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被沈瑜拒之門外,小鹿并沒有多生氣, 也沒有多意外。
既然敢來登門, 他就已經做好了迎接各種可能的心理準備。
擡手繼續敲門, 沒想到這次門開的比之前更痛快。
門裏的沈瑜面容平靜的看着門外的青年, 吐字清晰的說, “剛才我已經講的很清楚了,這裏不是何二雷家,你在這兒找不到他。”
小鹿眨了眨水光大眼,笑了起來,“那我不找他,我找你。”
沈瑜的嘴角微翹,“我不認識你,沒什麽好說的。”
說完, 作勢又要關門。
可小鹿這次留了後手,看門要阖上, 立即拿出手機舉到沈瑜眼前。
“你先看看這個, 再決定見不見我。”
見對方手機上是一張照片,沈瑜心下一緊,待看清楚了,他頓覺呼吸都要滞住, 半響沒說上話來。
小鹿給他看的正是一張自己與何二雷的“床照”。
拍攝時間就是幾天前酒店同床那晚, 不過,雖說是床照,其實并沒有什麽露骨的內容, 但照片上,兩人的姿态卻十分親密。
只見小鹿鑽在何二雷的懷裏,一張漂亮的笑臉緊貼着對方的胸膛,而何二雷雖然閉着眼睛,仿佛睡着了,可一條胳膊卻搭在小鹿的腰上,姿态放松又自然。
這樣的睡姿,沈瑜太熟悉了,他跟何二雷幾乎每晚都要這麽膩歪在一起,臉對臉的說說情話,怎麽都不厭。
然而,現在他才知道,這個懷抱,并不是他獨享的,何二雷在與他交往的同時,還在坐享齊人之福!
一瞬間,沈瑜甚至感覺有些頭暈目眩,他之前還是抱有一定的希望的,認為何二雷的失聯中間隐藏着什麽誤會,可現在照片就在眼前,容不得他再自欺欺人。
因為小鹿就在旁邊,沈瑜雖然心魂大震,卻不想在對方面前表現出來,他撐着精神,讓臉上的神情看不出絲毫慌亂。
驚訝于對方看過床照之後,還如此鎮定從容,小鹿一時都有點拿不準,這沈瑜到底是不是何二雷的男朋友了。
直到他聽見沈瑜說,“進來吧,站在外面說話不方便。”
進門之後,小鹿預想的各種情況都沒有發生,沈瑜不僅沒有疾言厲色,還很禮貌的把他請到屋裏的沙發上,甚至還給他倒了一杯茶。
不過,小鹿也看得出來,沈瑜的這種禮貌多半是由于他本身的涵養和素質使然,和自己是誰完全沒有任何關系,恐怕就算是來一條阿貓阿狗,沈瑜也是這幅姿态。
這樣的沈瑜,和小鹿想象的完全是兩種人,或者說,他實在難以想象,何二雷的男朋友會是這種類型,他總認為,何二雷會找個像他自己那樣樸實無華的伴侶。
可沈瑜不僅生的俊美,而且行動做派都很不俗,透着一股清雅內斂的氣質,一看便不是普通人。
小鹿相信,自己給他看了照片之後,沈瑜的內心不可能毫無波瀾,然而從他的表情和舉止上,卻一點不顯,任誰也看不出來他此刻的心思。
這個人,未免有點可怕,何二雷是怎麽認識他的,他又是做什麽的呢?
小鹿的心裏畫了很多問號,然而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沈瑜将茶遞到他面前之後,緊接着問道,“你給我看這張照片,是想表達什麽?”
面對沈瑜的冷靜沉穩,小鹿發現自己準備好的腹稿竟然有些難以出口,生怕露了破綻。
可事情已經發展到了這個地步,再無退路了,他只能強自鎮定,開口說,“沈瑜,也許你不知道我的存在,但我早就知道你的存在。”
果然,此言一出,沈瑜的眼神微變,瞳孔好像都變大了些許,看向小鹿的眼神甚至帶了幾分冷厲。
小鹿佯裝不察,繼續說,“其實,我和二雷早就相識,從他十八歲剛進城那年,我們就住在一起,若說先來後到,恐怕你才是那個插足的人。”
可面對這席有些驚爆的話,沈瑜卻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并不急着插話,像是刻意要給小鹿充分的機會,讓他表達。
“我們中間雖然分開了一段,但并沒有忘了彼此,前些日子,我從外地回了老家,通過一個共同的朋友,我們又恢複了聯系,後來的事兒,相信不用我說,你也應該能想到了……”
小鹿說到這兒,便停了下來,定定看着沈瑜。
沈瑜這才放下茶杯,回視對方。
“那麽你來找我,是想讓我與何二雷分手麽?”
