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僅是牙杯,淩雲還在衛生間發現了更多成雙成對的東西。
一模一樣的兩條毛巾, 一模一樣的兩把剃須刀……
這些似乎都在向他暗示, 沈瑜不是一個人住在這個房子裏, 還有另一個人, 而且是個男人, 在和他同居!
沈瑜有些潔癖,如果不是關系親密的人,怎麽可能住進他家裏。
就連自己這樣,和他相交多年的好友,也從沒在他家裏留宿過,那麽是誰有這樣的待遇,能把牙杯擺在沈瑜的旁邊,能和他用同款的卡通毛巾?
那個答案似乎已經不言自明, 只是淩雲不敢相信而已。
可接着,他就在洗衣機旁邊的髒衣簍裏找到了更有利的證據, 逼得他不得不直面事實。
那裏面堆了幾件待清洗的男裝, 實在克制不住好奇,他拎起一件看了看。
可無論是款式還是碼數,都與沈瑜的截然不同。
淩雲的手頹然撂下,那件衣服也半落在外面。
他在洗手間裏停留的時間太長, 以至于沈瑜都感覺到了不對勁兒。
可剛要過去敲門, 就見淩雲開門出來了,可剛才進去時還帶着的笑卻蕩然無存,此時看上去仿佛心事重重, 臉色也有些灰敗。
以為他不舒服,沈瑜忙關心,“是不是暈機了?剛才在洗手間吐了?”
說着,遞給他一杯水,淩雲接過來,一雙眼睛定定看着沈瑜,心中有千言萬語,可卻不知道該從哪一句問起。
看他眼神閃爍不定,沈瑜立即了然,笑了一下,說,“你先喝水,我還有菜沒炒完,回頭咱們邊吃飯邊聊。”
沒再多說,他返回了廚房,一邊炒菜,一邊還給何二雷打了電話,讓對方回來的時候,帶一包鹽上來。
淩雲看着他那副家庭煮夫的模樣,緊緊鎖住了眉頭,他現在一半是痛心,一半是好奇,實在想不到什麽樣的男人能讓沈瑜變化如此之大,甘心為他操持細碎,過起這樣柴米油鹽的日子!
一杯白水生生讓淩雲喝出了苦澀的滋味兒,為什麽他總是和沈瑜失之交臂,難道真的沒有緣分麽?
可這才短短幾月而已,沈瑜竟然就和那人已經到了同居的程度,這樣的事實對他而言無疑是一種辛辣的諷刺,畢竟曾經那麽多年,他和沈瑜朝夕相處,卻毫無建樹。
把杯子在手裏捏緊,淩雲嚴陣以待,他倒要好好看看,對方到底是何方神聖,比自己到底優秀在哪裏?
何二雷正在工地上忙活,突然接到了沈瑜的電話,說家裏來了客人,也就是曾經的老板。
得知消息,他二話沒說,卸下裝備便往家趕,其實今天的活非常多,為了趕工期,他還親自上陣,幫着忙活了一上午,本想着中午就不回去了,吃過飯繼續的,可一聽說老鸨已經進了家門,他早就沒了幹活的心思,先回去處理這樁大事要緊。
在樓下小超市買了沈瑜要的鹽之後,他想了想,無酒不成席,不管對方這次來拜訪到底是啥目的,總歸表面功夫要做足,該熱情還得熱情,于是又提了一箱啤酒回來。
扛着啤酒往家走的時候,他還在心裏盤算了一遍怎麽應對,其實也簡單,只要他和沈瑜在老鸨子跟前充分展現出倆人之間的濃情蜜意,以及他何二雷的經濟實力,自然能讓老鸨打退堂鼓。
看到沈瑜現在過得這麽好,他還好意思再登門,提過去的事麽,肯定更不可能鼓動沈瑜回去重操舊業了。
打定了主意,他在進家門之前,還特意清了清嗓子,提了提精神,沒敲門,他自己開門進屋,一腳跨進來,響亮的嗓門也跟着喊起來,“媳婦兒,我回來了,鹽也給你買了。”
何二雷這一出,無疑是給自己造了個閃亮登場的效果。
沈瑜倒是已經習慣他這種充滿活力又健朗的樣子,見他回家,笑着說,“把東西放下吧,今天家裏來客人了,你先去洗手,一會我幫你介紹。”
經他一說,何二雷才看見此時在小客廳沙發上坐了個人,應該就是那位老鸨吧。
他轉頭向對方露出一個善意又熱情的笑臉,“你好,歡迎歡迎,先坐吧,我洗個手就來。”
說着,轉身進了洗手間。
可在洗手間裏,他搓着臉,洗着手,卻犯了嘀咕。
不是說來的是那位老鸨麽?怎麽看着不太像!
