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沼澤(1)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 陽得意霎時僵住, 房間裏只聽到他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 急促而痛苦。
他茫茫然的眼睛變紅了, 嘶啞地“啊”了很輕的一聲, 捂住眼睛坐了下來。眼淚藏在他的手掌心裏,他細細地顫抖着, 最後抓住自己的頭發, 布滿淚痕的臉上,是混雜了憎厭和悲哀的表情。
一只柔軟溫暖的小動物落在他的肩頭。
天竺鼠貼着陽得意的耳朵, 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耳垂, 意識到這樣無法安撫陽得意之後, 它化作了霧氣,充盈在整個學工處辦公室內,把陽得意緊緊護住。
陽雲也同樣說不出一句話,她也紅着眼圈, 靠在曹回的辦公桌上, 沉默了很久很久。
陽得意和那位“老師”是高一的時候認識的。
老師姓姚, 是師範大學的應屆畢業生,到高中來實習兩個半月,很受學生歡迎。他只教生物,帶高一四個班,雖然實習時間短暫,但已經足夠他贏得學生的喜歡。
姚老師很瘦, 眉目是英俊的,戴着眼鏡的時候總顯得腼腆。他的課上得很好,有趣又活潑。本來高一生物所學內容與初中沒有太大差別且不屬于重點科目,除了已經決定高二分科後選擇理科的同學,本應該沒多少人認真上,但姚老師的課堂總是氣氛熱烈,每次小考都排在年紀前列
學校裏也在考慮提前跟姚老師和姚老師的學校商定,等他畢業,立刻聘用。
陽得意當時是班上的生物課代表,一個閑得不得了的職位。除了在生物課上收發試卷和幫姚老師收作業之外,他沒有別的事情。
姚老師給他們上第一堂課的時候進行自我介紹,他說:“其實我是哨兵,我的精神體是一頭東北虎。班上有特殊人類學生嗎?”
他等候了片刻,看到角落裏的陽得意舉起了手。
陽得意那時候只有十六歲,正開始抽條似的往上長,經過一個暑假的不規律飲食,圓臉消失了,開始棱角分明。他是好看的,臉龐從稚嫩正過渡往成熟,天真尚未從眼睛裏褪去,但深思的印痕已經落進了眼底。他那時候坐在窗邊,高舉手臂,陰影遮住了他的一只眼睛,但他仍是個熠熠發光的少年人。
講臺上的青年看着他,露出驚喜的笑容,沖他點點頭:“你好啊。”他低頭看座位表,慢慢念出陽得意的名字。
陽得意這時候沒談過戀愛,也沒遇上過讓自己心動的人。他滿心都是盡情享受高中生活的美好願望,因為考上高中之後終于和陽雲也分到了兩個班,彼此都大松一口氣。
但逃得過同班,但總是逃不過被比較的命運。高中時候的陽雲也比陽得意皮太多了,除了英語之外的其他成績一塌糊塗。她的班主任是英語老師,只要班主任一批評她,陽雲也就用英語反駁,語速又快又利落。若是班主任轉換語種,她也随着立刻轉換,日語或者法語,總之吧嗒吧嗒講個沒完。
“你姐太難管了!”老師碰見陽得意,常常會這樣嘀咕,“怎麽跟你這麽不一樣呢……”
但嘀咕歸嘀咕,陽得意知道,他們是喜歡陽雲也的。她不頑劣,只是傲氣,這樣的學生總是令人印象深刻。
所以,在某天他拿着收好的生物課作業去交給姚老師的時候,他果真毫不意外地聽到姚老師針對兩姐弟的關系發問了。
“聽說你有個雙胞胎姐姐?”姚老師收下作業,笑着問,“她是哨兵還是向導?”
陽得意當時就在心裏想,姚老師顯然很清楚自己的魅力在什麽地方。他笑起來,露出白淨牙齒,非常坦率清爽,霎時間就讓人信賴。
“她和我一樣,也是向導。”陽得意沒碰見過特殊人類老師,他忍不住要跟他多說幾句話,“我倆的精神體都是林麝。”
姚老師眼睛發亮:“我能看看嗎?”
高一生物組的辦公室裏只有陽得意和姚老師兩個人。陽得意釋放了精神體,很快,一只怯怯的小獸落在他倆面前。
“……真可愛。”姚老師打量着林麝,伸手去觸碰它。林麝下意識退回陽得意身後。
“它怕我?”姚老師笑了,“是因為我的精神體是東北虎?陽得意,我能摸摸它嗎?”
陽得意朝着他走近,林麝終于放下戒心,乖乖站在陌生人面前。它乖巧而聽話,黑色的眼睛裏蘊着水光,認真審視着面前不停摸自己背脊的男人。
“你姐的林麝和你的林麝一樣嗎?”
“一樣。”陽得意也蹲了下來,林麝立刻擺脫陌生人的手掌,貼在陽得意身邊。陽得意攬住了它,在它的耳朵上親了一下,“它喜歡人這樣碰它。”
陽得意抓抓林麝的耳朵,手掌打圈一樣在林麝的小腦袋上摸了一圈。
“……真好啊。”姚老師在椅子上略略俯身,“我也想要一個這麽可愛的精神體。……你爸媽一定很喜歡你。”
陽得意眨了眨眼。很奇妙,他感受到眼前這位成年人對自己和林麝都有濃烈興趣。辦公室裏漸漸彌漫了陌生的信息素,寒冷,凜冽,他的耳朵裏湧進了呼呼的風聲,更強大的某種存在,正把無形的壓迫力降落在陽得意肩上。
他緊張地開口,想要轉移話題,打破室內片刻間的古怪氣氛。
“他們更喜歡我姐姐。”陽得意在林麝的小臉上蹭了蹭,自己并未意識到這樣的動作在毫不熟悉的人面前顯得過分熟稔了,“我姐叫陽雲也,是我爸媽翻了好多書才找出來的名字,‘得似浮雲也自由’,你聽過嗎?辛棄疾的一首詞。”
“那你的呢?”
