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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離開學校,已近一周。

吳媽和吳爸,從千裏之外,趕到了海城。

從一個他們永遠也想不到的地方,把吳憂領出來。

确切的說是一路扶着她出來。

她看起來很不好。

人又黑又瘦,長發的發尾一叉枯黃,整個人都無精打采,對人也愛理不理的。

陪他們的來接吳憂的人,叫小歡。

同宿舍的舍友。

已經大三。

她很熱情的忙前忙後,還為他們找了一家便宜的小旅店。

吳媽很想問是怎麽回事,但幾次都只得到一個回答,吳憂縱火燒了某公司的辦公室,雖沒有造成很大的經濟損失,但是影響很壞。

學校的建議是,退學。

離畢業還有兩年,吳媽和吳爸是怎麽都不能接受這個事實的。

很少跟吳憂同學聯系的吳媽,翻了女兒的手機,把上面的聯系人依次打了一個遍。

一切石沉大海一般,沒有半點回應。

這天,吳媽從外面打包回來,擺了一桌子的菜。

叫醒吳憂起床吃飯。

三人坐定後,吳憂舉着筷子慢慢的扒了兩三口。

吳媽夾了一筷子菜放在吳憂的碗上:“明天,家裏的物管費要交了。”

說完,向吳爸看了一眼。

吳爸咽下一口飯,揚頭左手伸筷子夾在一個荷包蛋上,筷尖一戳,裏面半熟的蛋黃流出,他啧啧了兩聲,“還是在家好,外面打的不如你媽做的。”

随後,小心的把那片蛋的蛋白撕下,放進嘴裏咬了咬,“老了點。”

吳憂沒有回應的低頭吃着光飯,大約覺得自己被退學了,實在是無顏見家裏人,倔強的她,一度以為自己其實只是經歷一場惡夢。

她何嘗不知爸爸媽媽的意思,其實是在告訴自己,應該離開了。

離開!

她不甘心呀。

“回去以後,開個電腦維修小店怎麽樣?你學計算機的。”吳爸爸對吳憂的專業一竅不通,能做的是給些錢租個小門店,至少,女兒在身邊,比什麽都強。

他說完,向吳媽努了努嘴。

吳媽馬上接着道:“對的呀,家裏現在發展得很不錯了,到處都招人,比起這裏租房也便宜,菜價也不貴,家裏很好的。”

吳憂頭低低的道:“你們不問問我為什麽被開除嗎?”

吳媽:“是退學,不是開除,那事我也聽一個叫陳雪的說了,她說你是為了雲恩的哥哥,唉算了,就算是你欠寧家還清了。”

吳爸爸聽得直皺眉,好幾次想出聲打斷吳媽的話,看到吳憂臉色極度的不好,又生生忍了下去。

吳媽眼見吳憂更加消沉,放下碗,緩緩道:“其實我們來了三天了,我想呢有些事可能是主誤會,要不跟媽說說,媽去求求……”

“媽!”吳憂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仰頭聲音驟然拔高:“不要求人!”

“……”

室內一片沉寂。

吳爸爸向吳媽搖頭。

吳憂眼淚汪汪的看着天花板,聲音軟下來:“媽,我沒有做錯,不要去求誰,大不了,我重新參加高考。”

吳爸爸與吳媽相看半晌,也只好這樣,總比吳憂三天不說話好。

經過上次傷眼事件後,吳爸爸和吳媽對吳憂的期待,從考個好學校,退而求其次的轉移到嫁個好人家的方向。

畢竟,女兒大了要嫁人。

學歷太高也不好找。

眼界高了,心也大了,到時說不定還有更多的麻煩。

他們一再的為了吳憂退讓,直到今天為止,他們都在想,只要她好好的,別的都可以不要。

在吳媽和吳爸為女兒松一口氣後,兩人分頭行動。

吳媽守着吳憂。

吳爸爸去買火車票。

這一次,吳爸爸一改來時買了兩張硬座,咬牙買了兩張動車票,一張硬座。

他為自己又省下幾百快,還特別給吳媽打了電話。

吳媽在電話裏唠叨着:“買什麽動車,都這樣了,又不趕着回去,退了退,全改成硬卧,這樣還省錢呢。”

吳爸爸皺了一下眉頭:“我看吳憂好像不是想回家。”

吳媽:“瞎說,明明她自己說願意重新參加高考的。”

“昨晚上,我看到她一個人看手機看很晚。”

“現在的孩子哪個不是抱着手機睡覺的。”

“……”

吳憂接了一個電話,跟吳媽說了一聲,便出去了。

約她見面是陳雪。

一身白大袿,站在樓下時,像是出診的醫生。

吳憂瞧着她的打扮,半天沒出聲。

陳雪上前盯着她瞧了一會,眼睛別向一邊,有些不忍看一樣的把目光投向一處虛無處,聲音裏帶着小心:“你真的要回去了?”

