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父子間,沒有了之前那些客氣與寒喧,進入正題。
寧雲熙瞥了一眼桌上擺放的證件,只把戶口本拿到手中翻看了一下。
于真的那一頁沒有了,注銷了戶口,這件事,還是他回來後親自去辦的。
寧雲恩的那一頁,他偷偷的留在了自已的手裏。
他的那一頁,此刻就在眼前。
輕輕一抽,從透明袋中滑出,寧雲熙瞧着上面婚姻那一欄上的面,“未婚”兩個字呆了一會。
随後,将那一頁塞進了口袋裏,手在衣服上撫平了一會,開口道:“人呢?”
“誰?”寧開軍露出一絲詫異,像是寧雲熙着問了一個完全他不知道的問題。
但他,明明清楚。
“吳憂。”寧雲熙刀單直入。
寧開軍面無表情的臉上,突然有一絲得意,只是一閃而過後,立即恢複成原狀。
他抓到了寧雲熙的軟肋,有片刻的高興,但又有一絲失落。
為什麽他身邊的每一個人,最後都跟他不親近了呢?
“她是個可有可無的人。”寧開軍道。
寧雲熙:“對你是,對我不是。”
寧開軍臉色微沉:“一個外人,有什麽好注意的。”
寧雲熙:“別忘記,她的眼睛是雲恩給的,雲恩在她的身體裏,她活得好,雲恩才能繼續存在。”
寧開軍臉抖了一下,提到雲恩時,他沒了平日裏的驕橫與自負,反而有些心虛。
“雲恩的事我不願意多說。你也不要再提。她只是一個被早戀害了一生的人。”寧開軍急急的給雲恩下了一個評價。
寧雲熙站起,一手握着那疊等着他簽名,被寧開軍視為重中之重的紙,喉頭哽了一下,擡起的雙眼慢慢泛起紅色。
他手一震,紙嘩嘩作響,寧開軍雙眼如饑似渴,眼內閃出貪婪之色,全神貫注如狩獵的獸一樣,盯着眼前的獵物——自己的兒子寧雲熙。
寧雲熙對寧開軍的反應,很滿意,作為兒子的他,第一次抓到了父親的軟肋。
只是內心裏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從心底傷口上再次冒出的悲涼與痛恨。
貪這個字,本不應該用在父親的身上的。
但明明他所做所為,都在一筆一劃的寫着這個讓寧雲熙不敢相信的字。
寧雲熙擡眼看着牆面上挂着鐘,上面的時針指向了十點,而分針直指四十五的位置。
還有五分鐘。
他的心髒搏動已比平時快了一些,身體漸漸發熱,眼前的寧開軍也顯得時而近,時而遠。
他定了定神,淡淡的道:“父親,你為什麽一定要我手上的股權?”
寧開軍許是等這一天太久,久到已經不想再用假面來遮掩自己的真實目的,內心裏對于于真帶給的金錢的占有欲望有所未有的膨脹,好像他是無所不能的。
他想了想,用特有的南方口音開腔道:“我要對公司有絕對的掌控權,這些年,于家的人一直在公司裏挑事,想必你是十分了解的。”
寧雲熙嘴角浮出一絲冷笑:“這本是于家一手創立的公司,十幾年後,于家的人不都讓你給趕出去了嗎?”
寧開軍哈哈一笑,無比暢快的道:“是又如何?!”
寧雲熙眼皮跳了跳,翻到最後一頁道:“你趕走的,不止那些吧,你把雲恩也一并趕走了。”
“胡說!”寧開軍一下子站起,隔着桌子,抻脖強硬的道,“她愛上一個垃圾,把寧家的臉丢光了。誰讓她去愛的?誰讓她跑的我把她當親生的,她指着我的鼻子,罵我,說我不是她的生父。為了一個外人,跑到那種偏僻的小城裏,她抛棄了寧家,你懂不懂”
寧雲熙心中火灼般的熱起:“明明是你撞死了雲恩,你卻用一個工程買通了張林,讓所有人都蒙在骨裏,媽不知道真相,認為是我沒有及時回國阻止雲恩逃跑。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兒是死在你的手上。她把所有恨加注到我的身上,你看到了,你只是袖手旁觀,因為你害怕失去她手上的股權。”
“張林!”寧開軍恨恨的叫出這個名字,全身顫抖着,陳年往事,到底還是瞞不住。
寧雲熙話鋒一轉,雙眼烈火灼過般的通紅一片,“還要于真給我的那部分股權?你配嗎?你以為人真的可以一手遮天嗎?”
寧開軍怒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在救她,她那麽小,怎麽懂得愛情,她才十六歲,那不是愛情,是沖動,她以為會後悔跟那個浪子,有這麽一段……”
寧雲熙将手中的紙甩在桌上,一張一張的像雪片,沙沙落下:“小就不是愛情?小就不懂愛情?你懂?當年你三十歲時,帶着我跟于真媽媽結婚時,你對她又有幾分真心?那時的你,年紀足夠大,思想很成熟了吧,你把感情又置于何地?”