老鸨一般都是女人,即便是男人,也是那種妖裏妖道,花裏胡哨的,可剛才那位,雖然只是打了個照面,但何二雷還是感覺他不太像。
對方穿着得體,姿态沉穩,面容嚴肅,甚至可以說十分冷峻。
長得固然很不錯,但用那張讨債臉能招攬到客戶麽?怪不得對沈瑜念念不忘……
這麽一想,何二雷不由心頭冒火,拿他家沈瑜當搖錢樹,這個不要臉的男人,要不是看在媳婦的面子上,非給他一腳踹出去不可!
他這邊窩火,外面沙發上的淩雲心裏更是激蕩的厲害。
想了很多種可能,但他絕沒有料到,沈瑜竟然是和這樣的一個男人在同居!
何二雷剛才進門的時候,頭戴黃色安全帽,身上穿着”xx建築隊”的工作服,身上灰撲撲,臉上也不甚幹淨。
淩雲一看便知,對方是個做建築行業的,而且很可能是一線工人!
這還罷了,關鍵是他的行為舉止和語言習慣,一看便知不是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人。
他喊沈瑜什麽?竟然叫他“媳婦兒”!
那是該給男人的稱呼麽?曾經淩雲自己也假想過,如果他和沈瑜能在一起,兩人之間的親密愛稱會是什麽,但他能想到的,也只是喚沈瑜的單名,一個“瑜”字已足夠溫存纏綿。
可這個粗人,竟用女人的稱謂喊沈瑜,這不就是□□裸的告訴別人,沈瑜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是承受的那個。
這樣未免太不尊重人了!
他實在想不通,接受過精英教育,交際圈子也都是上層人士的沈瑜到底看上了這個人什麽?竟會選擇他,甚至還到了同居這一步!
其實說一千,道一萬,讓淩雲如此不甘的,是他看不到何二雷比他自己強在哪裏,實在輸的不能心服口服。
兩人心裏都暗暗較了勁兒,尤其是淩雲看到沈瑜做飯之餘,還去翻了一身幹淨衣服給那粗人送進了衛生間。
如此體貼溫柔的待遇,他何曾享受過,可如今明晃晃的就在眼前,簡直讓他心如刀割!
何二雷換好衣服出來,沈瑜做的菜也上了桌,他招呼倆人,“來,咱們邊吃邊聊吧。”
雖然不待見這位老鸨,但何二雷自從上次孫經理的事情之後,也算長了經驗教訓,學會了克制自己的暴脾氣,再潛移默化的被沈瑜感染,別的沒學會,表面功夫還是學到了一點皮毛
對着淩雲假笑了一下,他說,“第一次來我們家,也沒什麽好酒好菜,你別介意哈。”
淩雲卻實在笑不出來,冷着一張臉坐在了桌旁。
沈瑜怎麽會注意不到他們二人的異樣,可他慣來是個不露真性情的,三人裏屬他臉上笑容真誠。
起身給幾人的杯裏倒滿了酒,他主動舉杯,說,“今天淩雲能來,我非常高興,尤其是能在家裏款待老友,感覺更不一樣。對了,借着這個機會,我也介紹你們兩個正式認識一下。”
說着,他笑着看向何二雷,“淩雲,這位是我的男朋友,何二雷。”
何二雷見他對着淩雲說話,但眼睛卻看着自己,心裏登時慰帖,作風也更加大度,主動舉杯去碰淩雲的酒杯。
“二雷,這是我以前的老板,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一句最好的朋友,将淩雲的心徹底打落谷底。
朋友再好能好的過男朋友麽?
就像何二雷的那句“媳婦兒”,雖然話糙,可那無形中透出的親昵卻讓人咋舌。
他這才明白,自己并不是多瞧不起何二雷,他更介意的是沈瑜跟何二雷之間那份旁人插不進針的親密。
此刻坐在桌邊,自己顯得是那麽多餘又可笑。
但淩雲的自尊心強,他不想讓何二雷看出心事,被取笑。
同樣舉起酒杯,與何二雷的相碰,他甚至還客套了一句,“謝謝款待,給你們添麻煩了。”
可這已經是極限,再讓他笑臉相對,說些言不由衷的話是絕沒可能了。
淩雲從小就優秀,再加上家族地位,讓他從來都是人群裏最閃耀奪目的那個,他從沒嘗過失去的滋味,幾乎從沒屈居過下風。
可這次在沈瑜家裏,他感覺自己像個徹底的失敗者,那份煎熬難以形容。
對面兩人的言談雖不露骨,可那甜蜜的氣氛已經達到讓旁人紮眼的程度,這就是在對他這個暗戀者進行的公開處刑!