小鹿沒說話,點了點頭。
可沈瑜卻笑了。
“這位先生,你好像搞錯一件事情,分不分手,是我與何二雷之間的事,不是我和你的事,要提也該他本人來提。可現在,何二雷人影無蹤,我不能這麽不明不白的就被他戴了綠帽子,總要當面說清才好。”
說到這裏,他又問小鹿,“你知道何二雷現在哪裏麽,不妨通知他一起過來。”
可小鹿怎麽敢給何二雷打電話呢,不過這并不影響他繼續信口雌黃。
“這種事,當面說清只能是撕破臉,大家都難堪。二雷跟你在一起,應該也沒虧待你,你留戀他也正常。可現在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正該各歸其位。我不在的日子,你趁虛而入,如今二雷在你我之間搖擺為難,你要真的為他好,就該放手,別讓他受這煎熬。這些日子,他不回來,也不聯系你,難道你沒想過是為什麽?他的性格你也應該知道,也許對你真的用過心,可他跟我是長久的情分,更沒辦法割舍。”
聽到這裏,沈瑜不由胸口發悶,雖不知事實真相如何,但小鹿所言和何二雷的性格行事都如此相符,想來也不是空xue來風。
再聯想近一段日子以來,何二雷對自己的态度,确實有些變化,即使兩人在一起,他也經常走神溜號,不知在想什麽,細問便會轉移話題。
至于那場求婚,他更覺得是兒戲,突然的毫無征兆,待自己要他再細細籌備,何二雷竟然就此消失無蹤。
如此細想,也許這段日子,何二雷确實在自己和面前這位青年之間左右搖擺,無法下定決心。
看出沈瑜平靜的面容有了一絲裂痕,小鹿乘機又道,“二雷煎熬是其一,我今天上門,也是要讓你想清楚一件事。”
聞言,沈瑜轉頭看向對方。
便聽小鹿向他發問,“我不在乎二雷曾經跟你有過一段情,甚至能諒解他在搖擺和猶豫的時候仍然和你住在一起。如果他肯回到我身邊,我會待他如初,絕無心結。那麽你呢?如果二雷最後選擇的是你,你能不能做到毫無芥蒂,讓他不因這份感情自責愧疚,你們兩個還能像以前一樣恩愛?”
他沒想到面前的青年竟能未出這樣直擊他內心的話來,這些話真實得令人脊背發涼,甚至手腳麻木。
沈瑜是個有潔癖的人,不僅是在生活細節上,在感情上更是如此。
在兩人确立關系之前,何二雷的過去,他可以不聞不問,不追究。
但這件事卻是發生在兩人交往期間,是在他已經下定了決心要與對方結伴終生的時候。
那麽無論它因由如何,都已經大大超過了沈瑜能容忍和寬恕的範圍。
每個人對感情的底線都不一樣,很多時候就是這樣,即使心裏仍然愛着,可一想到他曾經的背叛和欺瞞,只會讓這份愛蒙上陰影和不潔,天長日久,不僅無法消散,甚至會越發嚴重,埋下禍端。
沈瑜就是這樣一個眼睛裏揉不得半點沙子的人。
他可以十分肯定得想見,即使何二雷選擇了自己,他們倆的感情也根本無法回到從前。
更何況,他為什麽要等着被這樣一個出軌的渣男挑揀?!
他沈瑜還不至于自輕自賤到那個程度!
不得不說,小鹿的話挑戰了他那根最敏感的神經,讓他在一瞬間甚至有些失去理智。
可他從來不是個沖動的人,感覺到了自己氣血上湧,有些激動,沈瑜立即自我勸慰,一定要冷靜下來。
對面坐的這個青年,此番上門,不就是想看到他失了體面,沒了尊嚴的模樣麽?
即便對方說得都屬實,自己最終會與何二雷分手,但失了感情,不能再失去自尊和自愛,這是沈瑜給自己定的最後底線。
更何況,這些僅僅是對方的一面之詞,不能輕信!
沈瑜放在身側的手緊緊攥着,甚至把關節都捏的發白,他平息了幾瞬,便又恢複了之前淡定的模樣。不僅沒有表現出惱羞成怒或者氣急敗壞,他甚至還給小鹿續了一點茶,然後反問道,“我很好奇一件事,不知道能否問一問。”
小鹿看他慢條斯理,不動如山,對沈瑜更加好奇,便順着他道,“你說。”
“按說,兩人相識越久,感情越深,越是不能容忍這樣的事,可你竟然這麽大度,能夠做到不在乎何二雷的出軌,我實在想不通,那你究竟在乎他什麽呢?為什麽非他不可?”
