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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完結章(上) ...

【花靈結契,二哥赴死】

蘇玦對“蘇璃”的感情有些複雜。

一方面, 兩個人相伴長大, 蘇玦曾經的确把蘇璃當成最親的弟弟來疼愛。另一方面, 知道真相後,他又難免遷怒于蘇璃。

這種複雜的情感一直折磨着蘇玦,讓他對蘇璃的态度時好時壞。

就像楚靖說的, 當初救蘇璃的有兩撥人, 一撥是楚靖自己, 另一撥就是蘇玦。

蘇玦想把蘇璃從牢裏換出來, 但是因為猶豫而晚了一步。蘇璃的死,從那時起就成了他的心結。

蘇籬并不知道蘇玦的心思,他心裏其實頗有些憤憤不平。

關于身世的真相,他之前沒有告訴唐悠然,是因為對方畢竟是外人。此時此刻,面對這個朝夕相處十幾年的哥哥, 他突然不想隐瞞了。

蘇籬閉了閉眼,盡可能用平靜的聲音說:“二哥,我是小璃。”

蘇玦原本正看着窗外的槐樹出神, 聽到這話,不由地怔了怔。

那一瞬間,他奇跡般地明白了蘇籬在說什麽, 然而,理智告訴他,不可能。

蘇玦勾了勾唇, 長着細細紋路的眼尾挑起淡淡的笑意,“我知道呀,你是‘小籬’。”

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融進風聲裏,看向蘇籬的眼神卻帶着不易覺察的陌生,仿佛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

蘇籬下意識地咬住嘴唇。

蘇玦瞳孔一縮,笑容僵住。

楚靖向前兩步,溫熱的掌心搭在蘇籬肩上,不輕不重地地按了按。

仿佛有一種無形中的力量從楚靖掌心傳出,滲入蘇籬肩頭,彙入四肢百骸。

他咬了咬牙,一字一頓地重複道:“二哥,我知道你聽懂了,我是小璃,是你曾經疼愛過、也惱恨過的弟弟。”

蘇玦身形一晃,一瞬間心跳如鼓。

他撐住椅背,似乎想笑,肌肉卻僵住了,以至于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我向來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你知道的……”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就停住了,倘若眼前的人不是“小璃”,他又怎麽會“知道”?

“我知道。”蘇籬上前一步,篤定地說,“二哥說過,所謂‘天命難違’不過是懦夫給自己的失敗找了一個體面的借口而已。”

蘇玦目光一滞,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猶記當年,紅梅初開,唇紅齒白的小少年手執書卷,坐于亭中朗朗而誦。亭外,輕盈的雪花紛紛揚揚散入梅園,繪成一幅靜谧而絕美的畫卷。

高大俊逸的青年大踏步走入,聲音清朗,自信而肆意,“說什麽‘天命難違’,不過是懦弱者的借口而已,我卻覺得‘人定勝天’。小璃呀,沒事別看這些沒用的,免得壞了心性……”

這樣的場景同樣浮現在蘇籬眼前。

他藏在袖中的手止不住的顫抖,天知道,他需要用多大的力量和勇氣才能如此平靜且強勢地面對失而複得的親人。

他無數次設想過二哥其實沒有死,設想過兩個人重逢的場景,他以為自己會沒出息地哭出來,然後二哥會罵他蠢,罵完之後又會捏捏他的臉,替他擦去眼淚——就像小時候一樣。

蘇玦擡起頭,目光複雜地看向蘇籬,“你怎麽沒……”他張了張嘴,又閉上,那個字他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我死了。”蘇籬對上蘇玦的視線,賭氣般說出真相,“那個身體才是真正的蘇家血脈,他和賊人一起死在了斷頭臺上,我在‘他’死後恰好重生到了現在的身體上。”

盡管蘇籬說得混亂,蘇玦卻聽懂了。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仿佛天崩地裂。

他都做了些什麽?

他曾經怨過恨過、又無法真正放下的幼弟,被他親手送上斷頭臺;他一心在意的“蘇家血脈”已經魂歸天外。

他相當于……把兩個弟弟都害死了。

絲絲黑氣像煙霧般從他身上滲了出來,眨眼的工夫彌漫至整個房間。

連華和潘玉從修煉中驚醒,不約而同地沖出本體。

蘇籬皺了皺眉,心口仿佛塞了一團棉花,無法呼吸。

楚靖見事不妙,一掌劈向蘇玦頸間。

蘇玦身子一僵,繼而軟倒在太師椅上。

潘玉撒下花瓣,連華祭出紅光,嚴嚴實實地将黑氣罩住。

衆人臉上的表情不約而同地有些凝重。

***

除了陳年暗傷外,蘇玦身體并沒有什麽問題,卻一直不曾醒來。

蘇籬很後悔,覺得自己不該說出那些話,如果他不說,二哥就不會受這麽大的刺激。那可是他最喜歡的二哥呀,剛剛相認就被他氣得昏迷不醒。

楚靖拍拍他的肩,冷靜地安慰道:“不怪你,這件事他理應知道。”

蘇籬紅着眼圈,一副要哭的模樣。

楚靖輕嘆一聲,扳過他的身子,一五一十地說:“你知道吧,他一直在幫趙義,這次軍糧被吞的事八成和他脫不開關系。”

蘇籬皺了皺眉,本能地不信。

以二哥的才識謀略,不應該看不出趙義是個什麽貨色,他為何會幫他?甚至還做出侵吞軍糧這種于國不利的惡事?

