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別吓唬我
當初跟着她們倆一塊跟進許冕失蹤案的人,如今就只有簡淩跟李甜兩個了。
人的記憶是深刻的,忽然間一件事就可以喚醒腦海深處的記憶。
可人又是健忘的,很多事情都會被忘記。
李甜會選擇性的忘記一些事情,然而當一點苗頭觸發時,她就會發現,很多事情不是想忘就能忘了的。
許冕失蹤案當初是因為她再掀波瀾,雖然并沒有折騰出什麽大波浪。
現在找到了她們當年苦苦尋找的人,一個無處可歸無家可去的人,她沒道理将許冕置之不顧,不管是因為哪一方面,她對許冕都有責任。
這種責任,更多的是源于內心的抉擇。
簡淩也在想如何安置許冕,幫着許冕去學習一技之長,讓她能在這個社會安身立命并不是那麽麻煩。
只是她沒想到,李甜會忽然間這麽說。
“我做記者的時候有過一段時間很不開心,明明自己做的是揭露黑暗現實的事情,我能夠幫着把光明重現,可我為什麽還是不開心呢?”李甜挨着簡淩坐了下來,她看着遠處。
“那段時間我甚至有些情緒不太多,家裏買了一箱方便面,每天回去後就是一點點的捏碎那些方便面,原本這個辦法還是可以的,後來連這種方法都不好使,我就辭職了。”
李甜沒跟人說過自己當年辭職的內情,華視的記者很多,有的能熬上去,有的熬不上去。
有的安心做這份工作,好壞且不說,不會輕易丢棄。也有的有更多的想法,借這份工作做跳板也好,想要通過這份工作扶搖直上也罷,那都是個人的選擇。
李甜辭職的時候,上司問了她幾句,沒有得出什麽有用的答案,所以最後也是不了了之。
一線記者離職率相對較高,正巧當時簡淩也在忙,後來等她清閑下來也就忘了這回事,或者說沒有再去刻意地追問。
如今聽到李甜的回憶,她想可以用一個詞來形容李甜當時的狀态,“抑郁。”
“是的,我去看過心理醫生,醫生跟我說我有輕微的抑郁症狀況,當時我覺得挺可笑的,認識我的朋友都說我樂觀豁達,我怎麽可能抑郁呢?”她說這話的時候帶着幾分苦笑,好一會兒才是說道:“可是,我就是抑郁了呀。”
“我們總是努力,努力想要讓這個社會變得更好,可是我們越努力就會發現,原來這一片天空下,藏污納垢那麽多,當個人的努力和所存在的黑暗相比是如此的微不足道時,心情難免會失衡,産生落差。”簡淩輕聲說道:“所以,你抑郁了。”
也好在是辭職,換了一個工作環境,讓自己的心情輕松一些,不再像是之前那樣鑽牛角尖,這樣也就好多了。
“是呀。”李甜笑了起來,“你怎麽過來的?”簡淩不是誇誇其談的人,她能準确的說出自己的“病因”,那說明,她也有過這樣的經歷,或者她的經歷更甚。
作為一檔社會法制節目的主持人,她看到的人間慘劇,遠比自己多,不是嗎?
簡淩笑了下,努力讓自己風輕雲淡,“我就這麽過來了。”那是因為她有過和許冕有些相似的經歷。
極度的厄運可能會讓人走向兩條路,一條是作惡,心底深處隐藏着報複社會的種子,一旦有适合的土壤水分便會生根發芽。
還有一種那就是努力,哪怕是微薄的努力也會竭盡全力讓自己所經歷的盡可能不要再發生在別人身上。
簡淩是後者,她經歷過窮困所以能夠了解窮困中的人會做出什麽事情,她經歷過極度的黑暗,所以生活工作中所面臨種種都不能打垮她。
她和李甜不同,就像是自身自帶免疫一樣,簡淩不需要去找心理醫生開導,她自己的心理足夠強大,所以就這麽過來了。
李甜聽到這話笑了起來,如此輕描淡寫,不知道早前為了此時此刻的輕描淡寫,簡淩曾經付出什麽樣的代價。不過她既然不想說,那就算了。
“簡淩,這些大山深處有人心險惡,有民智未開,你說他們什麽時候會好呢?”