原來對方只是問這個,小鹿松了口氣的同時,說出了今天唯一一句真心話,“誰都有缺點,二雷重感情,有猶豫彷徨的時候,很正常。我更在乎的是他可靠的人品和有擔當的性格。”
說完,他還羞澀的笑了一下,“二雷從以前就是這樣,這麽多年從來沒變過。”
可面對這番說辭,沈瑜并沒有吃醋嫉妒,只覺得可笑。
他當即駁斥,“你認為他人品可靠?如果真的可靠,又怎麽會做出腳踏兩只船的事情?又怎麽會瞞着我,私會你?你認為他性格有擔當?如果他真是個負責任的男人,不想和我繼續為什麽不明說,反而躲起來這麽多天?這些天裏,他對你不是也沒有交代,反而是你親自上門來找我,讓我們兩個來處理這個爛攤子。今天是我脾氣好,有修養,對你不打不罵,要是換了一個人,你覺得自己會這麽全須全尾的坐在沙發上喝茶麽?你到底對何二雷有什麽誤解,認為他是個有擔當,負責任的好男人?”
小鹿,“……”
一番話将小鹿說得啞口無言,也提醒了他對沈瑜說得太多,好像就要暴露了。
見小鹿神情有些慌亂,沈瑜笑了一下,“你自己心裏應該清楚的很,到底是為了什麽,不顧一切也要和他在一起。不過,你不用緊張,如果你說的話屬實,我會立即跟何二雷分手的。”
小鹿猛擡頭,“真的?!”
沈瑜笑笑,“但我有個條件。”
小鹿皺緊眉頭,“什麽?”
“我要何二雷的全部家當。”
“這怎麽可能!”
然而未等兩人的話說完,沈瑜的家門忽然被人推開了。
一直對兩人都避而不見的何二雷出現在門口。
可讓何二雷沒想到的是,小鹿竟然也在沈瑜家裏。
立時,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極其難堪。
其實他鼓足莫大勇氣回來,是想向沈瑜道歉,認錯,向他說出真相,到時候要打要罰,還是怎樣,他都聽憑沈瑜發落。
經過這幾天的反複思考,何二雷不得不接受現實,不管是什麽原因,他跟三胖的事兒已經發生,不可能更改,事實如此,他只能向沈瑜争取寬大處理。
如果沈瑜念在他大意失足的份上,還能原諒他,那就是他上輩子積了大德,以後他在沈瑜面前雖然矮了幾分,可這也是他應得的,大不了這輩子一直俯首帖耳,任打任罵,絕無二話。
可如果沈瑜絕不接受,兩人非分不可,那他也沒臉再糾纏……
只是他太對不起沈瑜了,如果兩人不分開,他還有機會彌補過錯,若沈瑜堅持跟他分手,他又該當如何,怎麽表達自己的歉意……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回到沈瑜家,進門竟然看到小鹿也坐在沙發上。
這樣的突變,讓他毫無心理準備,本來已經準備好跟沈瑜解釋的那些話,瞬間就被他忘了個幹淨,只剩下張口結舌傻傻站在門口發愣的份兒。
可小鹿卻沒放過他,一下子從沙發上站起來,上前去拉他的手。
“二雷哥!”
何二雷這才回過神,想着掙脫那手,可卻被三胖拉得死緊,甩都甩不掉。
看他兩人拉拉扯扯的樣子,沈瑜迅速的轉開了眼。
那副模樣,讓何二雷看在眼裏,疼在心上,想寬慰,可又張不開嘴,“沈瑜,我……”
未等他說完,沈瑜已經起身打斷了他。
“何二雷,今天這位先生來到我家,給我看了一張照片,講了一段故事,我有兩句話問你,你只說是與不是,多了我并不想聽。”
他面容極淡,言辭極冷,和往日表現出的和煦可親簡直判若兩人,讓何二雷仿佛如墜冰窖,心頭發顫。
沈瑜拿起小鹿的手機,将那張床照舉到何二雷跟前,問,“這是不是真的?有沒有人害你?”
