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番外之水火一
季似水,也就是何雲時,在于花行涯兩人分道揚镳之後,憑着他在花花那裏學到的一些盲人生活技能,随便找了個方向,背着個布包裹,裏面是幾套換洗衣服和花行涯給贈與他的和他自己準備的銀兩,一個人就那樣撐着竹竿噠噠噠的上了路。
一路南行,他武功不低,哪怕成了個瞎子,也不至于落得個被人欺辱的下場,一路上慢慢悠悠的走着,他看不見周圍的大好河山,也看不見衆人鄙夷嫌棄的眼神,有時路見不平還會插手管上一管,他擅長使劍和刀,只是他孤身一人上路,沒有帶刀劍這類冷兵器,只有随時不離身的引路竹杖一把,縱然只是這樣,也足夠那些逼良為娼作惡多端的人喝一壺了。
何雲時一路南行,順手救了不少人,雖然并不是每次聽人呼救他都會出手,但他出手的時候都沒人可以逃脫他的那只竹杖,那些被他救過的人見他眼盲又孤身一人,一只竹杖也能使的虎虎生威,心底對他心生敬佩,将他的事跡大肆宣揚,随着他越行越遠,救得人越來越多,宣傳的越來越廣,江湖上不少人都記住了這樣一個人,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做竹瞎子。
何雲時一向來都是救了人便扔兩塊碎銀子後走路的,從不與人交談,從不收別人的謝賞,他眼盲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是按照心底的那個聲音,累了便歇,醒了便走,餓了便吃。
他分不清路,有時聽見周邊喧嘩的聲音和踏踏的馬蹄聲,才知道又到了下一刻城鎮。
何雲時就這樣走走停停走了七八年,烏發早已及腳裸,他沒有剪掉,而是每天都會分出一些時間,來打理他的長發,這幾年他與人說過的話一只手都數的過來,若不是他時常自言自語,恐怕連怎樣說話都已經忘記了,饒是這樣,何雲時說話也開始慢慢退化,經常一個字吐在嘴邊,要想很久才能說出來,如此一來,陪伴他時間最長的便是那一日勝過一日長的墨發了。
何雲時已經從別人口中知道了他的竹瞎子的名號,也知道他在一衆江湖人眼裏就是個怪咖,還是個實力強勁的怪咖,從不參加各種大大小小的江湖宴會,不加入江湖世家尋求庇佑,武林盛會更是看都不會看一眼,一個人漫無目的的在各國流浪,心情好時見人呼救會出手相救,心情不好時就算在他身邊殺了人他都不會搭理。
何雲時沒有鬧事擾亂江湖的想法,一衆老江湖也不尋他麻煩,兩邊保持在一種詭異的平衡中,井水不犯河水。
何雲時離了迷霧城主府,本意是想離了家忘了那個永遠也忘不掉的人,逼迫自己面對現實,他們永遠不可能,他的哥哥,不會抛棄血緣親宗的局限與他在一起,也不可能逃脫世俗的道德倫理,想的越多失望越多,他走了這麽久,已經學會不去想了,反正他已經做了決定,這一生都不會再相見,雖然還是忘不掉他,但已經可以正常面對了,他想,他該考慮找個地方安定下來了,他不想再奔波了……
何雲時做了決定,打算在下一個有人煙的地方安居下來。
又是崎岖不平的上路,何雲時習以為常,他這幾年走過的路,吃過的野味,比他住過的客棧吃過的白飯還多好幾倍,如履平地的撐着竹竿走在山野間,竹竿打在地上發出的噠噠聲,為這寂靜的山野整添了幾分活力動靜。
何雲時一路往前,他不知道他這又是到了哪兒,他這一路走來從不記路,就是随心所欲的到處亂走,隐隐約約他記得走過了許多的大城市,也聽過好幾種不同口音的人說過話,他想他,他應該已經走過好幾個國家了……
正在此時,兩邊的樹叢傳出了一陣沙拉聲,有些像是風吹樹葉還夾雜着小動物奔走的聲音,但何雲時知道,這并不是。
何雲時一邊不動聲色的聽着周圍的動靜,一邊閑閑散散的撐着竹竿繼續走,一點不把周圍的人放在眼裏。何雲又朝前走了幾步後,旁邊便有幾人迫不及待的跳出來對着他粗生粗氣道:
“呔,何方小輩,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這兒過,留下買、買路財……”
何雲時聽見着粗魯中帶着幾分稚嫩的話,嘴角似乎笑了笑,仔細一看卻沒有任何笑過的痕跡,他還正準備在下一個有人煙的地方定居下來呢,沒想到這下一個地方居然是土匪窩……不過這樣也好,土匪窩裏清淨,他也懶得出去再找窩了,就這個土匪窩了吧大不了将這裏面的土匪□□一番便是。
幾個瞬息之間,何雲時便思考好了他往後的生活,現在見面前這攔路的家夥,依言停下了步伐,卻沒有任何表示,蒙着布帛的雙眼朝着攔路的地方看了一眼。
見何雲時停下,潛藏在周圍的人也一個一個慢慢走了出來,何雲時看不見,不知道他們衣着如何,是何身份,只聽得出,是幾個大男人的腳步,還有些像農夫,根本不像是那些有武功的江湖人士。
何雲時聽得不錯,攔下他路的幾人正是一群面黃肌瘦的農民,一身襖子也是縫縫補補了許多次的模樣,秋風一吹,總能讓人縮着肩膀打冷顫。
衆人見上山的只是一個文文弱弱的瞎子,心底都忍不住有些失望,他們在這裏守了一整天,只守到了這樣一個瞎子,剛來家今日是沒什麽收獲了……
一行人将何雲時圍在中間,不說話,只是眼底的打量意味卻很濃,何雲時被圍在中間,也沒什麽不耐煩,只是杵着竹竿站在原地,等着這幾人的動作,若是客氣些還好,若是敢動手,他定然會血洗這整個山上面的老巢,然後留下幾個人,占山為王。
兩方靜默了半響,終是那個最先開口叫打劫有些稚嫩的少年開了口,只聽他道:
“各位叔伯,看這人也不像是有錢的樣子,還杵着個拐杖,說不定只是誤闖上這秋風嶺的瞎子,不如放了他讓人送他下山?”
