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機票臨時改簽了, 嚴序趕上了去昆明的最後一趟航班。
坐到位置上,嚴序靠着椅背,一手按着額頭。這兩天睡眠不足, 時不時會隐隐的一陣頭痛。
小牧扭頭瞥了他一眼, 想說話又不知道說什麽, 抽過面前的雜志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起來,但是注意力根本沒在雜志上。
這幾天排練本就很辛苦,嚴序每天跟dancer一起練習舞蹈,結束之後還要練歌,要彩排, 一天睡不了幾個小時, 最放松的時間大概就是看遲宸溪的吃播吃午飯的時候。
在前一個月, 小牧還以為在這行籍籍無名多年的嚴序即将要轉運了, 連着有合作邀約主動找上門,按照以往都是辛迪姐到處跑資源。
《凝碧傳》首播開門紅,之後收視率也是一路穩步走高,在各網站上的讨論度也還不錯, 但也不知道為什麽, 突然就謠言四起。辛迪姐以為是當初的梁子沒解決幹淨,甚至跑去已經跳槽的前副總那裏了解情況, 但和事實有出入。
來機場的路上, 辛迪姐說《凝碧傳》的彭宇編劇在微博澄清了和嚴序不認識,但是傳謠的黑粉依然沒有停止,反倒拿彭宇的微博做閱讀理解, 摳字眼的架勢比當年摳課本裏魯迅的話中話還要認真,拿不準後面會摳出什麽謠言來。
嚴序是gay的謠言傳到節目組,早上彩排的時候,幾個人在後場竊竊私語,偏偏他和嚴序從旁路過,他聽到了,嚴序肯定也聽到了。
當時嚴序沒什麽異常表現,在彩排的途中,其中一名伴舞不太配合,導演當場發飙,臨時換了dancer。雖然導演的怒氣并不在他身上,但這一切其實是因他而起,彩排結束之後一直不怎麽說話。
中午遲宸溪很忙,沒跟他一起吃飯,他只吃了一個三明治湊合了一頓。
這個當口改簽機票,辛迪姐是不同意的,小牧自作主張,沒給辛迪報備。是禍躲不過,現在這個時候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又能怎樣,現在就是有人針對嚴序,再小心翼翼還不是依舊有人做文章。
再說了,昆明市郊的小縣城哪能有什麽記者,要真有記者,那嚴序的待遇快趕得上流量小生了吧。
小牧走着神,嚴序在座位上煩躁地把襯衣領口的扣子往下解了一顆,逼仄的空間裏,他覺得很悶,胸口也跟着一陣惡心在翻湧,他起身往洗手間走。
坐飛機很多次,暈機卻是第一次,嚴序吐得胃都要翻過來了,空姐在外間關切地問需不需要幫助,他含糊地回了句沒事。
開了水龍頭洗了把臉,雙手撐着洗手臺的邊緣,他看着鏡子裏自己的臉,眼眶泛紅,眼白上也有紅血絲。漱過口,他連着深呼吸了幾下,頭依舊泛着暈。
這一年多時間還算充實的工作安排,他都快忘記之前那段時間的渾渾噩噩是怎麽度過的。
四年多前的他太年輕,入行時間不長但風頭正盛,多少有些飄飄然,當時還沒搞懂圈子的規矩,站隊錯誤得罪了人,還讓自己被合同的漏洞纏住,大好年華被一紙合同困住,公司想給他戲演就給,想為難他,即便試鏡被選上也會在接戲合同上不松口。
不完全雪藏,給他希望,又接連給他失望的打擊。
這幾年,他在盡力地沉澱自己,《凝碧傳》于他來說是一個很好的跳板,但是現在又鬧出這樣的事。無力感時不時地就要來侵襲他,擾亂他的節奏,即便他盡力地不去想那些謠言,可是情緒波動卻是事實,在下午正式錄制的當口,他差點出了差錯。
發揮沒有失手,應該多虧他這幾天高強度的訓練,所有的動作和唱詞就像慣性一樣地做出來,慢半拍的動作讓回神的他巧妙地化解。
緩了半晌,他才開了門,小牧在外間等着他,雙手抄在胸前靠着牆。
“幫我拿下洗漱包。”他額前的頭發還挂着水珠,小牧愣了下神,答了一句“好”,飛快地去,飛快地回。
在水池前洗漱,牙膏的薄荷味讓他清醒了不少。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再壞也都會有過去的那麽一天,再回頭看的話,也不過像夢魇一場。他現在只想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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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宸溪面無表情地對着筆電屏幕,鼠标被她點得嗒嗒地響。賀随已經睡了一覺了,這會兒又起來,斜靠在床上看着她。
“你說我為什麽早不給你請個助理呢?”
