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殘酷 (1)
波恩倉庫離海格埃洛的那座辦公室說遠不遠,不過,即便是馬車緩緩而行,也需要一刻多鐘才能夠到達。
還沒有到達倉庫那邊,大街之上,已經不像剛才那樣平靜了。
大街兩旁到處是呻吟慘叫的傷患,他們之中,大部分是平民百姓,地面上則散落了一地細小的碎屑。
這些碎屑在陽光的照耀之下,顯露出璀璨豔麗的淡淡紅色光芒;一眼望去,這條街道,就仿佛輕輕撒上了一層黃昏落日的光芒,顯得那樣的美麗,卻美麗的有些凄涼。
索米雷特俯下身子輕輕地用手指撥了撥,淡紅色的粉末,立刻沾在了他的手指上面。
看着那晶瑩剔透的紅色粉末,索米雷特苦笑着搖了搖頭。
眼前的景象,證實了他們剛才的猜測。
沒有人比索米雷特更加清楚,對于他們來說,這意味着多麽巨大的損失,更重要的是,想要彌補這些損失,顯然不大可能,因為萊丁王國,已經緊緊關閉了它們的大門。
無論是明處還是暗地裏面的交易,全都停止了。
這些原本并不昂貴的結晶,現在,卻早已經成為了萊丁王國嚴密控制的資源。
當索米雷特從深深的無奈之中回過神來的時候,他這才發現荷科爾斯三世已經走得很遠。
緩緩地跟在那位皇帝陛下的身後,索米雷特掃視了兩眼四周凄慘的景象。
顯然,那些萊丁人為了不讓一點點整塊的水晶留存下來,因此動用了遠遠超過需要的力量。
這可怕的爆炸波及了附近的很多建築,不過更加威力強勁的,恐怕還得算那驚天動地的一聲轟鳴。
那些躺在地上哀哀嚎叫的人,大多數身上并沒有多少傷痕,不過索米雷特絕對可以肯定,在未來的歲月之中,他們将經常身處于無盡的噩夢之中。
踏着那滿地的淡紅色碎屑,腳下傳來沙沙的聲音。
索米雷特就感到自己像是踩在松軟的沙地上一樣,不過只有他最為清楚,這層漂亮的沙子有多麽昂貴。
越往前行走,鋪在街道上面的紅色粉末便顯得越是厚實。
而那些紅色粉末之中,也漸漸夾雜着一大堆殘破的瓦礫。
當他們走到盡頭的時候,那恐怖的景象,令他們之中的每一個人都感到震驚不已,雖然無論是索米雷特還是米琳達都十分清楚,那些充滿能量的爆裂水晶所擁有的威力。
不過當親眼看見這些漂亮無比的結晶體所造成的破壞,仍舊令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都感到觸目驚心。
索米雷特根本就沒有看到什麽倉庫,所看到的僅僅只有一片空地,甚至連瓦礫,也被那可怕的爆炸,炸飛到了很遠的地方,在那塊空地周圍,則是一堆廢墟。
那裏也許曾經有一座豪華別墅,也許是一棟價值頗為昂貴的樓房。
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人能夠想象出它們原有的模樣,甚至也沒有人費力去營救那被壓在廢墟底下的人。
索米雷特幾乎可以肯定,那些廢墟底下,絕對不可能有一個人得以生還。
甚至他不認為,再遠一些的那幾座看上去還算完好的房屋裏面,有活着的人存在。
只要看一眼,那布滿裂縫的牆壁,只要看一眼,那完全破碎的窗戶玻璃,只要看一眼,那因為外層剝落而露出房梁和支柱的屋頂,就可以想象,住在裏面的人,有可能受到何等致命的傷害。
朝着四周張望了一番,這位宰相大人并沒有看到一具屍體,也許屍體已經被擡到了一邊,也許離得這樣近,被波及的人都早已經粉身碎骨,被爆炸之後的氣浪,吹到很遠的地方。
索米雷特朝着那塊空地走去。
這裏只剩下牆根和地基,已經被破壞得如此徹底,因此他絕對不會奢望能夠找到任何派得上用場的東西。
“損失到底多大?”索米雷特輕輕地拍了拍站在那堆廢墟之上的海格埃洛的肩膀。
這時候,荷科爾斯三世和米琳達也湊了過來。
“雖然原本存放在這裏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大約占所有晶礦的三分之一,不過存放在這裏的,都是品質最好,體積最大的那些水晶,足以抵得上一萬個科比李奧。”海格埃洛緩緩地說道。
他雖然竭力想要表現出平靜的樣子,不過如此巨大的損失,畢竟不可能看得那樣淡泊,更何況,海格埃洛原本就不是一個寬宏大度的人物。
“看來,我們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不是還有很多水晶在我們手裏?不過我始終感到非常奇怪,怎麽這次爆炸會如此徹底?
