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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顧懷露的眼淚由着臉頰沾染到他的脖頸處,溫熱的觸感令他心中溫軟。

秦朝辰捧住她的臉,低柔的親吻沒有一絲绮思,而是全部都令人心安到不可思議。

“……乖,如果想哭就哭,我會一直陪着你……”

聽到男人的聲音低喃着,那心底的溫度蔓延全身,像四濺的火光點亮她灰暗的世界。

每一段關系要告別之前,人總是會有一種奇怪的預感。

顧懷露忽然想起他們和廖風清的最後一次會面,總覺得有些細節再回想起來,都隐約藏着分別的意味。

緣分真是說不得。

它總是不求而得,又往往求而不得……

白天在剪彩的時候,顧懷澤就已經知道了廖風清大師離世的這件事。

當時他也沒來得及對妹妹多說什麽,先讓他們趕去醫院了。

晚上他回到家中,連鞋子也來不及脫,就直奔進屋去找顧懷露,他就這麽一個最小的親妹妹,自幼捧在手心裏嬌養,自是舍不得她傷心落淚。

可顧家也是從小教導他們要重情重義、知恩圖報,廖風清的離世,對她來說是不小的打擊了。

看見懷露的神色有些憔悴,但除此之外還算有精神,他松了一口氣,随即語氣柔緩地問:“老人家這邊的事怎麽樣了?”

顧懷露把後續的情況簡單說了一下,因着有他的幾個徒弟在操辦後事,秦朝辰和她也只是更多的去做一些調查工作,他們要找出廖風清去世前究竟遇到了誰。

顧懷澤點點頭,皺着眉說:“有什麽需要哥幫忙的,就盡管說,知道嗎?”

眼下心頭依然壓着大石頭,但思緒清明不少,她閉着眼睛揉了揉眉心,低聲道:“嗯,就是我知道阿辰心裏也不好受,況且……廖叔的突然辭世對他影響很大,感情是一方面,還有公司方面應該也會受到牽連。”

顧懷澤見她坐在沙發上面休息,還特意去倒了一杯水,端過來坐到她邊上,像小時候似得輕輕攬住她的肩膀,“你看你現在長這麽大了,這種時候還知道為那個男人着想。”

顧懷露指尖碰到溫水,被暖暖的感覺安撫了疲憊的神經,這才端起來喝了一口,幹澀的喉嚨也好一些。

顧懷澤看她喝了水,這才安心一些。

他的心裏對廖風清的去世一事還有諸多猜測,但動了動唇,還是沒能把話說出來,畢竟人命關天,這個當口還是要将安撫懷露的情緒放在第一位。

顧懷露想到以前難過的時候,總是會得到哥哥的安慰,她靠住他的肩膀,感覺得到對方的心疼。

那是世上最疼她的兄長,她的顧懷澤,他們有血濃于水的一份羁絆。

“露露,不管以後會發生什麽,哥哥都對一如既往的保護你,家人是你一輩子最堅實的依靠,所以你什麽都不用怕,知道嗎?”

顧懷露鼻頭一酸,用力地點了點頭。

從小到大都過的順風順水,這些日子又和秦朝辰甜蜜到旁若無人,不曾想過會有這樣一樁意外令他們身陷痛悲傷的囹圄。

“我知道的,哥。”

她知道顧懷澤會一直在自己的身邊。

只是眼下,廖老和她已親如家人,她心中依舊充滿不舍,轉念想到秦朝辰內心要承受的比她還多,又必須打起精神。

她也要顧及他的感受,不然的話……阿辰會比自己更傷心。

……

明晃晃的日頭,陽光盛烈地普照大地,這個夏天,秦朝辰與顧懷露參加完了廖老的追悼會,又過了幾天,就到了正式落葬的日子。

秦朝辰讓家中的司機開車,沿着西泠市郊外的山清水秀一路開往墓園,兩邊的樹木随着飛快的車速不斷向後退着,耳邊是“呼呼”的獵獵風聲。

顧懷露烏黑的長發迎着一陣陣風,身子微微蜷着,靠住他的身邊休息。

背倚青山的墓園,一塊塊的墓碑在烈陽的照射下如同鍍了金色,不遠處還有一個啓動着的噴泉,流淌着泊泊水聲。

顧懷露聽見風裏飄來的抽泣,又看到一群人都忍着泛紅的眼眶,正準備給廖老落葬,她捧着花,再也忍不住地低頭,眼眶裏蓄滿淚珠。

秦朝辰望着墓碑上的照片,那微微帶着一絲睿智笑容的老先生,令他眼底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

廖老與夫人葬在一處,邊上就是廖夫人生前的照片,那音容笑貌氣質淡雅,兩人一看就是一對相敬如賓、感情深厚的模範夫妻。

顧懷露不禁有些多愁善感,她眼眶含淚,只覺得這人生的聚散真的猶如浮萍。

保不準哪一天就在人海茫茫裏離散,失去對方再也不能相見。

她心中飽含哀傷,望着秦朝辰的側影,忽然就說:“阿辰,如果有一天,我們失去對方,我不希望你孤獨終老,因為你真的太好了……我想要你快樂。”

秦朝辰擡手,揩去她兩頰的眼淚,低聲傾訴:“以後我會比你兩個哥哥對你更好,哪怕有一天我們分開了,我身邊也不會再有別人,因為……我只能屬于你。”

