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葉雨潇沒有回答，也沒有再推開陸閑庭。他只是咬着唇，用哭到紅腫的眼睛瞪着眼前的人。
這副又兇又委屈的樣子看的陸閑庭心都要化了：“我知道你有很多委屈想說，現在我就在這裏，都告訴我好嗎？我任你打罵，絕不回嘴，好嗎？”
葉雨潇閉了閉眼，兩行淚再次滾落。陸閑庭想要為他擦去，就見他抓住自己的手，一口咬在了掌心邊緣。
那一塊肉厚，就算葉雨潇發狠了也未必會破皮。陸閑庭由着他咬，忍過了那陣疼也沒吭氣。等葉雨潇松開了才讨好道：“咬的太輕了，這樣發洩不了，要不要繼續？”
他把另一只手也遞到了葉雨潇面前，可惜葉雨潇瞪了一眼，用力拍開了那只手。
陸閑庭把他抱進懷裏：“對不起，我真的太壞了，這樣誤會傷害你。雨潇，我是認真的。我們重新開始好嗎？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追求你。”
葉雨潇沉默了片刻，終于開了口：“不好。”
陸閑庭在心裏無聲的嘆氣，嘴上哄道：“為什麽不好？能告訴我理由嗎？”
葉雨潇掙開了他，不知是不是大哭了一場的緣故，那句堵在心裏太久的話居然毫無阻礙的說了出來：“黃夜闌說什麽你都信，我說什麽你從來不信。你心裏的人明明是他，何必因為愧疚再來招惹我！”
陸閑庭趕緊解釋：“不是，你都不知道他跟我說了什麽就給我判刑，這樣對我太不公平了。雨潇，你聽我說完再下結論，好嗎？”
陸閑庭現在和他相處，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用強勢的态度來逼迫他了。看着陸閑庭這副殷切又小心的樣子，他就算想狠心也覺得差了點氣勢，索性不說話，看那張嘴能編出什麽花來。
他不吭聲了，陸閑庭便把剛才黃夜闌找來的事說了一遍。對于葉雨潇在意的那部分，他反複解釋着，直到葉雨潇看他的視線不再帶着刺才停下來。
葉雨潇低着頭，看着自己的手。陸閑庭從剛才解釋起便一直牽着他，兩人相觸的手心部分，他總能感覺到那枚指環的存在。
那是陸閑庭在離婚以後就從未脫下過的婚戒。
葉雨潇不止一次看到過陸閑庭戴戒指的畫面，只是他習慣性的無視了。有些事對他來說已經成為了過去，就算陸閑庭不願放下，他也不會再為了讓陸閑庭開心就逼迫自己。
只是他沒想到，自以為歷練出的冷靜和理智，在黃夜闌出現的時候就什麽也藏不住了。
他知道自己不該激動的，他已經沒有理由也沒有立場再去介意了。可他真的忍不了。他不是木頭，能感覺得出陸閑庭對他的轉變是真的，畢竟沒有人會因為愧疚就對另一個人頻頻放下自尊去讨好。他不願接受，只是他過不了心底那關。
七年的婚姻生活過下來，無論他還是陸閑庭都沒有一刻能喘息的。他是愛而不得，陸閑庭又何嘗不是？
他親眼見過陸閑庭在得知黃夜闌離開後有多癫狂，滿世界的找，卻因為他和陸奇安的合力隐瞞怎麽都找不到。
其實他後來經常會問自己，這樣做是不是真的錯了。
他不是沒有私心的，在看到黃夜闌那麽痛苦的時候，他去幫那一把，其實是在期待黃夜闌會同意離開。
最後，黃夜闌的選擇成全了他的希望，卻也在另一個程度上毀掉了他的希望。
那七年的懲罰，他不是不怨不恨，只是不敢去怨恨。一切都是他自找的，他又有什麽資格去怪陸閑庭對他狠心？
所以在離婚的時候，他可以對陸閑庭坦然的說出他原諒了，放下了。只是唯一不能原諒的，就是失去鈴蘭。
那個最無辜的孩子，承受了他們犯下的所有的錯，這是他始料未及的。他痛他恨，卻不知道可以怪誰。