何二雷竟不知道有這張照片,他驚訝的轉頭看小鹿,可小鹿卻滿臉緋紅的對他說,“二雷哥,那天我也喝多了,一世情動,就拍了。”
何二雷狠狠甩開小鹿的手,咬牙閉了一下眼,這才看向沈瑜,說,“沒人害我,不過我那天喝多了……”
聞言,沈瑜的眼神急變,之前,他還存着一絲幻想,認為小鹿是貪圖何二雷的錢財,故意做局。
然而,此時,何二雷竟然親口承認……
他不願相信,又确認一邊,“不要給自己找借口,我只問你,這照片是不是真的,你們兩個是不是……”
不想聽見那樣的字眼從沈瑜嘴裏說出來,何二雷截斷了他的話,“沈瑜,對不起……”
好了,再多的話都沒有必要了,沈瑜臉上露出一抹冷漠又嘲諷的笑。
不單是嘲笑何二雷,更是嘲笑他自己。
“何二雷,我們從此以後不要再有任何聯系了。”
雖然料到可能又會這樣的結局,可驟然聽到這個消息,何二雷還是無法接受。
他上前一步,要去抱沈瑜的肩膀,然而剛伸出手,卻被對方狠狠甩了一個巴掌!
清脆的響聲過後,沈瑜自己都萬分詫異。
他從小到大,不曾跟任何人動過手,可剛才何二雷上前的時候,他幾乎是出于本能進行了攻擊。
這可能是被對方深深傷害之後,下意識地自衛。
将那只手背在身後,收緊成拳,他的眼睛瞪着何二雷,眼眶都是猩紅的,但卻沒有淚水。
知道他是何等堅強,內斂,這樣的表情顯然是被自己傷到了極致。
何二雷心如刀絞,別說是一個巴掌,他現在恨不能讓沈瑜用刀從他身上割肉,只要對方能消氣。
小鹿在旁看了兩人的神情,這才知道沈瑜剛才在自己面前都是硬撐,此刻才暴露了真性情。
怕兩人借此機會說開,敗露他的謊言,小鹿先聲奪人,一把将被打之後的何二雷拉到自己身邊,指着沈瑜道,“你別太過分,想要多少錢,我們給你,但打人不行!”
緊接着又轉身對何二雷小聲道,“二雷哥,你清醒一點,剛才他跟我說,要你淨身出戶,把所有財産都留下,他這種人,不值得你……”
然而未等小鹿再說,何二雷便道,“我同意。”
“什麽?!”
小鹿不敢置信的看着何二雷,卻發現對方的眼睛始終看着沈瑜,從未錯開。
而沈瑜也在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何二雷又重複了一遍,“我願意淨身出戶,把所有的財産都留給沈瑜。”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聲音無比肯定,毫無猶豫。
可卻只換來沈瑜的一聲冷笑,“何二雷,你從最一開始就認錯了我,把我當成那種能用錢財收買的人。如今出了這種事,還是如此,你知道麽?錢并不能解決所有問題。”
何二雷的眼裏仿佛有淚,他的眼神一直沒有離開過沈瑜,面對這番質問,他一字一句的回道,“沈瑜,不管你咋想,我從沒有對你另眼相看過,我知道有些事,不是錢能解決的,可至少你有了錢,就能吃的好點,穿得好點,不用出去吃苦受累。我還能給你啥呢?曾經承諾的,我都沒做到,除了錢,我好像啥也給不了你,這錢不分高低貴賤,你好好拿着,別嫌棄它們是我賺得……”
他還要再說,沈瑜卻喝斷了他,那聲音明顯有異,聽着仿佛是要哭出來,“閉嘴,別說了!”
從沒見過他這樣,何二雷又害怕,又心疼,“媳婦兒,你別哭,都是我不對,我對不起你!”
沈瑜強忍着眼淚,笑了一下,“你身邊還有個人呢,別哄了一個,傷了另一個的心。”
說完,他徑自進屋,取出了一個藍絲絨的盒子,扔到何二雷懷裏。
“這個你拿走!”
然後去門口拉開房門,對何二雷和小鹿說,“請你們倆立即離開,以後都不要再來騷擾我!”
看着那個裝着求婚戒指的笑盒子,何二雷的眼淚登時憋不住了,七尺男兒,淚如泉湧,他還要再說,卻被小鹿連推帶拉的弄到門口,“二雷哥,我們走吧。”
可何二雷卻在臨出門前,将那個小盒子留在了玄關的櫃子上。
他抹了抹眼淚,看向沈瑜,“這戒指你留下吧,這輩子,我只送你一個人。”
沈瑜雖然沒有回應,可也沒有将那盒子再丢出去。
待何二雷的身影消失在樓梯間,他才背靠門板,閉上眼睛,流下了一行眼淚。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人55555555了麽,請舉手讓我瞅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