“所有的水晶竟然全都被炸成了碎屑,我甚至沒有看到一塊稍微大一些的顆粒,就算再具有威力的爆炸,也不大可能造成這樣的結果。”索米雷特說出了自己心中的疑問,這件事情,确實深深地困惑着他。
海格埃洛和米琳達将目光轉向了站在一旁的那位皇帝陛下。
因為他們知道,只有這個家夥也許知道正确的答案。
荷科爾斯三世輕輕地用腳尖撚了撚那些晶瑩剔透的紅色粉末,他仍舊能夠感覺到陣陣微弱的魔力,從那些水晶粉末之中,徐徐散發出來。
“這些水晶本身就是最為危險的物品,我們全都知道,只要往裏面灌輸一些魔力就能夠令它們爆炸。如果将一點點魔法能量灌輸到這些水晶之中,爆炸之後,雖然未必能夠産生多少威力,不過已經足以讓這些水晶本身化為粉末。
“我們自己當然不會做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不過我們的敵人卻能夠用這種方法,銷毀我們最寶貴的資源。
“想必潛入這裏的人中有一位高明的魔法師,而且此人擁某種辦法将所有的水晶都注入了火的力量,然後就只需要一顆稍微威力強勁一些的水晶,而後一切就全部完成了,只需要将那枚威力強勁的水晶引爆,所有這一切,都将化為散碎的瓦礫。”
聽到這裏,米琳達突然間皺緊了眉頭,在這些人之中,除了那位皇帝陛下以外,就算是她對于魔法最為了解。
而且由恩萊科引領進入這塊神秘土地的她,自然有着和其他魔法師截然不同的想法。
“這樣說來,那些萊丁人應該沒有攜帶太多的爆裂水晶,至少數量不會多到引起那些監護維德斯克安危的魔法師們的注意。”
對于米琳達所懷疑的事情,荷科爾斯三世點了點頭表示肯定:“這只要詢問一下,昨天值班的魔法師就可以得知,不過我很懷疑事情确實如同你所猜想的那樣,萊丁人在進行這次行動之前,肯定會有所布置,我相信他們早已經反複試過,将多少爆裂水晶帶進京城,而不會引起監測魔法的注意。”
“那麽注入這些水晶之中的魔法能量,同樣也不可能很多。”米琳達問道。
“我已經說過了,用不着很多,只需要能夠徹底破壞這些水晶本身便已經足夠。”荷科爾斯三世肯定地回答道。
他并沒有發現這件事情裏面有什麽東西值得懷疑,但是旁邊的海格埃洛顯然已經知道了米琳達腦子裏面想的東西。
“那麽如此強烈的爆炸又是什麽原因?難道爆炸威力的強弱,并非一定和魔法能量的多少有關。”海格埃洛急不可耐地問道,他對于答案非常急迫。
這一次,連那位皇帝陛下也明白了到底是什麽事情。
他皺着眉頭想了一會兒之後,微微點了點頭說道:“也許,真正的關鍵所在,便是所有的晶體同時爆炸,雖然它們的能量并不是很大,但是疊加在一起,就産生了令人難以想象的威力。”
索米雷特同樣點了點頭,事實上除了海格埃洛之外,他是最痛心這些水晶的人,因為這些水晶,原本就是他千方百計從萊丁王國弄來的。
“現在看來,我們用不着再費盡心機囤積水晶了,不是曾經說過,紅色的玻璃是價格低廉但是品質也差得多的替代品嗎?也許,我們可以用數量來彌補質量上的不足。玻璃這種東西,我絕對可以保證要多少就有多少。”索米雷特微笑着說道。
但是,他發現海格埃洛顯然沒有将他所說的話,聽進耳朵裏面去。
只見這個家夥呆呆地站在那裏,嘴裏面念念有詞:“同時爆炸……同時……同……時……”突然間,這個家夥眼睛一亮,他的目光炯炯有神。
此時的他,已經沒有剛才那種憂愁和焦急的神情,仿佛無盡的力量在剎那間湧入了他的身體。
“微弱的力量,只要時機把握得準确無誤,同時爆炸,便能夠産生出難以想象的破壞力。
“那些萊丁人教會了我一件有趣的東西,當戰場上已經不再由鋼鐵和血肉來決定勝負的時候,再用老的方式來決定策略,便顯得非常不合時宜。由魔法主導的戰場,真正擁有決定權的,無疑便是魔法能量。”
索米雷特看着老朋友興奮的模樣,連忙提醒道:“這恐怕還僅僅只是你的設想,要讓這種設想成為現實,恐怕還得經歷戰場的考驗。
“為什麽不讓斐爾特發動一場全面進攻,一方面試試你剛剛想到的戰術,另一方面也讓那些蒙提塔人真正感到一些壓力,讓他們盡快将他們手中的王牌拿出來亮一亮相。”
海格埃洛看了一眼索米雷特:“難道,你能夠在如此短的時間裏面,做好一切進攻的準備?”