何雲時聽見少年的這番話,擡起頭往他的位置歪了歪,這次嘴角是真的勾起了一抹淺淡的弧度,收斂了心下的殺心,等着這幾人做決定。
“看這人也是個可憐人,也罷,虎生,你送他下山吧,我們這些老骨頭呦,有些軟了,走不動了……”
“不、必。走吧。”
何雲時許久不曾說話,此刻對着這幾人說話都有些費勁,舌頭在嘴裏纏繞了幾個圈,才說出了這句話。
“耶?你剛剛說什麽?不必?是不必送你下山麽?”
那個名叫虎生的少年聽了何雲時的話,伸手撓了撓後腦勺,有些疑惑的看着何雲時。
“嗯,不下。”
何雲時聽見虎生的話,認真的再次說了這樣一句,然而就是這樣一句話,卻讓在場打劫的那些人都有些懵,虎生也是難以置信的看着他,這些年來被他們打劫的不少,送下山的也不少,卻從沒人像這瞎子一樣不僅不跑還想朝他們的大本營去……真是讓人有些意外呢!
“你想加入我們做個土匪頭子?”
虎生看着何雲時那淡定的模樣,嘴角有些抽搐,該不會是因為眼瞎被家裏人趕出來都吧?啧啧,真可憐。
“嗯。”
何雲時懶得糾正虎生的話,也不想說什麽話,聽了他的問話只是随意的應了一聲後,便不再說話。
圍在他身邊的一衆土匪面面相觑,實在是不敢相信這世道居然還有人主動加入土匪窩成為土匪頭子的,若是說這人是為了他們而來,他們是一點也不信的,他們也不過是被地主逼得無路可走落寇為王的,現在山上他們住的都是山洞茅草屋,還有一片少的可憐的莊稼菜,若非如此,他們也不用在這裏做個攔路匪了……
幾個年長一些的壯漢給虎生施了個眼色,虎生會意,周圍的人都分散開來,不再包圍着何雲時,虎生上前一步在何雲時面前停下,伸手扶了扶何雲時的胳膊,道:
“既然你想加入土匪窩,那我們就帶你去我們住的地方看看,若是不願住還是趁早離開吧,我會送你下山的。”
“不必。”
何雲時不露痕跡的拂開了虎生的手,輕聲道了句不必,握着竹杖在面前的山路上噠噠噠的敲了兩下,下一刻整個人都穩穩當當的走在了衆人前面。虎生在前面給他帶路,時不時提點一下腳下的碎石子藤蔓或是拐彎,其餘人跟在身後竊竊私語,只可惜何雲時自從眼盲之後聽力便直線上漲,對他們的談論盡收耳中,卻不做任何表示。
一路上虎生都在給何雲時介紹着他們的地盤,哪裏有房屋,哪裏有山洞,哪裏有莊稼都給他說的一清二楚,何雲時面無表情的聽着,心底沒什麽想法,他一路漂泊了七八年了,不再是城主府的公子,他也沒那麽嬌貴,只要有的吃有的住就可以了。
何雲到了地盤,側耳聽了聽往左的水聲,還有右邊一些孩童的歡笑和婦女們的閑話家常,眉心微蹙,想起他一路上都沒怎麽動用過的那些銀子,對着虎生道:
“幫我、在河邊建、一座屋子吧,我可以付銀子,還能、借一些銀兩、給你們買蔬菜、種子,就當是我、我在這裏住下的報酬了,如何?”
何雲時長時間不說話,說話功能已經有些退化了,因為他聲線低沉,說起話來不緊不慢,現在聽來出了有些結巴外并沒有什麽大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