他一直以為，鈴蘭的逝去就意味着他和陸閑庭之間再沒有可能了。陸閑庭現在卻告訴他，他們之間可以再有孩子？
葉雨潇動了動手指，陸閑庭的視線便移動到了二人相握的手上。葉雨潇從剛才起就沒有再對他做出反抗的舉動了，只是一味的沉默不語，這讓陸閑庭的心一直懸在半空中。
眼下見他終于有反應了，陸閑庭斟酌着開了口：“雨潇，你真的沒有話想跟我說？”
葉雨潇還是沉默着，陸閑庭不敢催促，只能由着他發呆，直到葉雨潇的手機忽然響起。
來電的號碼是謝昀，接通後，夏夏的聲音傳了過來：“葉葉，你怎麽還不回來呀？人家在等你念故事書呢。”
稚嫩的童音帶着慣常撒嬌的語氣，猝不及防的撞進了心裏。像一滴露珠墜落到湖面，力道不大，卻逐漸淌開了一片漣漪。
他的神情頓時松懈了下來，不過一開口就愣住了。他的嗓子居然啞了，還帶着很重的鼻音。
見他咳了幾聲，陸閑庭便示意他把電話給自己。葉雨潇猶豫了一下，遞了過去。
陸閑庭打開免提，夏夏聽到他的聲音很開心，笑的咯咯咯的，還體貼的問他的病怎麽樣了。陸閑庭和她聊了幾句，問她今晚能不能和小昀哥哥一起睡。
夏夏問為什麽呀？陸閑庭看了葉雨潇一眼：“因為葉葉今晚要照顧陸叔叔，不回去了。”
葉雨潇聽到這裏愣住了，想要阻止，那邊傳來了夏夏更歡樂的笑聲：“那好吧，陸叔叔不準欺負葉葉啊，明天早上還要把葉葉送回來哦。”
陸閑庭也笑道：“好，陸叔叔和你拉鈎，明天早上會帶好吃的給你。”
葉雨潇看着他倆愉快的結束了談話，雖然不滿陸閑庭自作主張，卻沒有什麽抵觸的情緒。這樣和樂融融的一幕，倒讓他心裏生出些不合時宜的暖意來。
“去我房間繼續談吧？”見他站了起來，陸閑庭忙跟着起身道。葉雨潇拍了拍褲子上的微塵，沒有說什麽，先一步推開了安全通道的門。
黃夜闌果然沒有在房間裏了，葉雨潇站在門口，看着空蕩蕩的房間邁不出腳步。陸閑庭想了想，從後面摟住了他的腰。
葉雨潇立刻去掰那雙手，陸閑庭低着頭，在他後頸處嗅了嗅：“進去吧，我們還有很多話沒談。我還不知道你是什麽時候愛上我的，你也不知道我現在有多愛你。”
拉扯的動作停下來了，陸閑庭的話就像是魔音灌進了耳朵裏，呼出的熱氣掃在後頸的傷口上，酥酥麻麻的，讓他想起了剛才被臨時标記的快感了。
身體像感知到了意識，腰間的臂膀成了撐住他的堅實力量。他靠在陸閑庭懷中，呼吸又有些亂了。
陸閑庭在他後頸上吻了一下，在他軟下來的時候彎腰一抱，他便失去了重心，攀住了陸閑庭的肩膀。
這不是陸閑庭第一次這樣抱他了，卻是第一次在他清醒的時候。葉雨潇的臉紅了，催促陸閑庭把他放下來。陸閑庭反而用力一托，把他抱得更高了些。面對那道熾熱的毫不掩飾的目光，他的視線不知該往哪裏看，幹脆閉上了眼。
陸閑庭把他抱到床上放下。他剛觸到柔軟的被面就急着要下去，被陸閑庭按住了：“我不會對你做什麽的，別怕。”
這樣的姿勢太暧昧，他只得往後縮了縮，盡量拉開距離。陸閑庭沒有再逼近，去洗手間擰了把毛巾來給他擦臉，又去倒水給他喝。等他情緒平複的差不多了，才道：“我知道那份信息素匹配報告是假的，也知道你不是為了信息素才跟我在一起。所以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們在以前是不是見過面？或者說，我是不是做過什麽事讓你對我有了感情？”
這個問題是陸閑庭早就想問的，只是以前一直沒有機會開口。不過他話音剛落，葉雨潇手裏的水杯就顫了顫，剩下半杯水在玻璃杯壁上撞了幾下，模糊了倒影。
“你……不記得了？”他艱澀的開口，錯愕的神情令陸閑庭愧疚的低下了頭：“我知道這個問題可能會讓你很失望。可我還是很想知道，你能不能告訴我？”
