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死志生機
她能夠清楚的認識到,這人就是許冕。
曾經那個土裏土氣卻是青春逼人的許冕。
如今一瘸一拐地走着,佝偻着背,像是一個五六十歲的人。
簡淩看了眼老鼠眼,又看了眼院門。
“你花了多少錢買的?”她手在口袋裏,緊緊捏着那支錄音筆。
“兩萬八呢,我買的是個二手貨。”他語氣裏帶着輕蔑,又是踢了許冕一腳。
簡淩渾身都在顫抖,也就是說,這還不是第一個買家?
她看到茅草屋外的一個扁擔,然後不知道哪來的沖動把那扁擔拿起來,沖着老鼠眼砸了去。
正在院子裏抱着孩子曬太陽的老婦人聽到響聲這才是意識到什麽,看着兒子暈倒,她頓時大呼小叫起來。
老頭連忙把脖子裏的毛巾塞她嘴裏,阻止她發出聲來。
“快走吧。”
他忽然間開口,簡淩看了眼掉在地上的孩子,她不知道拿這個孩子怎麽辦。
留在這裏,二十多年後也許他會成為第二個老鼠眼,又或者他根本長不大。
帶走?
這孩子對于許冕而言是不堪的回憶,怎麽可能帶走呢?
簡淩遲疑了兩秒鐘,終究還是帶着許冕走了。
她必須得趕緊離開,不然把村民糾集起來,自己想走可就難了。
只是簡淩不知道的是,她剛走出門去就看到了圍在外面的村民,他們看着簡淩,而跟簡淩一塊過來的幾個同事還有李甜也在,只是人單式微,已經阻擋不住村民了。
村民們是來看熱鬧的,哪想到這人竟然是要帶走他們買來的媳婦。
這下子他們不幹了,瞬間就成了大型鬥毆現場。
而簡淩這邊明顯勢弱,根本不是對手。
即便是又有人參加到鬥毆局面中給她們當幫手,可是常年被虐待的女人哪有什麽氣力?
直到槍聲響起。
村民們這才是放下了手裏的東西。
槍是個可怕的東西,發出的聲音就讓人從骨子裏不寒而栗。
一直伺機而動的公安局的同志在聽到村子裏嘈雜的聲響後進來探看情況,意識到不對勁後,便是鳴槍示意。
簡淩他們終于占據了上風,她要帶走這幾個女人,只是村民們卻不同意。
“這是我買來的婆娘,你憑什麽帶走?”
“她還沒給我生娃呢,除非你留下。”
他們不是色令智昏,是根本就沒有腦子。
村民到底人多勢衆,哪怕是有槍,簡淩他們也不占優勢。
公安局的同志提醒簡淩,要不見好就收得了,真要是起了沖突,到最後他們也很難處理。
不是沒有辦法,給這些人錢,他們自然會放這幾個女人走,可是有了錢的村民又會再去買女人。
這就是一個惡性循環,周而複始根本沒有解決問題。
簡淩也知道,就算是自己沒給錢,她把這些人帶走後,這裏的人依舊會想方設法買女人。
劣在根上,除非是把問題徹底解決了,否則是沒有辦法的。
然而把問題解決,談何容易。
簡淩回頭看去,被他們護在身後的女人,她們臉上還有青腫的痕跡,甚至有的剛才都見了血腥。
似乎聽到了公安局同志說的話,原本還帶着幾分鬥志的臉上此時此刻卻是多了幾分頹喪。
簡淩覺得有什麽東西似乎卡在自己的嗓子眼裏,她想要說話,可那聲音就卡在嗓子眼裏,她話好像都說不出來了。
“不能這樣。”李甜忽然間開口。
這裏的人根本不把這些女人當人看,留在這裏,屈辱的活着還不如死了,她既然看到了,哪怕是拼死也要把這些人帶走。
這個世界很大,有很多自己看不見的苦難和罪惡,她不是神沒辦法一一拯救。
可是既然她看到了,她就絕對絕對不會放手,絕對不會!
李甜忽然間的拒絕讓公安局的同志一愣,而村民們也意識到什麽,他們紛紛圍了上來。
眼看着就是退到了牆根這裏,李甜忽然間把旁邊一個公安手裏的槍給奪了過去,她玩過射擊,雖然在射擊俱樂部玩的跟現在手裏握着的真槍有很大的區別,不過她沒時間去想這個,舉着槍的手在顫抖,“放我們走,不然的話,我真會開槍的。”
她的話并沒有什麽威懾力,村民們并沒有放在心上,起碼那國字臉的村民并不在意,“臭□□拿都拿不穩,誰他媽信……”
子彈打在了他腳下,李甜驟然間開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包括公安局的同志。
那國字臉村民也吓傻了,跟剛才朝天放槍不同,這會兒就是在眼前的威懾,讓人心驚膽戰。
他的褲子顏色都是變深,空氣裏迅速傳來了尿騷味。
下一秒他幾乎是連滾帶爬的離開,生動诠釋了什麽叫屁滾尿流。
沿着牆根,簡淩他們慢慢轉移,槍聲威懾着村民,等走到了村裏的小路,公安局的同志殿後,讓簡淩他們帶着這些受害者趕緊往車那邊去。
只要上了車,他們就是安全的。
剛才開槍的李甜這會兒腿都是軟的,可還是跟簡淩一左一右護着這幾個女人往停車處去。
在這裏,法律鞭長莫及,誰的拳頭大才是硬道理。
“到了車子裏咱們馬上就走,快。”那邊是光明和希望,是她們的生機。
這些年來一直受苦受難的幾個女人都是撒開腳往車子那邊去。
跛腳的許冕行動不便,有些落在了後面。
簡淩連忙去攙扶她,身後是此起彼伏的槍聲,公安局的同志不能對人開槍,然而這槍聲的威懾力已經沒那麽大,很快就是攔不住那些拿着鐵鍬榔頭的村民。
“媽媽……”
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叫聲傳來時,簡淩心中一顫。
她最怕的那一幕還是發生了。
“你他媽的要是趕走,我就把這孩子摔死。”
簡波曾經問過簡淩,“姐,你怕鬼嗎?”
