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十六州 ...
【小綠草動心了】
因為楚靖等人的到來,河間府尹将衙中最好的屋子讓出來, 自己帶着妻兒仆役暫時移居到了城內的驿館。
這是規矩, 楚靖并未推辭。
晚上, 他照例把蘇籬擄到自己房裏,蘇籬知道即使反對也沒用,幹脆翻到裏側, 蒙上腦袋安生睡覺。
與此同時, 還有那麽一眯眯無法面對楚靖的意味, 畢竟, 心裏的小苗苗剛剛冒了個頭,小綠草還在糾結呢!
楚靖好笑戳戳卷成一團的蠶寶寶,“困成這樣?”
“昨晚沒睡好。”蘇籬正心虛,随口找了個理由。
然後,兩個人都沉默了。
關于昨晚為什麽沒睡好這件事,當真不該在即将同床共枕的時候提起。
半晌, 楚靖長長地嘆了口氣,重重的身子壓過來,“小東西, 你什麽時候才能長大?”
蘇籬冒出一顆頭,認真地強調,“我已年滿十六。”想了想又補充, “馬上要十七了。”
楚靖苦着臉捏捏他的鼻子,“要十八才行啊……”
蘇籬皺了皺眉,大楚律例, 男子年滿十四即可頂門立戶,所以實在不能理解楚靖的“十八”是怎麽回事。
楚靖唉聲嘆氣地抱着小蠶繭,固執地守着心裏的準線。
半夜,蘇籬睡得正香,突然聽到“哐當”一聲。
繼而是一聲洪亮的吶喊:“老大!“
楚靖翻身下床,正要去捂他的嘴,便察覺到床上之人突然停滞的呼吸聲。
楚靖看着面前的彪形大漢,生出一種久違的無力感。
白彪睜着銅鈴般的大眼,粗聲粗氣地問:“老大,吵醒你啦?”不等楚靖回答,他便緊接着說道,“小竹子沒跟你說嘛,我今兒晚上來!”
楚靖橫了他一眼,回身拍拍緩緩鼓動的小被卷,“沒事,自己人。”
白彪這才發現床上還有一個人,嗓門拔得更高,“老大,你你你、你屋裏藏人!”
楚靖皺眉看他,“收起你那一臉捉奸的表情!”
白彪急了,“老大,你怎麽能這樣?”
楚靖挑眉,“我咋樣了?”
“我哥說了,你已經給我們找了個小嫂子,讀過書,還會畫畫,你你、你怎麽能背着他找狐貍精?”
蘇籬被這倆人的對話說得面紅耳赤。
他攏着被子從床上坐起來,尴尬地低着頭,不經意看到榻邊的軍靴。
蘇籬不由地一愣,鞋子在地上,那楚靖……
就着月色,蘇籬分明看見,那雙被他掐過、踹過,也執着得給他暖過小腿肚的腳,正毫無阻隔地踩在冰涼的青石板上。
剛才的情景他看得清楚,楚靖是為了阻止白彪才突然跳下床的……
想到這裏,蘇籬心裏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他急急地爬到床邊,扯住楚靖的衣袖,“你先把鞋穿上。”
楚靖捏捏他的手,“沒事。”
“不……”蘇籬張口,剛發出一個音節,便被白彪的大嗓門蓋過去,“狐貍精是男的!”
楚靖深深地吸了口氣,忍無可忍,一巴掌把他扇到牆上。
“老大……為了狐貍精,你打我?”八尺高的漢子,一臉委屈。
“你先給我冷靜會兒!”楚靖丢下一句,便順着蘇籬的力道,坐回床上。
蘇籬伸手一摸,果然是涼的。
楚靖抓住他的手,輕笑道:“不嫌臭了?”
蘇籬抿了抿唇,低聲道:“先把鞋襪穿好。”
楚靖壞勁兒上來了,把腿往他跟前一伸,“哎呀,站得久了,腳麻了。”
明知他演的成分居多,蘇籬還是咬了咬唇,拿着布巾要去給他擦。
楚靖抓住他的手,“好了,逗你玩的。”低沉的聲音,在錯暗的夜色中更顯磁性。
蘇籬隐隐的耳根發熱。
白彪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一臉苦惱,“完了完了,老大被狐貍精迷了心了……”
蘇籬緊了緊手指,擡頭瞪他——好想把這個家夥扔出去!
然後,楚靖真就幫他扔了。
***
事後,蘇籬才知道,白彪是他和蕭童的結拜兄弟,排行老二,也是白骢的親弟弟。
蘇籬這才知道,為何楚宅的人都管蕭童叫“三郎君”,原來還有這麽個“二貨”在。
白彪平時都在真定,替楚靖看着封地,同時還有點不可告人的事——具體的楚靖沒說,蘇籬也沒打聽。
這回,他一早收到消息,說楚靖會來河間府,于是便連夜趕過來,為的就是避開旁人耳目,見上一面。
楚靖把他扔出去之後,也跟着出去了。兄弟兩個在外面吹了半宿的風,這才把那個二貨送走。
臨走之前,白彪終于知道蘇籬就是傳說中那個“讀過書,會畫畫”的小嫂子,哭着喊着要過來看一眼。
“我都跟兄弟們說好了,看完之後要跟他們說!”