這樣的情形他怎麽能忍受!
寒暄的話說完,又吃了幾口菜,他便再也坐不住了。
淩雲提出告辭,說還有重要的事情等着處理,改天再聚,然後不顧兩人挽留,便匆匆離開了。
何二雷和沈瑜待客周到,一直将他送到了樓下,目送他開車離開小區,才返身回家。
一桌子菜還沒怎麽動筷子,客人就走了,這餐飯請的,多少有點失敗。
可沈瑜全然不當回事,他把何二雷拉過來坐下,給他夾着菜,又給他倒酒,說,“咱倆幹一個?”
何二雷笑着說,“淩雲都跑了,咱倆還得慶祝一下?是不是不太厚道?”
沈瑜笑笑,“他跑了正好,反正我做的也都是你愛吃的菜,來,吃塊鍋包肉!”
本來還有點七上八下的心,都在沈瑜的笑語中被化解了,何二雷重更覺安穩,捧起飯碗大吃大嚼,連吃了三碗,才摟着沈瑜上床消食。
其實他哪會看不出來,淩雲并不是什麽老鸨,就那通身的氣派,講究的穿着,舉手投足間的器宇軒昂,不說是個什麽大總裁吧,也得是個高級白領精英。
尤其是他看到沈瑜和自己那麽親密,那眼神裏流露出的絕不是老鸨子失去臺柱子的痛心疾首,而是感情失意的落寞。
那他不是老鸨子能是誰?
何二雷晚上睡不着覺,摟着酣睡的沈瑜,想了半宿。
最後得出了一個讓他有點鬧心的結論。
淩雲很可能曾經和沈瑜有過一段合約關系,就是所謂的你出錢,我出愛那種,要不沈瑜也不會說他是自己的老板。
但目前看來,這愛是假的,錢是真的,沈瑜對他沒什麽感情,這在飯桌上已經表現得非常明顯,但這淩雲當初肯定沒少砸錢,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麽沈瑜在消費方面有大手大腳的習慣,好像也頗有積蓄,估計都和淩雲有關系。
現在對方追了過來,顯然是存在要和沈瑜再續前緣的心思。
不過沈瑜既然讓他來家裏做客,一來,這是對自己坦誠相待,不瞞不藏,畢竟這種事總不好直接說破,但明眼人都能看的出來。二來,也是借機向淩雲表明态度,他已經過上安穩日子,讓對方不要再惦記着了。
要不就說沈瑜聰明,可能是顧忌淩雲有些權勢,不好撕破臉鬧僵,那不如讓他親眼看看,自覺沒趣,也就放手了。
對于自己這邊,也算是把往日的情史有了個交代,而且還擺明了要好好過日子的立場态度,讓自己安心無憂。
這麽一想,全通了。
何二雷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懷裏的這個人,雖然過往經歷有些不堪回首,但卻貴在一片赤誠坦蕩,對自己一心一意,縱有那麽好用的腦子,卻從不算計自己,還想方設法為他周旋。
小到幫他理財做賬,大到擺平孫經理的禍端,争取拿下項目。
沈瑜這一樁樁,一件件的好,全都在何二雷的心裏生了根,發了芽,結了愛情的果,讓他再也放不下這個人,別說是一個淩雲,即使再有情敵上門,只要沈瑜意志堅定,何二雷也沒什麽怕的。
不過淩雲看上去确實財大氣粗,開的車豪華,穿得也板正。
在這方面,何二雷還是有些危機感的,他必須得加緊賺錢,另外也得注重一下儀表,不單是為了他自己,也是為了給沈瑜長臉。
淩總來這一趟,別的好事沒幹,給沈瑜家弄了一大桌的剩菜剩飯,沈瑜不吃剩的,何二雷卻舍不得扔,但也被沈瑜勒令禁止吃剩菜,這可便宜了大雷,這兩天吃得是肚皮溜圓,而且不知道他在哪兒又召喚回來幾個狐朋狗友。
某天早上,沈瑜竟然發現家門口多了兩只流浪貓,隔着門,跟大雷聊得熱火朝天。
被不同音色的“喵喵”聲給吵得沒辦法,沈瑜只好把另外兩只流浪貓也給放了進來,一白,一花,一橘便排排蹲在牆角嚼起了肉。
本來以為風平浪靜,不會再有事發生。
可沈瑜卻在看貓吃飯,閑樂呵的時候,又接到了淩雲的電話。
對方約他出來,想找個咖啡廳好好聊聊。
具體聊什麽沒說,但沈瑜答複的很明确,“我暫時沒時間,出不去。”
淩雲聽了,非常沮喪,電話另一邊許久沒聲音,最後說,“我明天的飛機就回去了,咱們再見面,還不知道要什麽時候……”
到底是多年的老友,別因為自己談個戀愛就搞得像仇人似的。
沈瑜權衡了一下說,“你稍等一下,我先給二雷打電話報備一下。”
電話那邊的淩雲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沈瑜何曾對人如此伏低做小過,還報備一下,他們清清白白,有什麽可報備的!