“……我爸随便起的,說是希望我以後過得洋洋得意。”陽得意忍不住笑起來,“你說這都什麽呀,太可笑了。”
他沒笑完,姚老師的手忽然落在他的腦袋上,用手掌撫了一個圈,和他方才對林麝做的動作一模一樣。
陽得意愣住了。他聽到眼前青年低緩的聲音:“可是我比較喜歡你的名字,很有趣。”
陽得意的耳朵很燙。他感覺到姚老師的小指拂過自己的耳朵,很快離開,留下一絲生疏但令人震顫的餘韻。
他不自覺地咽了咽唾沫,站起身時不知道應該往哪裏看,幹脆收起了林麝,局促地站在青年面前。
青年看着他:“你和你姐關系好不好?”
他态度自如,好像方才的動作并沒有任何不妥。陽得意不敢在意,他相信那只是無意之中的觸碰,盡管耳朵還在兀自發紅,熱辣辣的。
“挺好的,雖然她很煩……我的精神體成形很遲,都四歲了還沒見影子,那時候我姐的林麝已經能蹦出來亂跑了。爸媽以為我哪兒不對勁,帶我去北京看醫生。我姐留家裏,我晚上跟她打電話,我們倆都哭了,我說我可能以後都沒有精神體了。我姐說,那我把林麝給你。可是她說完又不舍得,一邊哭一邊後悔,問我可不可以偶爾還給她幾天。”
青年忍不住笑了:“所以這是她給你的?”
陽得意:“我不知道……但很奇怪,第二天早上起床,我發現床上趴着一只林麝。它和我姐那只非常像,但我知道,它是屬于我的精神體。”
青年輕嘆一聲:“這是雙胞胎之間的感應嗎?真奇妙……話說回來,你姐跟你是不是不太像?我沒在學校裏見過跟你長得差不多的女孩。”
“我比較像媽媽,她像爸爸。”
姚老師點了點頭:“哦,對,異卵雙胞胎。”
陽得意:“我姐很漂亮,在六班,挺高的,說不定你有印象……”
青年聳了聳肩,低頭翻開面前的生物課作業,很低、很随意地接了一句:“我覺得你比較漂亮。”
室內彌漫着的只屬于哨兵的信息素仍舊強烈,陽得意動了動喉嚨,他覺得難受,心跳太快了,臉上一陣接一陣地發熱,粘膩的汗液從額角冒出,因為眼前青年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他完全無法應對現在的狀況,茫然而慌亂,就像整個人赤身裸體暴露在猛獸面前一樣,毫無抵抗之力。
但下一瞬,所有的壓迫感都消失了,信息素散去,室內一片清朗。年輕的實習老師擡起頭看他,半是詫異,半是不解:“怎麽了?還有其他事嗎?”
陽得意連忙紅着臉搖頭。
“那,再見?”青年沖他晃了晃手中的筆。
陽得意離開辦公樓,他沒有回教室,而是沖向了操場一側的水龍頭。秋季天氣炎熱,他狠狠洗了一把臉,臉上的餘熱才漸漸消退。
但身體裏的熱度始終萦繞不散,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幾天之後又是生物課,姚老師的态度與以往沒有任何不同。他仍舊布置作業,仍舊叮囑生物課代表第二日收好作業後交給自己。
等到第二天陽得意前往辦公室,發現裏面又僅有姚老師一人。
他其實是有些畏懼的,但姚老師沖他招手,他硬着頭皮走了進去。
幸好,此次辦公室裏氣氛平和,沒有任何令陽得意混亂的信息素存在。
收好了作業的姚老師問他:“明晚的晚自習時間,你得抽出一個小時來,上個課。”
陽得意:“什麽課?”
“高一今年有四個特殊人類學生,一個哨兵,三個向導。學校安排我給你們簡單講一講哨兵向導相關的基礎知識。”青年随口說,“社會現狀,高中到大學怎麽學習,特殊人類高校怎麽選擇……還有性教育。”
他注視陽得意,臉上還是那種坦率又自然的表情:“對了,你出現過性反應嗎?”
陽得意滿臉漲紅,一時間并不能立刻回答。
“這是很正常的生理反應,在我們哨兵向導身上常常會發生,你要适應它,不要避諱談論它。”姚老師皺起眉頭,“能夠坦然談論這件事,就是正視它的開始。”
陽得意嚅嗫很久才開口:“……應該沒有。我沒有在現實生活中接觸過幾個哨兵,沒有……反應過。”
“好。”青年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下幾筆,“明晚的課程,我會着重跟大家說說性反應,畢竟你們現在是青春期。”
他太坦然了。坦然得讓陽得意認為,自己扭捏是一種不成熟和幼稚的表情。
陽得意心頭冒出了一種怪念頭:他迫切地想讓姚老師明白,自己已經是一個成熟的人,他不會忌諱談論這種話題,他不是小孩了。
“我會去上課的。”他說,“性反應嘛,我知道這是哨兵向導成熟的一個标志。”
“……也對。所以你如果對性反應有什麽新的想法,可以跟我溝通。”青年看着陽得意的眼睛,溫柔地笑着,輕聲說,“雖然它是一種很平常的生理反應,但是它也指向一些更深層的情感問題。”
陽得意面露困惑。
“比如,你對誰産生了性反應,就說明你肯定喜歡誰,命中注定,不能違抗。”姚老師的筆擱在指頭,輕輕晃動。在陽得意呆愣的神情中,紅筆往作業上打了一個勾。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了,這兩章可能令人在心理上感到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