“你所需要的到底是什麽?何不列一張清單?也許我可以幫你用最短的時間準備齊全。”說到這裏,索米雷特看了海格埃洛一眼。
這對狐朋狗友相視而笑,他們的嘴角,全都挂着一絲不懷好意的微笑。
蒙提塔草原一直風平浪靜,這令原本會因為戰争而提心吊膽的恩萊科,感到了一絲輕松。
在他看來,戰争的腳步還離他們很遠,至少在這炎熱而又多餘的夏季過去之前,卡敖奇人不會發起攻擊。
正因為如此,恩萊科甚至抽出空閑,去研究那“人造的子宮”。
恩萊科絕對沒有想到,戰争會來得如此突然。
當消息傳到他的耳朵裏面,恩萊科只感到自己仿佛作了一場噩夢。
跟在大隊人馬後面,他只感到昏沉沉的,天氣原本晴空萬裏,但是在他看來卻仿佛陰沉沉的,充滿了令人難以忍受的壓抑,又仿佛沉悶得令人感到窒息。
甚至連原野上的青草,也仿佛無精打采地傾頹在地上。
仿佛天地間的一切,正在為剛剛發生的事情而哀悼。
作為特殊人物,恩萊科被擁擠在人群當中,這一次他和其他人一樣騎着戰馬。
他們是第一支趕往前線增援的部隊,雖然僅僅只有兩千人馬,卻個個都是獨角獸兵團之中的精英。
領兵帶隊的正是達克,這位未來的國王,受到獨角獸兵團所有人愛戴的隊長。
恩萊科看了一眼身後,他不知道後面還有多少人馬正尾随而至。
他更無法猜測,這是否會成為全面戰争的開始。
在空中,兩只鹞鷹正迅速掠過,它們用清銳的鳴叫,來預示前方沒有什麽威脅。
也許這兩支鹞鷹,其中一只的主人便是巴山,也許那個正在前方探路的斥候,是他所熟悉的人之一。
自從噩耗傳來,恩萊科的腦子裏面便空空如也。
他并非沒有經歷過戰場,他同樣也曾經浴血厮殺,不過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無力。
以往他全都是在為自己,為自己的自由和安危而拼命厮殺,他需要考慮的僅僅只是自己還有與他并肩作戰的戰友。
他從來沒有像這一次一樣,作為一個指揮者,用別人的血肉和生命去換取戰争的勝利。
他雖然曾經猶豫過,擔憂過,害怕過,不過他從來沒有想到,當士兵們死亡時,會令他感到如此內疚。
仿佛正是他将這些人送向死亡。
一路之上,恩萊科始終在懷疑,是否自己真的有資格來指揮這場戰役。
畢竟,他并不是莫斯特,而戰局又是那樣的瞬息萬變。
一個小小的失誤,就有可能令成千上萬英勇的士兵,付出寶貴的生命作為他失敗的代價。
恩萊科滿懷着沉重的心情往前趕路。
憂郁的心情,仿佛在不斷抽取他的體力一般,恩萊科氣喘籲籲,他感到很累。
時值初夏,正午的陽光灼烤着大地。
當斥候帶來前線的消息,當大隊人馬到達求援的要塞時,一股濃烈的血腥味道,直撲恩萊科的鼻孔。
令他觸目驚心的是,陣地的後面,那座要塞的西側布滿了一座座低矮的墳丘。
達克揮了揮手讓所有人下馬。
大家牽着戰馬,緩緩地走過那片埋着英勇戰死的蒙提塔士兵的墳地。
這是活着的人,唯一能夠對他們有所表示的方式。
這是這些英勇無畏的戰士們應該獲得的尊重。
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片凝重悲哀的氣氛之中,沒有人發出絲毫的聲息。
甚至連那些戰馬,也仿佛感染了這片悲涼一般,它們輕輕地走着,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遠處要塞的大門早已經敞開,一位花白頭發的老者站立在圍牆之上。