也有好人,可是更多的是熟視無睹或者說助纣為虐的人。
那些村民,被她們帶走的這幾個女人不是他們什麽人,可是當觸及到他們村裏人的利益時,他們會毫不猶豫的選擇站隊,然後站在村裏人的那一方。
他們或許稱不上為非作歹,可是用一句民智未開來形容并不過分。
“不知道,時間總會告訴一切答案,在此之前我們努力就是了。”窮困有罪惡,而富裕同樣也是滋生有罪惡的溫床。
也許等有錢了會好一些,也許情況會更糟糕,這就是薛定谔的貓,不管結果如何,在一番努力結果出來之前,她們能做的不多,也就只剩下努力了。
“是啊。”
李甜笑了起來,她跟簡淩闡述了自己的想法,一個大概的輪廓框架——這種婦女甚至兒童買賣的情況很多,可是沒有人為此做過什麽,起碼到現在國家還沒有給人販子定刑,也沒有什麽組織公開發聲。
李甜就是想要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我工作這麽些年總是東奔西跑的,倒是有不少的人脈關系,想要用還是用得上的。”她自嘲地笑了下,“當初做記者,也是想要一心寫出擲地有聲的文字,後來自己敗退了,這次我想做些有意義的事情,不再往後退。”
她要為這些依舊被困在山村裏的被拐賣婦女發聲,為營救她們而周轉努力。
這是一個非常非常美好的願景,簡淩很是欽佩李甜的勇氣,“這可能會需要很多時間和精力,而且很困難。”
“可人世間,又有什麽事是簡單的呢?”她忽然間站起身來,“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李甜鬥志昂揚,“只不過有時候我可能也需要你的一些幫助。”
“沒問題。”簡淩不可能像李甜這樣獻身到營救被拐賣兒童婦女的一線工作中去,可是必要的支持她還是會給李甜的。
至于說的帶走許冕,李甜知道簡淩沒那麽多的精力,而且她要做這一項事業,還需要從許冕嘴裏再知道更多的消息。
所以,她會幫助許冕重新開始生活,也需要許冕的幫助。
說來道去,許冕才是這件事的主角,她最終選擇了什麽才是什麽,在此之前,簡淩和李甜的規劃也只能是規劃而已。
“你可以跟甜姐走,當然也可以跟着我去北京,也許我可以幫你再讀書,又或者去學點東西,總之也能夠有新的生活。”簡淩還是在李甜說完後又補充了一句,她不想讓許冕認為,她們救她出來,只是為了再“利用”她。
“我跟甜姐走。”她努力讓自己笑了笑,然後做出了選擇,“我會幫甜姐的。”
在被家人賣掉之前,她也是一個有理想的人,如今能夠從虎xue狼窩中逃脫出來,她也想要再去努力,努力做點什麽事情。
“好。”人各有志,簡淩沒有再去幹擾許冕的選擇,乘坐火車到了省城後,李甜和許冕換乘前往千裏之外的另一個城市先安頓下來,而簡淩則是跟同事們一塊飛回了北京。
實習生對于那一天發生的事情歷歷在目,只覺得到現在還能想起吉麻村的那一幕慘案。
“簡老師,那邊發生了人命官司,公安局的同志們會插手嗎?”他還是不死心地問了句。
一個女人能有多慘,他看到了。
一個女人被逼上絕境後能有多狠,他也看到了。
甚至于,他覺得那個女人若是能夠當場死去,就是解脫。
否則,那才是人生最大的折磨。
“公安局的同志跟我們一塊過去的,有用嗎?”在那種環境下,一個村子就是一個小王國,法律都無法幹預其中。
公安局的同志,怕是也不想再去那邊了吧。
除非,下次跟着一塊出動的還有那邊軍區裏的軍人。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可惜了,我都不知道那位大姐叫什麽。”實習生感慨了一句,不然他還能念叨着那個名字,燒紙祭拜一下。
沒人知道那個折回去的女人叫什麽,便是許冕她們也不知道。
簡淩不知道為什麽,被這句話觸動了情緒,她神色怏怏帶着幾分壓抑,實習生察言觀色沒再說什麽。
單成寧來接機的時候簡淩還有些意外,她看着低氣壓的人,這才是意識到一件事——她好像忘了那封定時的郵件。
實習生和攝影打車回臺裏去,甚至都沒敢去跟單成寧打招呼——這位外交部發言人的神色,實在是太嚴肅了,臉簡直就像是黑鍋底。
“我還以為簡老師回不來了呢。”單成寧不知道自己在氣些什麽,他和簡淩在事業上有各自的選擇,了解并且尊重,這是最基本的原則。
他也知道簡淩有時候會出外勤,可能遇到些麻煩。
只是這次的事情實在是讓人太……
太意外了。
他看到簡淩的郵件時,明明知道這人沒事,卻還是心慌的很。
今天交歇班,單成寧難得的休息,然後來機場堵人。
他需要簡淩給自己一個說法。
完了,自己好像是真的惹怒這個人了。簡淩覺得自己應該緊張才是,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卻又是有一些小愉悅,大概是因為知道有這麽一個人,始終記挂着自己,所以不管如何心中總是會有着難以言說的驚喜。
所以,她看着隔着自己五步遠的單成寧,小跑過去,撲到了這人的懷裏,“單成寧,你知不知道,我那會兒多害怕,我在想要是你能在我身邊就好了,也許你身手好就能把那些村民給打跑呢?我害怕回不來見不到你,我害怕回頭你被人說克妻。”她埋在這人懷裏甕聲甕氣地說道:“我害怕的很,不過老天爺還是可憐我的,我回來了。”
“害怕你還……”單成寧揚起了手,卻是輕輕落在了她的後腦勺上,“下次,別再這麽吓唬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