簡淩不怕鬼,因為鬼遠沒有人心可怕。
就像是現在,又有哪方妖魔鬼怪,會比這些人可怕?
不知何時沖過來的虎子的奶奶抱着孫子,威脅着許冕。
許冕熟悉這聲音,她的腿就是被這人打斷的。
她生孩子的時候就是這人給接生的,揉她的肚子,讓她險些死了過去。
只是這次,她沒有回頭,而是堅決的往前去。
那孩子,他本就不該出生,死反倒是一種解脫。
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是許冕這麽堅定,有一個女人是不舍的,她折身回了去,高高舉着孩子的男人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那仿佛是在說“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
那是惡魔的笑,比所有的妖魔鬼怪都要恐怖。
“別回去。”他們千方百計買女人回來,不過就是為了傳宗接代,又怎麽會對自己的孩子下手呢?
那女人沖着簡淩笑了笑,那還是個孩子呀,哪怕是已經蒼老了很多,可那笑起來很是幹淨的眼睛告訴她,這女人她還年輕的很,本身就還是個不大的孩子啊。
“走啊。”李甜拉着簡淩走,她們必須得離開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有的向往新生,有的離不開孩子,哪怕是因為孽緣而出現的孩子。
留守在車子裏的人已經把車門打開,準備人上車去後随時開車離開。
這裏是恐怖的地方,比地獄還要恐怖,雖然沒有去裏面經歷這一遭,可是單單看着就知道了。
簡淩上車的瞬間聽到村口一陣嘈雜,透過車窗她看到那染了一身鮮紅的女人,她手裏拿着不知道從誰那裏搶來的榔頭,一榔頭下去是鮮血和腦漿齊飛。
車子駛離,留下的是村民們一人一腳在跺踩什麽,再也看不清。
簡淩覺得自己眼前一陣模糊,那個幹淨清澈的笑,是帶着死志的。
……
“拿到通知書的時候,我爹娘他們可高興了,還特意去割了肉,中午的時候給我炖了紅燒肉吃,你可能不知道,我們那地方窮,除了過年的時候平日裏都吃不上肉的,那天我碗裏滿滿都是紅燒肉,有那麽厚一層呢。”許冕比劃着,眼淚卻是落了下來。
“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是在一個不知道的地方,被人用鏈子鎖着……”
“別說了。”李甜哽咽着打斷了她的話。
她們一共從那個村子裏帶走了五個女人,也許還有更多,只是她們帶不走的。
“我想過逃出去,可是我逃不出去呀,我吃不飽,跑路都沒有力氣,每次逃跑被抓回來之後都會被一頓毒打,後來她打斷了我的腿,說是這樣我就再也跑不掉了。”
她很是平靜的述說着自己的過去,像是沒有任何情緒似的。
“不回去了吧?”一直沉默的簡淩開口,許冕和其他幾個人不同,其他四個人是被拐賣來的,可許冕是被爸媽給賣了的,不一樣的。
“回去,再被他們賣一次嗎?”她恨他們,生她養她卻又是轉手把她當牛羊一樣賣了,明明自己說了,讀書出息後會掙錢養家接他們過好日子的。
可是他們還是轉手就把她就給賣了,她怎麽可能回去呢?
“你先歇歇,咱們明天就回去。”她們現在回到了縣城裏,已經想辦法跟其他幾個人的家裏聯系上了,唯一的問題,是怎麽安排許冕。
許冕神色一直都很平靜,只是簡淩就要出去的時候,她忽然間沖過去抓住了簡淩的手,“求求你,不要把我送回家裏去。”
她無處可去,可是也不想回家裏。
“不會的。”簡淩柔聲安慰着,這個一直很堅強很堅強的人,到這時候情緒終于繃不住了,她哭了出來,可是哭出來反倒是會好一些。
李甜在跟同事聯系,簡淩也聯絡單成寧,她得報個平安才是,不然怕單成寧收到郵件後會着急。
回到縣城後,簡淩還沒空去網吧取消那封定了時的電子郵件。
單成寧沒有接聽電話,大概也是在忙吧。
簡淩蹲坐在臺階上,神色間帶着幾分無可奈何。
她能救得了一個許冕,可是偌大的土地上,何止千千萬萬個許冕呢?
李甜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簡淩,我想帶許冕走。”她說道。
作者有話要說:我記得我基友跟我說過,她一個遠房親戚姑婆家的孫子是買來的,沒錯,孫子是買來的,沒有任何血緣關系。兒子好像是個腦癱,然後就買了個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