他的頭上包裹着白布,白布底下滲透出點點血跡。
在要塞旁邊停着一串長長的馬車。
士兵們正在将馬車上面的東西小心翼翼地往下搬運,這些士兵們的身上全都帶着傷痕。
達克吩咐了副手幾句,只見那位副手便點了一個小隊,朝着馬車走去。
恩萊科跟在達克的身後,兩個人徑直往要塞而去。
至于別的人,則立刻進入了陣地。
每一個人都嚴陣以待,因為誰都不知道,敵人将會在何時發起進攻。
走在那長長的斜坡之上,恩萊科驚訝地看着四周。
要塞之中全都是傷患。
那些傷勢較輕的互相支撐着坐在那裏,他們将寶貴的空地讓給了那些真正傷勢沉重的傷員。
雖然到處是血腥的味道,但是,恩萊科卻沒有聽到有一個人發出呻吟。
“你們總算是到了,我原本以為很難再支撐下去了呢。”那位站在要塞頂端的老者緩緩說道。
對于這位老者,恩萊科的腦子裏面依稀有些印象。
在恩萊科的記憶之中,這位老者可以算得上是獨角獸兵團裏面,少有幾個腦子較好的人物之一。
怪不得當別的要塞一個接着一個失守,卻只有他仍舊固守着陣地。
“損失到底有多大?”達克直截了當地問道。
“确切的數字我無法得知,我只知道,我左側的防線幾乎完全崩潰,那四座要塞恐怕已經被攻下了。
“能夠撤退到這裏的只有一千三百人左右,不過大多數人身上都帶着傷,我們現在急須治療,而‘聖水’已經所剩無幾,很多人的傷勢正在漸漸惡化。”
說到這裏,那位老者指了指周圍的那些傷員。
那些傷員五六個擠在一起,他們的頭、手、胸口都緊緊地綁着繃帶,無精打采的呆呆望着天空。
他們的心中到底在想些什麽呢?是對部族的思念?還是對家中妻兒的牽挂?
仿佛感覺到恩萊科他們注視的目光,一些傷患緩緩地擡起了頭。
達克朝着他們點了點頭,也許他只有用這種辦法來表達,他對于這些浴血奮戰的勇士們的感謝。
那些傷患們也朝着這裏微微地點了點頭,不過他們的神情,顯得既蒼茫而又憔悴。
“對于敵人所發起的突然進攻,具體的情況是怎麽樣的?”達克轉過頭來問道。
老者緩緩地走到要塞的另一側,一路之上,他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地上躺着的那些傷患。
達克和恩萊科兩個人跟在老者的身後。
在城牆之上,正站立着兩位站崗放哨的衛兵,他們炯炯的目光始終注視着遠方。
老者指了指西北側的那片平原,那塊土地染滿了斑斑血跡。
大片的牧草被踩得稀爛,露出了黑褐色的土壤。
到處是燒焦的痕跡,地面上顯露出一個個圓形的焦斑。
靠近那裏的土牆,早已經成為了殘垣斷瓦,只留下孤零零的幾段看上去還完好無損。
反倒是那條壕溝看上去還頗為完整,只有一小段被爆炎所炸塌。
老者指着那個方向,仿佛在回憶着當時那慘烈的景象。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地說道:“那些卡敖奇人選擇了黎明時分發起進攻,這個時刻,只有一個小隊擔任守衛。
“而且放了整整一個晚上的哨的他們,早已經筋疲力竭了。
“現在想來,我們能不像另外幾座要塞一樣,遭遇到徹底覆滅,實在是一件極為僥幸的事情。我手下的魔法師特別小心謹慎,他首先注意到了那偷偷溜進來的敵人。
