能去休學,至少,等孩子生了後,你再回去上課,你不要放棄學業。”
唐琴把紙奪過來,捏在手心裏,那是她唯一屬于自己的東西,別人要來搶,她只能躲,只能逃。
“你到底借不借身份證?”她煩燥起來。
“你現在放棄,以後會恨這個孩子,同時也會恨孩子的父親。”
“不關你的事。”
“不關我的事,對,的确不關我的事,可是你找來我,我知道了,我以同學身份,以旁觀者的身,有責任告訴你,你必須跟家裏談談,跟學校去做個交待,跟孩子的爸爸商量。”
“你管這麽多做什麽,不借身份證你就走,我不需要你來教我怎麽做!”
“……”
吳憂有些生氣,她板着臉,看着唐琴,想起自己跟陳俊軒一起在大街上找了一周,今天為了她去借錢,現在馬不停蹄的跑來找她,好像她在前世欠了她的,她求自己,還要求自己,問題是她如此的理所當然。
人生的朋友,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可有可無。
她負氣的想,如果這時她通知唐琴父母到這裏來,會不會讓她後悔剛才對她那麽兇。
這種報複的想法在腦子時一閃而過,馬上又散去。
她的目光看到唐琴的手自然的按在小腹上,雙眼閃着光,有些迷茫又帶着某種決絕的倔強。
自打吳憂在醫院門口見她時,就總覺得她的氣質有所變化,之前說不出來,現在明白了,這是身為人母的一層光輝,讓她變得勇敢而堅強。
明明是一個柔軟的人,此時過早背上了成年人的殼,她把自己軟收在殼裏,露出敏銳的觸角,向外界要一點食物,讨一些空間。
她沒有再勸下去,轉身向醫院門口走去。
門推開的一瞬間裏,門上映出唐琴的身影,她在哭泣,蹲在地上,像個孩子一樣傷心的發出嗚嗚聲。
吳憂走出去時,門關上,把她的哭聲隔絕在了門的另一邊。
出來後,吳憂沒有馬上打車走,她看着人來人往,有幾個大肚子的女人從她的身邊走過,一臉笑容,旁邊陪着的男人一臉小心。
“別跑呀!”一個女子的聲音傳來,一團粉色的影子向她的方向撞過來,她伸手接了一把,手裏多了一個小女孩,烏黑的眼眨巴着,沖她笑了笑,然後又撇嘴哭。
兩個表情,切換自如,小手在她的小腿上抱着,身體緊緊的倚在上面像是抱上了一棵樹。
“崽崽。”年輕女子喚了一聲,把小家夥從吳憂的腿上撕下來。
“多大了。”她禁不住問。
“一歲多。”
“可愛。”
吳憂由衷的道。
小家夥被抱走時,眼睛還一眨一眨的,吳憂覺得奇怪,順着她的目光往下看,自己的牛仔褲上粘着一片濕。
彎腰摸了一下,有淚水,有鼻涕。
“吳憂。”唐琴的聲音飄過來。
吳憂轉身。
“你別走,我實是沒有辦法了。我其實也想過,把孩子打掉,可是我在這裏呆了一周,我看到很多小孩子,看到很多懷孕的女人,她們不一定都是結婚了的。我……我不想打,醫生跟我說了,打胎的話會有很多後遺症。”
她哽咽的說。
“我沒有想走,我只是……只是在想你要怎麽辦。”吳憂眼底泛紅,“你讓我想起了一個人,她當時可能也跟你一樣,可是……她沒有得到家人的支持。”
“你說的是雲恩嗎?”唐琴走近些,“她還活着嗎?”
“……”
唐琴猶豫了一會,才開口說起那個一直活在“病人”嘴裏的雲恩。
寧雲恩,這個名字,唐琴比吳憂還知道要早。
她起初因為在醫院做了一段時間的陪護,聽一個病人說起過這個名字。
而能讓她如此深刻,到了大學裏還能将這個名字脫口而出,皆因為雲恩有着讓羨慕的家境,美麗的外貌,驕人的成績,好像雲恩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她能擁有的。
曾經有一段時間,她也想過雲恩為何能讓一個病人念念不忘到變成神經失常。
太過幸福的人,老天會給她一點懲罰,雲恩離開家庭給一個叫于真的病人以毀滅性的打擊,癔想的畫面如同植根在腦子裏的病毒,時時刻刻的循環在眼前。
鄉下管這種病叫失魂症,她總是幻想雲恩在她身邊。
直到寧雲熙出現,她發現寧雲熙對雲恩也是深深的思念,她隐約覺得這一家人是不是欠了雲恩的。
只有對美好犯下錯誤的人,才會後悔當初的所做所為。
唐琴對于真的描述與吳憂所見略有不同。
吳憂心底想,不同在哪裏?回憶起之前的一些事,與現在聽到的對比,唐琴是一個旁觀者,而吳憂已身在其中,于真會把她認為雲恩,一個與雲恩無法分割的人。
唐琴突然的抓緊吳憂的手:“如果我生下這個孩子,我不知道我以後會不會後悔,可是現在打掉,我想我沒辦法原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