楚靖低吼,“就是個人,有什麽好說的?”
白彪梗着脖子,“小嫂子長得啥樣,屁股大不大,面皮白不白,能不能生,還有,小嫂子同我說了什麽話也要記下來,回去交差!”
楚靖拍桌子,“我媳婦,輪你交什麽差!”
白彪哼哼,“也是兄弟們的嫂子!”
楚靖被他氣得沒了脾氣,只得點上燈,把蘇籬叫起來。
實際上,蘇籬早就被白彪的大嗓門吵得徹底清醒了,于是便穿戴整齊,梳好頭發,不緊不慢地走到中庭,紅着臉回答了白彪一些千奇百怪的問題。
等到白彪終于心滿意足地走了,蘇籬突然僵在原地——我又不是他小嫂子,我為什麽要這麽配合?
楚靖看着石化的小綠草,把人一摟,“走,媳婦,睡回籠覺去!”
蘇籬看着泛白的天色,無力地垮下肩,“不睡了,能否登上城樓看看?”
河間府挨近燕地,城牆高大,城樓外面是深深的護城河,每日時辰一到,百姓入城,粗大的絞鏈緩緩放下,底下行人如織,這個時候最能感受到一城之地的威儀。
蘇籬曾經聽大哥說過,卻難得一見,今日剛好有郡王在側,自然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楚靖捏捏他的臉,“興致這麽好,大早上去城樓上約會?”
雖說着玩笑話,腳下已邁開了步子,帶着蘇籬去後衙牽馬。
楚靖在當地任過千戶,城防營的兵士們都認識他。直接刷臉,二人便輕輕松松上了城樓。
高大的城牆,并不像蘇籬想象中的整饬無損,反而處處透露着歲月的滄桑。
楚靖指着東面的一處新補的痕跡,笑着說:“當年遼軍南下,我剛好帶着墨竹幾人守在那裏,三人合抱的大木樁,哐哐地往上撞。若不是援軍來得快,你現在就見不着我了。”
若放在平時,蘇籬定會回上一句“見不着豈不輕松”,然而,此時此刻,聽着他輕描淡寫的語氣,想象着當年九死一生的場面,他什麽都沒說。
蘇籬清晰地認識到,這個男人并非只是汴京城中那個風流的郡王,他是真正上過戰場将官,他如今的財富和地位都是用命拼來的。
楚靖揉揉他的頭,溫聲哄道:“別這麽緊張,都過去了。”
蘇籬緩緩地點點頭。
“你看那邊。”楚靖指着遠處連綿的青山,“那便是燕山。”
蘇籬心頭一顫,嘴裏不自覺地蹦出一個詞——幽雲十六州。
“是啊,”楚靖一聲哼笑,“幽雲十六州。”
幽雲十六州,是深深地插在每一個大楚子民心中的一根刺。
從開國皇帝起,每一任帝王都在為收複這塊失地而努力,然而,幾百年過去了,它依然控制在遼人手中,失地的漢人依然生活得水深火熱。
“中原屏障、盛産良馬……大楚年年增加軍需,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将它拿下?”蘇籬不自覺地呢喃出聲,“沒有這道屏障,汴京就像敲開硬殼的核桃,随時有可能被人吞吃入腹。”
楚靖搖搖頭,沉聲道:“太過執着一樣東西,結果往往是被利用。”
歷史上的大楚不就是嗎,原本想要遠交近攻收複失地,結果自己成了被利用的那個。
蘇籬驚訝地看着他,“殿下何出此言?”
楚靖指了指北邊,又指了指南邊,緩緩說道:“鐵甲、良馬不在大遼,就在西夏,如今的大楚拿什麽跟他們打?”
蘇籬瞠大眼睛,“可是,至少要試試,燕地的子民在受苦,十六州的子民在受苦!”
“你以為他們的心一直向着大楚嗎?”楚靖唇邊劃過一絲諷刺,“試,拿大楚千萬兵士的命去試嗎?”
這話有些刺耳,楚靖卻不是針對蘇籬。
他來自後世,學過歷史,并且親自參與過戰争,比紙上談兵的人更有發言權。
“那……就不打了嗎?”蘇籬指尖微顫,“就……不要了嗎?”
楚靖沉聲道:“要想對抗遼國騎兵,需先養馬,只有長山大谷,有美草,有甘泉,有曠地,才能養出良馬。”
然而,這樣的地方,一在薊北,一在河套。
楚靖望着連綿的燕山,微微勾唇,“自己養不了,那就買,賺到了錢之後悄悄地買。”
蘇籬仰頭看着他,熹微的晨光中,楚靖的身形更顯高大。
這一刻,楚靖側身而立的形象深深地印在了蘇籬的腦海裏,以至于許多年後,蘇籬想起來,依舊覺得此時的郡王殿下于他而言是最完美的回憶。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最後一天!!!!仿佛過了一個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