吳憂懶散的笑了一下,好像退學這件事,她已扛過去了,如同高三時月考失利,被老師語重心長的勸慰過一番後,又重新振作。

但那個過程,只有三天就挺過來了。

她這一次,用了四十七天,都只感覺到自己沒死而已。

沒死,精神卻已失去了對生活的鬥志。

她作為考試機器,不會差。

但做人,她覺得自己失敗之極。

直到陳雪出現時,她都不敢問一句“寧雲熙”。

那個名字,再也跟她無關了。

她依在一根地樁上,腳尖踢着一片被人揪下的綠葉,嘆了一聲:“我不走,又能怎麽樣?說到底,如果不是我讓茵心暴光,可以沒有後面的事。”

陳雪:“這事,怪不到你的頭上的。”

吳憂低下身子,把那片綠葉撿起,手尖拈着葉柄,轉了一圈道:“明明這葉子長在樹上好好的,卻有人偏要揪下來,他還綠着,秋還未到就落了。”

“有想過找別人幫忙嗎?。”陳雪道。

“找誰?我還能去找誰?縱火的帽子扣下來,我能翻得出那幾十個證人的口供嗎?”吳憂冷冷的道。

“至少我做證,你是被人襲擊後的正當防衛。”

吳憂搖頭:“你被踢出去了,要不怎麽穿着個小門診的醫生服,來見我”

“……”

陳雪讪笑的捏了一下自己的衣襟,點點頭。

“天無絕人之路,寧開軍想對我趕盡殺絕,但我不是也在海城找到工作,過我的太平日子嗎?”

“太平?只要有幹涉,就不會有太平。”吳憂把樹葉放在旁邊的花壇裏。

“沒事,那糟老頭總有一天會死,而且依着生物規律,他一定是死我們前面的。”陳雪自我安慰道。

吳憂:“對,他會死的,哪個有錢有權的又不死?只是被他欺負得有些狠,不甘心罷了。”

陳雪:“那就好好活着,總有一天,事情不會都由他說了算。”

“好,我答應你,如果給我機會,我會留下,至少我曾答應他,留在海城。”

太陽正當頭,五月的陽光,已帶着夏日的灼熱,降臨在海城的上空。

張林,久未露面的他,一身光鮮的坐在小店裏,翻看着店內簡易菜單,頗為不滿意的掃着上面的菜品。

他來這裏坐了好一會,心中想見的人一直沒有露面。

直到一個穿着淺藍色長裙的女子,慢慢騰騰的撐着傘走向他所在的小店時,臉上的不耐一掃而光。

他整了一下衣服,站起,良的目光從她腳下一直移一臉上,随後迎上去,“瘦了哈。”

吳憂收了傘,坐到他的對面。

“想吃什麽?”張林,“這裏沒有好吃的,要不換個地方。”

吳憂看到老板臉色不好的向他們這桌看,叉開話道:“我有些餓。”

張林馬上改口:“上兩份米粉。”

粉很快上來,吳憂遞給老板二十塊錢。

老板伸出油膩的手,接過,轉身走時,向張林瞟出一記“你吃軟~飯”表情。

張林張着嘴,覺得有一絲尴尬。

“沒什麽,吃吧,我請你。”說話間,吳憂已舉筷子。

張林無心吃東西,“你沒上學了?”

“嗯。”吳憂頭都沒有擡,只是吸溜着,上學的事,她已經看開了。

張林沒有想到吳憂如此坦白,一點窘迫與難堪都沒有,聊天般的抽出一張紙,擦了一下嘴角:“把辣子油給我。”

“哦。”張林手有些慌,抓了一個罐子放在吳憂手邊。

吳憂擡眼一看:“錯了。”

張林看到是一罐醋,忙又換了一個罐子。

吳憂看都沒有看:“不對。”

張林不信,揭開蓋子,果然是罐子的蒜末。

這回他學會了,揭開蓋子,看清是一汪紅通通的油辣子後,才放到吳憂的手邊。

吳憂點頭,進接倒了半罐。

張林吓得瞪大雙眼,見她的碗裏一層嗆鼻的紅油與細細的辣子,嗆水般的咳一聲“你這麽能吃辣的?”

吳憂沒有出聲,低頭猛吃。

張林坐在一旁,左手舉着筷子挑了一根,別在嘴上,嚼出一片寡淡的味道,沉默看她吃了大半後,才道:“吳憂還想念書嗎?”

“啊?”她擡起紅紅嘴,辣得雙眼汪汪的,眼裏卻沒有了光彩。

“你媽說你要回去複讀,我也是剛剛接到你媽的電話。”

“我媽?我媽不會求你的。”吳憂很肯定的把張林的話否定,眼還是很冷,淚水卻滿了眼眶。

“你不要這樣拒絕我,其實是你媽找了劉紅,劉紅打電話給我,這個家夥說得哭天抹淚的,就好像,你是她生的,你要是被退學,她就會生不如死一樣的。呵呵……”他邊說邊笑。

“哦……”吳憂快速低下頭,淚水沖出眼眶,滴進碗裏,“劉紅還說了什麽?”

“她沒有說什麽了……”張林過了一會,才道,“其實事情發生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他知道?

他為何對寧家事這麽清楚?

那天的事,其實根本沒有被暴出來。

對外公布的一致說法是:寧氏做了一次消防演習,因此還被某地方說成是認真開展消防教育的典型。

只有內部人員,以及她這個外人知道實情是什麽。

她臉上浮出一個笑的表情,但無半點開心的歪頭繼續吸着米粉。

“你能讓我留下……但我不只想留下。”吳憂吸完最後一口,放下了筷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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