楚靖對上蘇籬的目光,表情嚴肅,“我有一個猜測,他或許不想幫任何人。”

蘇籬眨了眨眼,“這是何意?”

楚靖正要回答,旁邊突然響起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他說的沒錯,我的确沒想幫任何人。”

“二哥,你醒了!”蘇籬驚喜地撲過去。

對上蘇籬滿含着欣喜和關切的目光,蘇玦像是被燙到了般移開視線。

蘇籬咬了咬唇,略委屈。

楚靖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回木凳上,塞過去一盞溫熱的茶。

蘇籬想也不想就遞到蘇玦跟前,“二哥,你潤潤嗓子。”

頂着楚靖殺人般的目光,蘇玦明智地擺了擺手。

他擡起一只胳膊遮住眼睛,出口的話語冰冷無情,“任何人當皇帝都和我無關,我不想扶持任何人,我只是想毀掉大楚,毀掉遼國,讓所有人給爹娘、給大哥、給蘇家陪葬!”

蘇籬表情愣怔,顯然被他瘋狂的模樣吓到了,“二哥,你……”

蘇籬頓住,他不想指責蘇玦,沒有人比他更理解對方心中的仇恨和苦楚。然而,換作是他,他不會這樣做,他不會選擇與所有人為敵。

楚靖說出了他心中的想法,“冤有頭債有主,你這樣行事未免太過偏激。”

蘇玦阖着眼,并未吱聲,顯然他并不否認楚靖的說法。

看着他斑白的鬓角,蘇籬心疼地抿了抿唇。

他猶豫了片刻,輕聲說道:“我雖沒見過父親,卻也知道,他飽讀詩書,心系黎民,如果泉下有知,父親決不會允許你做出這種有損國運之事。”

豆大的淚滴從蘇玦眼角泌出來,沒入發間。

蘇籬也終于控制不住,趴在他身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蘇玦沒有睜眼,卻張開手臂緊緊地把蘇籬抱住。

蘇籬顫着肩膀,哭得更兇。

楚靖瞄了眼圈在自家媳婦兒背上的手臂,拼命腦補着“這是大舅子、這是大舅子”,才尚算理智地走出門,把空間留給了兄弟二人。

兄弟兩個一個無聲落淚,一個嚎啕大哭,惹得滿院子的小花靈們都淚眼汪汪。

尤其是茶茶,因為和蘇玦之間某種無形的聯系,對于人類的喜怒哀樂,它比其他花靈更多了一層體會。

***

蘇玦在蘇家小院住了下來。

他沒提救趙義的事,也沒說要離開,就這樣像個富貴閑人似的每天跟蘇籬一起澆澆花、看看書,兄弟兩個仿佛回到了少年時候,在相府中的那段悠閑時光。

蘇籬也沒有問,仿佛只要沒人開口,眼下的生活就能一直維持下去。

十一月底,趙義被貶為庶民、流放瓊州的聖旨頒下來,維持了小半個月的寧靜終于被打破。

是夜,彎月如鈎,蘇玦像往常一樣站在花架前,拿一塊細軟的絹布,輕柔而耐心地擦拭着山茶花的葉片。

茶茶坐在他的肩膀上,眯着眼,托着腮,享受得不得了。

蘇籬慢吞吞地朝他走了幾步,又在中途頓住。他咬着唇,一臉糾結。

蘇玦轉過身,眉眼含笑,“怎麽了?”

茶茶也學着他的樣子,疑惑地看向蘇籬。

蘇籬鼓了鼓臉,顯出幾分孩子氣。

——馬上就要到月末了,他就要變成小綠草了,要不要提前告訴二哥呢?還是到時候給他個“驚喜”?

蘇玦将絹帕塞入袖中,主動上前,笑着調侃,“說吧,是打碎了書房的花瓶,還是捅破了南窗的绡紗?”

蘇籬聞言,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孩童時期他既淘氣又怕受罰,每次闖了禍都會可憐兮兮地去找蘇玦,蘇玦往往會笑話他一番,然後替他去背鍋。

白皙修長的手指微微擡起,捏了捏那張含笑的臉。

二人都有片刻的愣怔,這久違的親昵的小動作……仿佛打開了最後一道枷鎖,直到此刻起,那層隔在二人之間的薄霧才終于徹底散去。

兄弟二人真真正正地相認了。

再次有了兄長照拂的小蘇籬,不由地恢複了記仇的本性,他撇了撇嘴,開始翻舊賬。

“七月半那日,你拿的那盞未燃起的河燈,其實是打算燒給我的吧?”