“他發出了警報,令我們得以幸存下來,因為事态并不明朗,我為了保險起見,采取了防守的策略。我派了三個小隊守衛要塞前的防線,同時命令兩支騎兵小隊注意陣地的兩側。
“他們的職責,便是随時防止敵人繞過防線進攻要塞,現在想來,正是這一點令我們得以生存。卡敖奇人确實派遣了兩支部隊從兩側包抄過來,他們迎面撞上了我派出去的騎兵。
“我們擁有堅固的工事,而卡敖奇人則調派了衆多魔法師。”
說着,老者又指了指遠處,只見長達幾公裏的防線,朝着那個方向延伸,直到消失在地平線上。
他又說:“我從來沒有看到過有誰那樣密集地使用魔法;僅僅只持續了幾分鐘,不過那片陣地,幾乎被爆裂開來的火焰徹底吞沒。我建議你們到那裏去看看,想必你們親眼看到那番情景之後,能夠對這場戰役有更深刻的體驗。”
說到這裏,老者重重地嘆了口氣,他的嘆息之中充滿了憂傷。
“不過,可以确信一件事情,那些壕溝對于減少傷亡确實很有用處。那片陣地幾乎被徹底鏟平,不過,我的部下,卻得以在這地獄般可怕的地方生還。
“兩個小隊損失了近一半,不過那幸存下來的另一半,卻成功地阻擋住了卡敖奇人的前鋒。不得不承認那些卡敖奇士兵同樣非常勇敢,他們跳下壕溝和我的部下争奪每一寸陣地,那真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戰鬥!
“我們占據優勢的地方在于我們所用的武器是長槍,沒有想到這種東西在狹窄的壕溝之中,最能夠發揮威力;而他們比我們強的地方是,一旦遇到阻擋,他們的魔法師就會用那可怕的魔法來開道。
“原本,我以為我們沒有希望能夠支撐下來,我手下唯一的一個魔法師,最多只有能力支撐這座要塞的防禦魔法,他騰不出手來對付卡敖奇人的那些魔法師。正因為如此,我發出求援的信號之後,便命令所有的士兵投入陣地。
“我很擔心,以卡敖奇人如此密集的魔法攻擊,我們即便退縮到要塞之中,恐怕也沒有用處,要塞遲早會被轟垮,那還不如在陣地之中和敵人拼個你死我活。
“當我将大部分部下投入戰場,那些卡敖奇人已經從正面你們現在所看到的位置,突破了第一道防線。
“必須得感謝那些炸雷,那确實是很有用處的玩意兒,就可惜那東西,我們手中沒有太多,不過,我們的運氣還算不錯,當那些炸雷被派上用場的時候,卡敖奇人正好湧入我們已經放棄的那段壕溝。”
“我們的炸雷一點都沒有浪費,當我們收拾戰場的時候,我們看到那些堆積在第一道戰壕之中的卡敖奇人的屍體,那些屍體幾乎沒有一具完好無損,而他們那厚重的铠甲,也絲毫沒有能夠抵擋得住爆炸的威力。
“這次挫敗,好像對卡敖奇人是不小的打擊,他們再也沒有發起過另一場攻擊,甚至連從兩側攻入的卡敖奇人,也紛紛撤離了戰場;我命令我的手下發起了一次小小的反攻,剩下的炸雷,全都被我的部下,用在了這場反攻之中。
“收效還算不錯,這場反攻令陣地前面又抛下了不少卡敖奇人的屍體。卡敖奇人雖然放棄了全面進攻,不過他們并沒有因此而撤退,這些家夥憑借着魔法方面的優勢,在我們攻擊不到他們的距離擺開了戰陣。
“他們的魔法師,每隔十幾分鐘,就扔一排爆炎在我們的陣地之上,雖然稀稀疏疏的只有十幾發爆炎,不過,還是給我們帶來了一些傷亡。我不敢讓部下撤退回要塞,因為我擔心,卡敖奇人會再一次進攻。
“那些卡敖奇人看這一招對于我們沒有什麽效果,便集中所有的魔法師來攻擊這座要塞。有一段時間,我甚至以為再也支撐不下去了,因為我們的魔法師已經筋疲力竭了!