遲宸溪頓了一下,笑:“你不是說請一個助理,我姥姥五環那套房的租金就搭進去了麽。”
“我開玩笑的。要是現在有個助理,這種洗廣場的事兒就不用你來了。”
“我來洗才放心,交給你我都怕你不知道怎麽操作。”
“你跟林彎彎和陸渺渺走到一起,明明不追星,追星的那一套倒是學得門兒清。”
“要不我來教你。”
她的語氣帶着輕松的調侃,而在一個小時前,她還一邊舉報帖子一邊抹眼淚,不過那時候賀随已經睡着了。
不管是作為粉絲,還是作為女朋友,看到自己喜歡的人被肮髒的字眼辱罵,心髒得足夠強大才行。
而且剛剛南瓜還聯系她了,嚴序的工作室把“嚴序煙火後援會”做了認證,之前草臺班子一樣的民間後援會終于上了臺面。不過,後援會的會長暫時還空缺着。
遲宸溪沒跟任何人透露過自己的身份,包括自己的性別還有工作,只說自己接不了後援會的工作,沒經驗,還是找嚴序的老粉或者職業粉絲來接手比較好。官方的賬號,至少應該讓專業的人來管理,她這種野路子的萬萬不行。
微博群裏也還熱鬧着,有越來越多注意到并對嚴序有好感的人加入到粉絲群,群主又去開了另外的粉絲群。反黑辟謠的事,有更多的人來分擔,事情好像也就沒那麽讓人難以承受了。
淩晨一點不到,嚴序發來消息。
嚴序:我下飛機了,打車去你酒店。
遲宸溪看到這一行字,再看看賀随,她在看手機。
“你明天還要拍戲,不睡嗎?”
“下午2點才有。”
“現在已經快1點了。”
“哦。”她抿了一下唇,還是得讓賀随知情。“嚴序來這邊了,很快就到。”
賀随神色一凜,立刻從葛優癱猛地坐直了,淩亂地頭發搭到面頰前。
“你們倆——”她語結,“這麽整早晚會出問題的。”
“要是真被拍到那不是更好,證明嚴序喜歡的不是男人。”
“證明得了個屁。”賀随難得罵一回粗話,甚至被子一掀,站到床中央,掐着腰,“嚴序是不是不打算要他的事業了?要是真被拍到,哪兒還能吸到粉絲來給他賣命?現在是粉絲時代了,我還真沒見過不把粉絲當回事的。”
“他沒有不把粉絲當回事。”
“因為把你當回事你就替他說話,你個戀愛腦。”
遲宸溪不想跟她吵架,而且賀随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按照嚴序的長相,他吸引來的肯定是女友粉居多,而女友粉寧願自己的喜歡的男藝人是gay,也不想他有女友有老婆。
其實那會兒她挂了電話就開始自責,自己平時挺強悍的一個人,一聽到嚴序的聲音卻莫名地要哭哭啼啼。要是她不那麽示弱,嚴序也就會堅持回A市了吧。其實被人造謠被人罵又不會少塊肉,不上網不看,眼不見為淨不就好了嗎?
然而這只是想象的很好,要真的完全不理會卻并不能輕易做到。
賀随從床上下來坐到遲宸溪的床邊,神色嚴肅:“他什麽時候到?”
“剛下的飛機,一會兒過來。”
“出去住,去哪兒開房都行,這家酒店裏都是劇組的人,你們要見面就別在這裏了。”
“……”遲宸溪沉默地盯了賀随一下,後者立馬就笑了。
“我說錯什麽了?”
遲宸溪臉上發燙,她不知道自己腦子裏一瞬間充斥的都是些什麽信息,但是開房兩個字讓她耳朵臉頰額頭都燒起來了。
她若無其事地說:“沒有。”
“有事打我電話。你換件衣服,東西都帶好,算了,我給你裝吧。人都已經來了我也不能不讓你們倆見面。”
賀随像個老媽子一樣念叨完就開始把一些東西往遲宸溪的包裏裝,還是大容量的挎包,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要跟人私奔。
嚴序打電話,說他到了。沒有直接上來找她,車子停在離酒店不遠的地方。
遲宸溪下了樓,他下了車,在酒店外的樹下面站着,在樹的陰影裏。
還沒來得及辦酒店的入住,租了車直接來找的她,小牧打車去的這個縣城的另外一家酒店。車子開到濱江路,車少人少,空曠清淨。嚴序把她的手攥在手心裏,她也任由他攥着,從見了面,兩人都沒有過多寒暄,互有默契地沉默着。
他什麽都不說,她也不多問,這種拿性取向說事的謠言沒必要單獨拎出來說。他的那些照片她也都看到了,她都會裝作沒看到過,誰還沒幾張想銷毀的照片呢。
夜風吹着,有點涼,她打了個哆嗦,嚴序感覺到了,胳膊一擡,把她攬到懷裏,前胸抵着她的後背。
“冷的話,我就送你回去。”他的嗓音壓低了,柔柔的。
“回哪兒去?”她扭過頭去,臉貼到他下巴,“我不回去,陪你。”
“嘁——”他輕輕地笑了,雙臂環着她的腰。遲宸溪也跟着笑出來,手指去摸索他的手。
雖然是淩晨,對岸還有人鬧鬧哄哄的,一群人起哄,但是聽不真切說的什麽。一會兒,煙火從對面升起,在夜空中炸開。
來見她之前,他想的是自己前途未蔔,在路上和見到她到現在,他想到的是她知道自己的傳言之後會是什麽反應,會不會開始抗拒和他的接觸。那些被惡意p的圖和殺馬特時期的照片多少讓他覺得丢臉,但除了在意她的看法,其他的并不重要。
“xxx,我喜歡你!”河兩岸的建築物一擋,有回聲。
是一個男聲,而後是幾個人合着一起喊,“xxx,我喜歡你!”
聽不清被叫的人的名字,但是聽音色,對面的人年齡不大,可能是學生。
“嚴序,我喜歡你!聽到了沒。”她對着前方的河面說,聲音不大,卻足夠他聽到。
當你身處黑暗,我願意進入黑暗裏陪着你。這話她只在心裏說,他聽不到,又好像聽到了,輕輕地親了一下她的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