蘇玦笑笑,帶着濃濃的歉意。

蘇籬哼了一聲,煞有介事地說:“就是因為你沒點燃,所以我沒辦法投胎!”

蘇玦眼中劃過一絲傷感,他揉了揉蘇籬的頭,聲音微啞,“小璃,抱歉,是二哥不好,讓你受苦了。”

這句話說完,蘇玦仿佛卸下了沉重的包袱般,渾身上下前所未有的輕松。

——這聲“抱歉”壓在他心裏太久太久了。

蘇籬有些不好意思,原本是開玩笑的話,沒想到他會如此鄭重。

蘇玦三言兩語把他哄回了屋,安安靜靜的小院裏只剩下他自己,還有肩上那只困得直磕腦袋卻怎麽也不肯去睡的小花靈。

蘇玦扭着臉,圓潤的指頭試探性地探過去,剛好戳在茶茶鼓鼓的小肚子上。

茶茶一個激靈,瞬間清醒。

“你、你碰到我了!”

蘇玦聽不到它說話,只能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小光團,他微微一笑,友善地說:“你這段日子一直跟着我,是想讓我幫什麽忙嗎?”

茶茶仰着花瓣腦袋,呆了呆,搖搖頭,又拼命點頭。

“幫忙!要幫忙!請你幫我要了我吧!”小家夥咧着小嘴,興奮地表達着這樣的意思。

潘玉被它尖尖的嗓門吵醒,枝條一甩丢過來一片花瓣,“閉嘴,小花癡!”

這是大夥近來給茶茶起的外號,最初源于楚靖之口,潘玉叫得最多,烏羽次之,連華都會偶爾調侃兩句。

茶茶朝他做了個鬼臉,半點都不覺得不好意思。

那一瞬間,蘇玦突然看清了它的模樣,綠綠的花萼,肉嘟嘟的臉,大大的眼睛,小小的身子……

視線不由地一滞,這是一個……小花仙?

茶茶聽到了他的心聲,忙不疊地點頭。

“你看到我啦!看到啦!結契結契!”

一邊興奮地嚷嚷着一邊抓起蘇玦的手指,啊唔一口吞到嘴巴裏。

蘇玦只覺指尖一麻,芝麻大的血珠滲出來。

他還沒反應過來,小花靈便抱住他的手往自己眉心印去。

“別!!!”

潘玉瞬間清醒過來,從本體中撲身而出。

連華也随之化出身形。

然而,終歸是晚了一步。

耀眼的光圈在相觸的地方閃現,漸漸将一人一靈圍攏起來。古老的儀式已經開啓,任何外力都無法阻止。

潘玉一個踉跄,跌在連華身上,“他是魔啊,茶茶怎麽能……”

連華輕嘆一聲,眉間蹙起抹不去的憂慮。

這一晚,不知蘇玦用了什麽法子,蘇籬睡得很沉,就連茶茶欣喜若狂的尖叫聲都沒有吵醒他。

第二天,他被一陣驚天動地的啼哭聲驚醒。

睜開眼睛一看,粉色的小花靈正趴在連華胸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走了!嗚嗚……”

“沒有帶上我!嗚嗚……”

“他不要我了!嗚嗚……”

“剛剛結契他就不要我了!嗚嗚……”

“讨厭他!再也不要喜歡他了!嗚嗚嗚……”

聽着小花靈的哭訴,蘇籬猛地意識到什麽,外衫都來不及穿,跌跌撞撞地推開蘇玦的房門。

最可怕的情形出現了。

終于。

——冷冷清清的屋子,空空蕩蕩的床鋪,臨窗的書案上,擺着一張淺黃色的信紙。

蘇籬怔怔地站在門口,一步都不想踏進去。

楚靖輕嘆一聲,握了握他的手,拿起那封信。

吾弟,見字如面。

數日來朝夕相處,觀你有友相陪,有人相伴,致趣不棄,飽寒無憂,愚兄甚慰。

而今愚兄手染鮮血,身負人命,現且北上,入遼擒賊,為父為兄、為家為國,為複仇,亦為贖罪。

勿念勿尋,珍重自身,撫育幼侄。

唯願來生,我再為兄,永不相負。

言不盡思,再祈珍重。

張揚而灑脫的字跡,一如當年蘇二公子,鳳表龍姿,風流倜傥。

蘇籬顫抖着瘦弱的肩膀,淚眼模糊。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寶寶們,讓你們久等了……

作者菌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總之,一定會好好地把這篇文完結,不辜負寶寶們給的臉面!

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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