她說不上話,只能擡手擦了擦濕潤的眼睛。

這個心愛的男人,在他的心中永遠有一個地方是屬于她的,再無人能替代。

他們給廖老夫婦擺上鮮花,上了香、磕了頭,她輕聲地在墓碑前說:“這世上再也不會有一個像您這樣偉大的玉雕大師了,廖叔。”

禾聽見這句話,在旁微微嘆息,輕聲道:“對了,廖叔想給你們的新婚禮物,就留在工作室,才做了一半……”

顧懷露靜靜地凝視着墓碑上老先生的照片,只覺得他還在身邊,不曾遠去。

“他一直對我們這麽有心。”

秦朝辰在心底輕嘆,想到那段日子廖風清似乎也對他也說了很多感慨人生的話語。

“阿辰啊……老頭子覺得活了大半輩子,還能遇到你們這樣聽話的孩子、懂行的知己,已經知足咯。哈哈,你一定要學我,這輩子要麽不娶,要娶就娶一個愛了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媳婦兒,知道嗎?”

“天府銀樓”剛打出廖風清的這塊金字招牌沒多久,廖老的突然辭世可以說是對他們公司今後幾年的計劃都造成了嚴重影響。

同時,他生前的玉雕作品也成為絕唱,市價不斷攀升。

但這些都不是什麽重要的事,秦朝辰勢必要将老先生的“招牌”保留下來,好好地發揚光大。

“以後他的工作室就交給你們,不要讓廖師傅失望。”

阿禾聽得微微一怔,繼而含着眼淚應下來。

故人已逝,但活着的人們還要繼續去傳承和發揚老一輩留下的“功勳”。

只有将這門手藝永遠地留在世上,才不負廖風清為玉雕奉獻一生的工匠之心。

所有偉大年邁的都已過去,而年輕蓬勃的生命,仍在熊熊燃燒。

……

有些人盡管離去,卻可以留下光輝璀璨的作品,讓世人永志不忘。

廖風清大師既是如此,毋庸置疑。

顧懷露與秦朝辰在中午時刻離開墓園,走向停車場的途中,因為太陽有些猛烈,她原本就細嫩的皮膚都被曬得有些隐隐刺痛感,只得戴上了帽子和墨鏡,被他緊緊牽着手。

來到一顆枝葉茂盛的樹旁,她頓了頓腳步,擡眼問他:“你昨晚在電話裏說,要當面告訴我調查的結果,所以……是怎樣?”

秦朝辰的眸底驀然升騰起一股暗色,他捉着她的手放到胸膛處,才低聲說道:“因為這件事……牽扯到我們之前就在調查的人,我暫時沒有宣揚,只告訴了阿禾和廖老的子女,一旦定性,會給他們一個交代。”

顧懷露的呼吸一頓,已猜到了答案:“你說廖叔最後在小路上遇到的……就是那個石烨?!”

秦朝辰點了點頭,顧懷露臉色更差了:“到底怎麽回事?”

男人也難得像是感覺到胸口沉悶,輕吐了一聲,才告訴了她事情的大致經過。

從攝像頭調取的畫面來看,當時,廖叔已經躺在地上之後,石烨才從他身邊走過,但不知為何,這男人又折回來,與廖風清發生肢體接觸,兩人不知說了些什麽,廖叔像是在找身上的藥,而等到石烨拿出手機,這時對方已經失去知覺。

“如果他馬上送廖叔去醫院,或許還有救,但他沒有這麽做……是嗎?”

“公安那邊已經給了我們一個期限,他們一定會抓到石烨。”秦朝辰的語氣聽着淡然,可卻是有一絲絲細碎的冰夾雜着字裏行間。

石烨和廖風清已經産生了交集,他必須接受調查。

顧懷露沉了沉氣,捏着發脹的太陽xue,“假如他真的……對廖叔做出了什麽,看着廖叔心髒病發卻沒有及時醫治……”

秦朝辰向前一步,妥帖地抱住她,溫熱像和風春熙,嘴裏卻是斬釘截鐵地說:“不管哪一種情況,他都別想逃了。”

他已經和朋友做出不可原諒的事情,本來就別想輕易逃脫秦顧兩家的問責,如今,他要是再故意對廖風清見死不救……那麽,他必須為此付出代價,沒有誰能例外。

“露露,我會為你磨刀,替你處刑,也會為你掃除一切障礙。”

顧懷露回抱住男人溫熱的身體,清冽好聞的氣息環繞身邊,讓她漸漸放松了始終緊繃的狀态。

“阿辰,我覺得我真的很幸運,能有一個這樣愛着我的家庭,有情意缱绻的雙親,有處處讓着我、疼惜我的哥哥,連顧妍也是什麽好東西都第一個想到我。甚至,還能遇見亦師亦友的廖叔,以及這樣一個你……”

秦朝辰的額頭輕輕抵住她,清俊白皙的臉浮現一抹淡淡的笑容:“以後你也會這樣幸運,你是我的責任了,我不能讓你遇到一點點麻煩。”

顧懷露笑起來,看向他說:“哪有人生會不遇到風浪呢?這樣豈不是太無趣了?何況生老病死,本來就是我們躲也躲不過的……”

在這樣的情境之下說這些似乎太過傷感了,她轉念一想,凝神望了望天空,像是要和他交換誓言般地說:“我們以後都要為了彼此好好的,長命百歲,安然靜好,行嗎?”

“嗯,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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