葉雨潇握緊了玻璃杯，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拉出了一片濃密的陰影，遮去了眼底的光。他搖了搖頭，自嘲的笑道：“也是。重逢以後你我就是針鋒相對的局面。我說的話你一概不聽，你問的問題又從來都與我無關。”
“雨潇，我真的希望你能告訴我，把以前的那些和你心裏的想法都告訴我。你不說我就只能用猜的，那我努力十分也未必有一分是你想要的。你會一直難過，我也會覺得無能為力，這樣沒有任何意義，我不想再做一個對你來說沒用的人了。”
陸閑庭握住他的手，放在唇邊吻了一下，緊蹙的眉宇間是焦慮而隐忍的情緒。這種感覺葉雨潇太熟悉了，過去的七年裏，自己就經常處于這樣的狀态中。
他垂下眼睫，這次終于沒有再沉默，将陸閑庭當年救了他兩次的事說了。陸閑庭聽得如在夢中，好一會才反應過來。
葉雨潇知道這件事也不能怪他的，就習慣性的為他找臺階下：“其實你不記得也正常。那時候畢竟才高中，對你來說只是路過的時候随手打發了幾個欺負人的。可對我來說，你做的事改變了我的生活。”
“所以你是從那時候就喜歡上我的？”陸閑庭坐回了床上，葉雨潇沒有因為他的靠近而躲避，只是臉頰又紅了：“後來你的畢業作品我也看了，那部講述妓女之子的故事給我的觸動很深，可惜那時候你已經離開家了。”
陸閑庭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他怎麽都沒想到，原來葉雨潇就是當年他随手救下的學弟。可當時他都沒認真的看過葉雨潇的臉，後來他們也沒有接觸過。
不過陸閑庭也沒有替自己辯解，還誠懇的道了歉：“是我不好，現在我知道了，也記住了。雨潇，那你還肯原諒我嗎？”
他始終心心念念着葉雨潇願不願意原諒他的事。葉雨潇又垂下了頭，好一會才喃喃着開口：“我不知道……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了……”
傷害太多，太重。就算他依然放不下對陸閑庭的感情，也不知道該怎麽繼續了。
陸閑庭沒有再勉強他，拭去他眼角又湧現的淚花後，捧着他的臉頰道：“那就慢慢來。我明白你不可能馬上就答應的。只要你給我個機會可以留在你身邊，陪着你做想做的事，不要躲我，也不要抗拒我。把一切都交給感覺，好嗎？”
葉雨潇看着陸閑庭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過去的時間裏只對黃夜闌展現過深情，如今卻将他的視野浸透的一塌糊塗。
久違的沖動忽然攀上了心頭，他有些忍不住了，對着近在咫尺的唇瓣靠近了些，卻在快要觸碰到的時候又逼自己停下來。
可陸閑庭不給他猶豫的機會，身體一傾便将他壓到了枕頭上，一個溫柔至極的吻落下了，帶着掩蓋不住的眷戀和占有欲，直達他心底。
那些話像一把鑰匙，緩緩打開了他緊閉太久的心門。酸澀的情緒像氣球，在胸膛裏膨脹着，又被陸閑庭的吻勾動，随着越來越迷離的意識而漸漸散去。
放在枕頭邊的手被另一雙手扣住了，那個寬厚的掌心緊貼着他的手心，傳遞過來的熱度是從未有過的溫暖和安心。他情不自禁擡起了頭，想要被親吻的更多一些。可陸閑庭松開了他，喘着氣和他對視着。
他迷惘的看着陸閑庭，卻在那人明亮的眼眸中看到了意亂情迷的自己。羞怯的情緒還未卷上腦海，眼前一花，耳畔便傳來了濕熱的氣息。
陸閑庭舔了他一下，在一陣觸電般的酥麻中，他仿佛聽到了一聲：潇潇，我愛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