一語出,如當頭棒喝,二十一年前的一幕一幕如同電影回放,閃段的那些與于真相處的日子裏,他沒有一刻是真正開心的。
所有的精力都只投入到于家的公司運營。
只有賬面上趴着的數字,才能讓他有一時的興奮與安慰。
雲恩跟左一鳴是因為愛情,至少,她沒有愛錯人。
寧開軍放慢的說話的速度:“我做一切都是為了你好,你現在病着,股權在你手上,會讓人诟病,公司要上市,不能有污點。
寧雲熙聞聲臉色微微發白。
“唉,我是你的父親,自然想着賺更多的錢,讓你過上好日子,你有這樣的病,将來跟你談婚論嫁的女人都找不到合适的。”
“我已經有喜歡的人,她不會在意的。日子是我跟她過,你太操心了。”寧雲熙心中隐隐的不快,總覺得他話中有話。
寧開軍:“未見得,你照顧過于真,你是不是曾生過恨不得她死的念頭。”
寧雲熙神色冷了一成,緩緩的揉了揉鼻根,他的确有,他不否認。
寧開軍又道:“她那種小地方來的,能給你帶來什麽資源?你以為看了一堆言情小說,就認為只是有張過得去的臉,男人就會無條件的喜歡她,娶她?那是癡心妄想!就算娶了,那也只是一時的沖動,抛棄是左不過一兩年事,你跟她感情深,也只是她的一廂情願,你的意想天開。若是你發病了,張林之流在旁邊加把勁,分分鐘鐘,她反離開你。到時你還有什麽?”
寧雲熙眼底一片寒色,“既然她會離開我,你又何必找人去查她。不過是讓大廈外的屏幕停擺了幾分鐘。”
“好,不妨直說,你簽了,我就收手。”寧開軍道。
寧雲熙身體晃了晃,之前的體內各種不适,此時到了頂峰,看來那藥真的可以讓人失控。
他自認控制力超強的人,也抵不過五分鐘。
此時,牆面上的時針和分針重合,寧雲熙的內心已狂燥不安。
他握筆的手不斷的發抖,整個人像被什麽控制着,不由自主的要揮動四肢,好像有人在用繩子勒他的脖子,有人用刀在喉嚨上來回的割動。
他看到了泊泊的紅色液體,從指尖流出來,擡手一抹,皮膚上焦黑一片。
幻覺!
全是幻覺!
剎那間,他一直死死壓抑的暴力沖動,被從心底的牢籠內放出,他擡手拎起一把椅子,向會議室的監控探頭打去。
瞬間,那邊的屏幕上一片雪花點。
掉落的椅子發出巨大的聲音。
他聽不見。
他又拎起一把椅子,直接扔向了窗臺。
一把。
兩把。
三把。
總共二十把。
他眼前晃動的敵人,向猛獸一下撲向他。
他只是用椅子在自我防衛。
寧開軍站在那裏,呆了半晌,這一墓在幾個月前也曾出現過。
那時,于真直接從窗口處跳了下去。
他還記得幾秒鐘內身體從高空瞬間墜地時,發出的沉悶巨響。
每一個夜晚,那個聲音,像定時的鐘表一樣,把他從睡夢中驚醒。
會議室的門打開,陳雪第一個沖了進來。
她看到寧雲熙發了瘋一樣的砸東西,嘴裏發出嗬嗬的聲音。
而另一邊,剛剛從車上下來的吳憂,正奔向這座已經混亂的大廈。
眼前,斷裂的椅子,零散的落了滿地。
保安滋哇亂叫的指着十幾樓上面的破掉的窗,惶恐的走來走去,不知所措。
寧開軍氣急的掏出電話,按了幾下,才發現,根本打不出去。
他對進來的秘書道:“通知王院長,送精神病院。”
秘書沒有馬上走,而是看着亂吼亂叫的寧雲熙:“他剛剛還好好的。”
“他有病,他跟他媽一樣的病。”
秘書低下頭,往外跑。
陳雪攔腰抱住寧雲熙:“你怎麽了?你怎麽了?”
寧雲熙大聲的痛苦的道“有火燒我!”