“要塞的外牆也被削去了好幾塊,我甚至擔心再挨上幾次,我們腳下的這片圍牆将會徹底坍塌;你可以看到這裏已經布滿了裂紋,不過真正大的裂紋在靠近下方的位置,有個地方,甚至能夠将整條手臂都伸進去。”說着,那位老者用腳跺了跺地面。
那滿地的裂紋,令恩萊科感到觸目驚心。
在他腳下有無數的裂紋伸向四處,就像是一地的蚯蚓爬滿了牆頭。
最粗的一條裂紋,一直延伸到很深的地方,就仿佛是一把鋒利的斧頭,猛力劈砍在木板上所留下的痕跡。
“猛烈的轟擊,持續了整整四個小時,最終,卡敖奇人從我們的陣地前撤退了,而後,陸陸續續有駐守在另外兩座要塞的士兵,撤退到我們這裏,他們帶來了要塞被攻破的消息。
“我從他們的描述之中大致知道,卡敖奇人幾乎在同時,向我們這四座最周邊的要塞發起了攻擊;每一支進攻的隊伍,大致有七八千人左右,不過真正令我們損失慘重的,就是配備在每一支進攻隊伍之中的近一百名魔法師。
“喔——對了,還有一樣東西讓我的部下受到不小的折損。”說着,那位老者将達克和恩萊科帶到了要塞的一角。
那裏散亂地堆放着幾十張弩弓。老者彎下腰,撿起了兩張,遞到恩萊科和達克的手中。
恩萊科掂了掂手中的弩弓,作為弩弓,這東西的分量倒是十足。
如此巨大的弩弓确實出乎他的預料之外,兩條伸展開去的弩臂,将近有一米之多。
更令恩萊科感到驚訝的是,弩臂竟然有手掌寬,用一顆綠豆般寬的精制鋼條打造而成,這樣的三層鋼條緊緊地焊在一起,使得這張弩臂剛硬得令人難以置信。
恩萊科使出全身的力氣扳開弓弦。
那硬度足以讓他想起當初在海格埃洛的府邸,認他為主人的那張無與倫比的神弓。
在他的身旁,達克也做着同樣的嘗試,他使勁将弓弩拉開,他的神情之中,充滿了訝異,顯然這對于他來說,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絕對不相信,那些卡敖奇人個個都能夠拉開這樣的弩。”達克連連搖着頭說道:“就算用雙腳踢蹬,也不是人人都能夠張得開這樣的硬弩。”
“恐怕他們有特殊的機械能夠幫助他們完成這個艱巨的任務。”恩萊科指了指弩身兩側那一排齒槽說道。
“每一個卡敖奇人,好像都帶着這樣一張硬弩,看起來他們僅僅打算發射一支弩箭,不過即便只有一發,也令我的部下受到了不小的傷亡。
“用這種弩弓發射的箭矢,能夠洞穿受到魔法防護穿着重甲的士兵,那些箭矢,甚至能夠射穿要塞的外牆。”說着,老者指了指腳下。
恩萊科踮着腳尖朝外面張望。正如老者所說的那樣,要塞的牆上,到處能夠看到只留下一小截尾巴露在外邊的箭矢。
“難道,我們的弓箭一點作用都沒有?”達克問道。
“有,今天早晨我們射下了一個魔法師,顯然這個家夥絕對沒有想到,我們的弓箭能夠構得着那麽高的地方。”老者說道。
達克轉過頭來和恩萊科對望了一眼,兩個人微微點了點頭。
“那麽告訴我,現在情況到底如何?有多少傷員?以及還有多少人能夠參加戰鬥?”達克向老者問道。
“加上從另外幾座要塞撤退到我這裏的士兵,這座要塞現在有将近三千七百人,其中只有一千多人是我的部下。”
老者露出了無比沉痛的表情說道:“我們的部下犧牲了許多,将近三分之二的士兵,倒在了眼前這片陣地之上。”
達克輕輕地拍了拍老者的肩膀,他只能夠用這種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慰問。
“那麽其他要塞怎麽樣了?有沒有可能讓我們來一次反擊?”達克問道。
“我曾經派出我的斥候,他用生命換來了重要的情報,卡敖奇人已經将前線推進到他們占領的要塞,他們和我們之間,僅僅只有幾十公裏。”老者說道。
“讓我去看看,也許我應該為此出些力。”恩萊科說道,他這樣說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心中的內疚。
