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昨夜的夢太過真實,清晨醒來之時, 江梓念面上濕漉漉的, 眼角尚且有淚。
他從榻上起身, 卻只覺得心口處疼得厲害, 卻又兼之一種細細密密的癢意。
他在床榻上恍惚了許久, 這才漸漸從那夢境之中脫離了出來。
他知道,這些或許就是他之前的記憶。
他不自覺地捂了捂自己心口。
石本無心,本當無情。
此刻, 他卻只覺得心中滿是酸澀。
那段記憶中, 他必是被情所傷。
有些人,本不該有情, 卻叫他生出了情思,對于他們而言卻并非好事,更多的,可能是一種劫難。
江梓念去給邶清如采藥之時,心中還一直都在想着昨夜的那個夢。
他一面想着,一面又覺得, 邶清如如今淪落到這般田地...是否亦是與他心中情思有關...
在邶清如身上江梓念竟看到了幾分與他夢境中那五色靈石相似的地方。
他們本都應該是冷心無情之輩,卻意外動了心,懂得了情。
而最後的結果, 卻又都不好。
江梓念心中微嘆,他分明知道那個夢境中的人就是他自己,他卻怎麽也無法将他自己與夢中那般完全當作一人。
或許這消失的近乎萬年的記憶,或許這幾世的輪回早已将他變得與那個天界的他有太多的不同, 又或許,他如今本體不全,或許并不稱作完整意義上的他。
江梓念将熬制好的藥端到邶清如的屋子裏。
邶清如依舊沒有什麽精神,氣色蒼白。
他端起藥碗,坐至邶清如的床邊,繼而舀起一勺喂到邶清如唇邊,邶清如勉強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而後輕抿了一口。
這兩日邶清如舊疾又複發了,原本已然漸漸痊愈的傷口卻又崩裂了開來。
江梓念見他面色較前幾日越發難看了,心下卻也一陣憂慮。
他觀邶清如眉眼間一直籠罩着若有若無的陰郁之色,他再三思索,這次卻還是忍不住說道:“師父可是心中有何煩悶之事?”
邶清如聽他此言,原本吃過藥又阖上的雙眸,此刻卻不由得慢慢睜開。
邶清如寒眸冷冽,此刻這般注視着江梓念,他此番雖是病中,姿容間帶了些病弱之感,但唇色如蓮,眉目清寒,神色帶了些極淡的矜持與清絕孤冷,江梓念猛地對上他的眼眸,竟是也不由得被他這等如雪的容色看得心中微微一動。
他在專注看着某一個人的時候,總是會不由得叫人被其出塵的容貌弄得心中一顫。
若是他這般冷面之人能微微笑一笑,更是叫人覺得世間萬物都驟然失色。
邶清如盯着江梓念看了許久,最後收回了自己的眼眸,輕阖了下眼眸,似是有幾分疲倦地說道:“并無。”
江梓念知道邶清如并不願意去說,便道:“師父煩心之事....可是與我有關?”
邶清如又不由得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江梓念見他一直未曾說話,正想要離去。
這次邶清如卻并未再緘默,他開口,聲音了有些喑啞,道:“與你有關如何,與你無關又如何?”
江梓念微微垂眸,面上的神色亦多了幾分複雜。
他道:“若與我有關,師父若有用得上我的...”
江梓念神色漸漸認真了起來。
“我自當竭盡全力。”
這話說出來簡單,但真的做起來,卻并不那麽簡單。
邶清如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忽而別過眼眸,他如雪的面容之上依舊那般孤傲清絕。
良久,他才道:“我心魔未解。”
他說起此處,眼眸中疲倦又深了幾分。
這麽多年,邶清如被心魔折磨的心神疲憊。
他清心修煉,淨心修行,心魔卻愈演愈烈。
邶清如蹙了蹙眉,繼而眉眼間卻多了些江梓念看不懂的幽深之色。
他別來過臉又看着江梓念道:“你要幫我?”
他那般認真而冷肅地問他。
幾乎是一瞬間,江梓念便想起了那日在那xue內旖旎的一幕幕。
邶清如那時對他說,他的心魔,唯有他可以解。
江梓念看這邶清如,他怔然了一下,繼而面上染上薄紅。
“那心魔與我有關...?”
他說這話的語氣淡淡,但似乎想要遮掩自己的冏然,但他此刻面色如朝霞映雪,那面上的一點緋色叫邶清如看了好一會兒。
邶清如的眸色帶了依舊清冷幹淨,仿佛他們此刻談論的不過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他看了江梓念一會兒,這才點了點頭。
“無情道法,先破而後立,不入情,如何能破其道。”
江梓念眼眸中露出幾分思索之色,手下的拳頭卻不由得微微攥緊,心中只覺得這未免荒謬。
邶清如看了他一眼,見他面上終于帶了些窘迫,他別過眼。
邶清如又重複阖上了眼睛,似是并不在意江梓念要如何回答他的那句話,又似乎他早已料定江梓念應當是如此反應。
他嘴唇輕抿,閉目養神,好似方才不過随意與江梓念讨論了幾句,結果如何他并不在意。
良久,邶清如卻聽得那人還未離開,身側一點動靜也沒有。
他這才不由微微睜開眼。
他一擡眼卻只見面前的人一張雪白的小臉此刻滿面通紅,看着他的目光間帶了些不易察覺的羞意。
邶清如見他如此,面上依舊沒有什麽神色,他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目光淡淡,那眼神就好似天山的神明對世人的垂眸,淡若雲煙,帶了些矜持孤冷。
“好。”
這短短一個字,江梓念雖面上并不見過多的表情,但是心中有多少忐忑與緊張,卻只有他自己明白。
他看着邶清如,雖然依舊紅着臉,但聲音卻漸漸坦然了起來。
他道:“師父待我有教養之恩,我自當知恩圖報。”
“如此....若能使師父心魔得以消除,我自是無怨。”
他這話說得坦蕩又懂事,邶清如聽了本該覺得欣慰開懷。
但不知為何,這話卻叫邶清如心中微微一刺。
或許,正是因為江梓念這話說的太過于坦蕩,坦蕩地不帶一絲狎昵之情,似是生怕玷辱了他。
又或是,玷辱了他們二人的師徒情分....