陳雪拖着寧雲熙往外走,叫人打來水,往寧雲熙身上倒。
一杯一杯的水,根本沒有用。
寧雲熙紅着眼,在地上打滾,一會又拿起桌上的東西,四處亂砸。
幾個身強力壯的男子,上前掐住他的四肢,往地上按。
他擡腳,直中對方的腰下。
那人慘叫的退開,捂住受重創的位置,大聲呼號。
“瘋子,他是個瘋子。”
“嗡”一聲,人們已失去控制的後退。
連同之前上前見義勇為的人,也撤開在一邊。
陳雪想上前,被秘書拉到一邊,“別再搞事。” 乒乒乓乓,是鍋鏟敲打鐵鍋,還有拳打腳踢。
秘書神色凝重的警告着。
“他他倔……”陳雪有口難言。
秘書:“寧總早就防了他會走到這一步,精神病院的120已經在樓下了。”
“什麽?他怎麽能……”陳雪眼底劃過無數個驚嘆號。
虎毒不食子。
他連自己的兒子也不肯放過。
聯想到今日屏蔽了大樓的手機信號,又斷了網,再加上,她剛才看到地上散落的那份協議書。
怎麽一切事情都像是被安排,被人利用。
一條通向黑暗的道路上,沿途早就布下了各種應急的防逃生機制。
無論寧雲熙用何種辦法,都無法改變一個一個月後的事實。
寧雲熙因身體原因,手上所有股權由寧開軍托管。
理由充分恰當。
無人可以提出異議。
角落裏閃出一個人影,混雜在人群裏,像是看熱鬧的人。
只是別人在退,她逆向而行。
她被眼前的一幕吓呆,混亂的辦公室,幾十人以寧雲熙為中心點,圍而不上。
寧雲熙呼吸沉沉的看着四周,雙眼仇視着所有出現在眼前的人。
看到她時,眼裏閃過一絲心痛。
一雙手,手背上的有明顯的血痕,利劍一樣刺進了吳憂的心裏。
他愣神時,有人拿出電棍往寧雲熙的身上撲去。
有白色的一團影子,在閃着幽藍光的電棍前擋住,所有人都驚呆。
沒有人看清是不怕死的撲上去。
除了吳憂,她只覺得肩頭一直刺麻,身體快速顫了兩下。
雙膝往下軟,失去重心,撲通倒在地上。
電擊,真痛。
跟沾滿毒汁長着倒刺的刀一樣,插進身體裏,每一片肌肉都被拉扯,離開原來的位置。
陳雪勵聲的叫道:“你們在做什麽?要殺人嗎?”
拿着電棍的家夥,只是一個保安。
只想着把一切平息下來,甚至他都不曾試過這電棍到底威力如何。
當一聲,電棍落在了地上。
寧雲熙赤紅的雙眼裏,剛剛似揮着翅膀的火鳥,此時也熄火般的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把頭機械的轉了一個方向,看着遠處正走來的向個白大袿,再看看地上的吳憂。
那群人在寧開軍的帶領下,直奔他而來。
陳雪拉起他的手:“快走,快走。”
寧雲熙垂目看着地上的吳憂,她剛剛飛蛾撲火般的,把那團藍光滅掉了,自己墜進深淵般的張着眼睛,一動不動的看着他。
陳雪急了,拿起地上的電棍對着來人:“不要過來。”
白衣人停在不遠處,都把目光鎖定在寧雲熙的身上。
陳雪回頭沖寧雲熙叫道:“走吧,不然她就白來了。”
寧雲熙深深的看了吳憂一眼,她在極度困難的情況下,做了一個口形。
“走”。
寧雲熙沒有再遲疑,快速的往走另一邊跑去。
寧開軍不顧身份的對保安道:“把他抓回來了。”
陳雪急了,握着電棍往紙上很很一戳。
強大的電流,擊在白紙上,一片片黑色的洞出現,很快黑色的紙上隐隐浮起火光。
一張燃起,一堆燃起,四處燃起。
火光,黑煙,在辦公室裏彌漫着。
沖上天花板,頓時,警鈴大作。
一路往下跑的寧雲熙,在進入地下車庫之後,路過一處火警器,他目不斜視的揮手砸破了玻璃。
不過三秒,整座大樓響起尖銳無比的火警聲。
吳憂被人從地上拎起,拖走。
天花板上下起了雨,很快全身淋透。
水濕了頭發,片狀的黑帶一樣的粘在頭皮上,臉上。
她臉上做不出快活的表情,但眼裏閃着勝利的微笑。
陳雪被人揪住了後脖領,她手腳并用的左右開弓,把抓他的人撓個半死。
寧開軍上前,指着她的鼻子兩下,退後兩步,“把陳小姐請出去。”
劉美姿上前,向保安使着眼色:“誰給你們開工資的?”
保安拖着她往外走。
陳雪眼盯着地上的吳憂,憤怒的叫起來:“他是你的兒子,你的親兒子,你不能這樣對他。”
寧開軍眉頭緊皺,陰沉的對劉美姿道:“怎麽辦事的?”
劉美姿上前一步,揮手就是一記耳光打在陳雪的臉上。
陳雪愣了一下,回過神來卻不怒反笑,繼而大罵:“虛僞!惡人!于真是怎麽死的?灰蕊藥業的OCD怎麽會出她的遺物裏!”
寧開軍心頭一震,一反常态的拿起桌上的一沓文件資料,向着陳雪所在的位置狠狠的甩了過去。
向來沉穩的人,此時也像是失控的獸一樣,直接咆哮道:“馬上通知陳雪的公司,解除他們的所有相關業務!”
劉美姿慌張的答應了一聲“馬上去辦”,便匆匆往外走。
寧開軍嘴角抽了抽,餘怒未消的回頭看着失去反抗力的吳憂,正對上她的眼睛。
他被那雙眼睛裏光,怔了一下,再狂的人,也有怕的東西。
他仿佛看到了另一個人,正透過吳憂的眼睛看着自己。
他嘴巴幾次要開口,均被這樣一雙眼給瞧得張不了嘴。
被人盯着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知道了,她可能什麽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