看着那些浴血奮戰的蒙提塔人,突然間,恩萊科感覺到,還要不要繼續隐藏身分,都仿佛已經是沒有什麽要緊的事了。
他轉過頭朝着後面看了一眼。
在要塞的後方是一排排的墳丘,這些墳丘就像是要塞前的壕溝,延伸得很遠,幾乎看不到邊際。
在那堆墳丘的後方數百米之處,還有一座孤零零的巨大墳頭。
恩萊科猜測,那些戰死的卡敖奇士兵就被埋葬在那裏。
站在城頭,一時之間他感到無限的蒼涼,這是一個他從來都不熟悉的世界。
這裏并不存在着希望,有的僅僅只是死亡,不是殺死對手,就是被對手所殺。
恩萊科仿佛能夠看到死神正在這裏徘徊着。
這些憂郁的神靈,用衪們手中巨大的鐮刀收割着死者的靈魂,将他們帶回到那幽冥之主的身旁。
恩萊科猜想,這個世界上,如果有什麽東西最接近于徹底絕望,那無疑便是戰場。
他感到哀傷,為那些戰死的和即将戰死的士兵深深感到哀傷。
将心頭的沉悶暫時揮去,恩萊科将隐形魔法籠罩在自己身上,然後便朝着空中飛去。
在半空之中,他看到遠處一串長長的馬車在八匹駿馬的牽引之下正飛馳而來。
在馬車的最前方飄揚着一門白色的旗幟,旗幟上印着生命女神的徽章。
而在地平線上,一團淡淡的烏雲飄然而起,那并非是風暴即将來臨的預兆,而是千軍萬馬正朝着這裏奔騰而至。
看到此情此景,恩萊科漸漸放下心來,朝着遠處飛去。
在卡敖奇軍團的營地,指揮官的軍旗,早已經高高飄揚在要塞的牆頭之上。
這裏是最南側的一座要塞,同樣也是最為完好無損的一座要塞。
剛剛獲得勝利的卡敖奇軍團,正急急忙忙地修建着防禦工事。
因為原本蒙提塔人挖掘的壕溝,現在卻位于他們的後方,根本就起不了絲毫防禦的作用。
雖然兵團之中的每一個人,都還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之中,無論是士氣還是戰鬥力都處于巅峰狀态。
不過,那位年邁的統帥仍舊不敢掉以輕心。
他很擔心,蒙提塔人的反攻,可能會在不久之後到來。
作為一個軍人,他十分清楚複仇的怒火有多麽可怕,更何況他相信,蒙提塔人有足夠的手段進行報複。
這位年老的統帥,無從預測自己的部署是否能夠成功,更不知道那兩位實力超絕的魔法師,能不能夠保全兵團的平安。
他用手指輕輕地敲擊的桌子上的地圖,在他看來,這個計畫實在過于冒險,但是他偏偏又別無選擇。
正當這位年邁的統帥感到有些頭昏腦脹,門外傳來了輕輕敲門的聲音。
“赫爾普,是你嗎?”老統帥問道,他的聲音顯得有些低沉。
門輕輕地被打開了,那位參謀長緩緩地走了進來。
在他的腋下,夾着一疊厚厚的卷宗。
“戰果分析報告已經作出來了?”老統帥問道。
他那多年的老友将那厚厚的卷宗,輕輕地放在了他的書桌之上。
斐爾特侯爵緩緩地坐了下來。他戴上眼鏡,将卷宗盒輕輕打開。
随手翻閱了幾篇報告之後,這位年老的統帥徑直問道:“有什麽特別需要注意的東西嗎?我可不打算浪費時間,看一大堆對于如何獲得勝利的描述。”
“不可否認,這确實是一場重大的勝利,這一仗你打得極為出色,絲毫不遜色于海格埃洛公爵在費爾提蘭獲得的任何一場勝利。”那位參謀長笑着說道。
“你什麽時候也學會了說恭維話?”年邁的侯爵搖了搖頭緩緩說道。
“這是事實。”參謀長堅持道。
“事實是,按照原定計畫,我們應該占領最靠周邊的五座要塞。但是現在還有一座要塞在蒙提塔人的手裏。
“這令我們陷入了極其尴尬的局面,我們的右側暴露在蒙提塔人的重兵之下,這可不是我所希望的進行決戰的戰場。”
說着,那位年邁的統帥,将桌子上的地圖推到了參謀長的眼前。
“我們現在離開我們自己修築的防線,有兩百多公裏,而我們的四周,全都是蒙提塔人的要塞。這孤立的要塞又像一根釘子一樣卡在那裏,令我難以動彈。
“在拔掉這顆釘子之前,我甚至不敢安心睡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