分明邶清如面上并無甚表情,但是江梓念卻從他那冷若冰霜的面上看出了一點冷意與不悅。
他心中微微疑惑,并不知自己是哪裏說錯了話?
見邶清如依舊那般冷冰冰地看着他。
他此番在床榻之上,白衣墨發,尚在病中令他清冷的容色平白添了幾分頹靡。
但他神色孤絕冷傲至極,邶清如的姿容是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而再好的丹青也描繪不出他的絕世清傲的風骨。
青紗帳內,他側卧榻上,眉眼精致飄渺,卻不見一絲微瀾。
他這般斜睨着他,青紗帳微微輕輕飄揚。
他分明應當是這世間數一數二的至強至尊,此刻他這般模樣實在過于無害,叫人總覺得他好似只是一個尋常的弱小的人類。
帳中美人。
這幾個字忽然出現在江梓念的腦海中。
他當即晃去自己腦海中這些淩亂的思緒,這實在是對他的亵渎了...
江梓念微微別過眼,他一出口,卻發現自己喉嚨竟都有些幹澀。
他道:“師父曾說,那心魔,唯有我可以解除...”
青紗帳內,那白衣劍尊微微側目看着他。
江梓念微微一頓,繼而又繼續說道:“這..可是真的?”
那白衣美人微微沉默了片刻。
半晌,才聽得他道了一聲“是”。
江梓念那一刻,他心中好似忽而明白了什麽。
而邶清如那一言,卻又好似是暗示了什麽。
江梓念的喉結微微滾動了幾下,指尖一拉,輕薄外裳散落在地。
邶清如依舊淡淡地看着他,并無阻止,亦并無多言。
他只是看着他。
就好似,那日在寒潭之中,他命他在面前一件件褪去衣裳,将身體的每一處洗淨一般。
那眼神幹淨而不染微瑕。
但是他卻總會叫他這眼眸中染上些俗世紅塵。
不知這等情緣從何而起。
不知是緣是孽...
若是唯有他可解....
他舍身進獻給神明一回,也未嘗不可。
他輕輕貼在他身上,江梓念擡起眼眸,他只見那人精致完美的下颔,他看着他的雙眸依舊不帶一絲欲念,那等冰寒的雙眸好看地仿若天山之上最晶瑩純粹的雪。
他從來高高在上,他這般微微颔首垂眸看着他,那模樣與天上悲憫冷情的神明有幾分相似。
他輕輕抿着唇,唇色淺白。
江梓念想要溫暖他一些,将他身與心都漸漸溫暖起來。
兩道身影漸漸重合,江梓念看見了那雙眼眸中漸漸染上一絲絲的欲念。
邶清如以為,先破而後立,如此方才是他的破障之道。
但情念最濃的那一刻,邶清如忽而意識到與他那心頭魔障一起破解的還有冰封千萬年的心。
從來都是心動,所以情動。
那欲念的根源是他那早已不甘于沉寂的心。
白鴻卿在昏暗之中,好似聽到了兩道聲音。
他于極深極深的沉睡之中醒來。
當第一縷光照進他眼底的時候,他的神智漸漸清晰了起來。
他于無垠的藍色冰晶之上漸漸坐了起來。
那些千年冰晶散發着氤氲的霧氣。
白鴻卿幾乎以為自己還在夢中。
但是周圍過于真實的觸感讓他明白,這不是夢。
他如水的墨發傾瀉在淡藍晶瑩的冰晶之上,氤氲的霧飄蕩在他身邊,他白衣如雪,肌膚如玉。
淡藍色冰晶的光輝照在他的面上,讓他肌膚間仿若鍍上一層瑩潤的光澤。
白鴻卿從無盡的淡藍色冰晶之上起身,周圍都流轉着淡淡的光輝。
白鴻卿看了看四周,他發現這裏是一處極其隐秘的山洞,洞內有着維持容顏與滋養神魂的千年雪蘭冰晶,這種冰晶極其罕見。
白鴻卿心中生出了一種恍如隔世之感。
他在那裏站了一會兒,忽而眉間一頓,似是想起了什麽。
他腦海中充斥着些許雜亂的記憶。
他腦海中浮現出了江梓念的身影,他臨死前那一段有些模糊的記憶如今漸漸清晰了起來。
他看見江梓念好似在與誰對話....
白鴻卿微微垂眸,繼而腦海中似是漸漸想起了什麽。
他眼眸微深,看向遠方,喃喃自語道:“系統....是什麽?”
“....任務又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