可惜他生氣也沒用,人沈瑜自己樂意,他也管不了那麽寬。
沈瑜當然要給何二雷提前說一聲,畢竟淩雲這事有點敏感,開誠布公比掖着藏着強,他可不想因為這點小事鬧出誤會,破壞了兩人的感情。
電話打過去,沈瑜把事兒一說,何二雷答應的特別痛快,磕巴都沒打,“去吧,你倆中午在外面吃點飯再回來,我看老淩那天在咱家也沒吃好,咱們沒盡到地主之誼,我這心裏還怪不得勁的。對了,我一會兒給你卡上打點錢,你看着給他買點特産啥的帶上,人家千裏迢迢來一回不容易。這事其實應該我去辦,但工地上太忙,走不開,就得辛苦你了哈。”
一番話把沈瑜哄的身心舒暢,挂了電話,他還笑着看手機,心裏想,自己家男人別的方面倒在其次,這個心胸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當然了,還有器大活好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沈瑜很開心,按照何二雷的囑托,買了不少土特産來見淩雲。
兩人在咖啡館見了面,沈瑜笑着說,“這麽快就走了,我還打算領你在附近玩一玩,我們這裏雖然地方小,但也有幾個可看的景點。”
淩雲此來可不是為了說這些,他沒有什麽心情和沈瑜寒暄,幾句過後,便切入了正題。
“沈瑜,我希望你和他在一起不是一時沖動之舉。”
這話一出,讓沈瑜臉上的笑立時就消失了,即使是朋友,這麽幹涉臆斷別人的感情生活,也是不禮貌的。
“何以見得我是一時沖動?”
他放下咖啡杯,略顯嚴肅的看着淩雲。
淩雲許久未曾見過他這幅模樣,竟有些緊張,再開口時有些沒有底氣,他說,“我知道他模樣還算出衆,看起來對你也很好,可你的條件擺在這裏,只要想找男朋友,大把好男人等着你挑,甚至每一個都會在他之上,你何必要委屈自己,找這樣的男人?!”
沈瑜的臉徹底冷了,他反問,“哪樣的男人?”
淩雲有些激動,“我打聽過了,他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建築工程承包隊的頭頭,農民出身,沒讀過大學,可以說是既沒文化,也沒家世,更沒有人脈,說白了,他只不過是個窮酸小子,包工頭,可你又是多麽優秀,沈瑜,你自己說說 ,他哪裏配得上你,你不是一時沖動,是什麽?”
淩雲說完,覺得郁積在胸口的悶氣終于消散了些許,自從去過沈瑜家之後,他感覺自己簡直被刺激的生了病,實在想不通何二雷到底何德何能竟能得到沈瑜的愛慕,遠的不比,自己就遠在他之上,沈瑜莫不是被豬油蒙了心,才能和這種人同居?
不問個究竟,他實在不甘心,因此,他在回去之前,決心再見沈瑜一面。
積壓在心中多時的情緒一旦爆發,便有些控制不住,以至于難免言語上冒失了,可等他自己意識到的時候,話已經脫口而出。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淩雲再想收回為時已晚。
但沈瑜卻并沒有因為男朋友被诋毀而大動幹戈,他低着頭,靜靜聽着對方的話,修長細白的手指緩慢的攪動着咖啡,杯中的褐色液體流動起來,飄出淡淡的苦香。
待淩雲說完,他才輕撩眼皮,看向對方。
淩雲看到他唇角帶了一絲似有若無的笑,可那笑并不是好笑,那眼神也不是撩人的秋波,這樣的沈瑜讓淩雲心下一顫,不自覺攥緊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