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如果讓何二雷想象他和沈瑜的重逢,恐怕想上一千遍, 一萬遍, 他也猜不到是當下的情景。
在這棟極具現代感的摩登大樓裏, 在這個高聳入雲又寬敞無比的辦公室裏, 他終于見到了尋尋覓覓兩個月卻始終沒有一點音信的人。
他以為, 他會在某個酒吧或者夜總會看到沈瑜,那時候他在向客人推銷酒水,或者陪人聊天擲色子。
然後他一腳踹門進去,把他從水火裏拯救出來,告訴他一切真相,跟他賠禮道歉,沈瑜肯定會原諒他,投進他懷裏, 然後他們激動地擁抱,接吻, 一切回到從前那樣甜蜜。
可眼下的情形, 和他的想象相去甚遠,這也是為什麽,他這兩個月來,跑遍了差不多半個首都的酒吧和KTV, 都找不到對方的原因。
他之前一直心急火燎, 怕對方受了刺激,堕落深淵。
可顯然,是他多慮了, 沈瑜根本不是什麽“小紅”,他不會淪落風塵,更不可能等着自己來拯救。
他是這棟大樓裏最頂層的人,是這群都市精英白領見了都要點頭哈腰的人,是一支筆,一個簽名就能決定幾十億生意的大人物。
細想以前的種種,何二雷才發現,其實早有諸多疑點,只是他自己一根筋,冒傻氣,才沒發現這些端倪。
如果沈瑜真的是“小紅”,他怎麽有能力幫自己擺平BXM的項目。
如果他是“小紅”,怎麽會擁有那麽大額度的信用卡。
如果他是“小紅”,怎麽可能對自己的事業有那麽多的良言妙計。
那麽那些車、電器、衣服,等等貴重的東西,應該也都是對方自己購得,根本不是租來的,借來的之類。
可他還不知深淺的每個月補貼給對方兩萬塊錢。
這麽一想,何二雷覺得自己簡直是個大笑話。
他和沈瑜在一起的這些日子裏,犯了多少次錯,冒了多少次傻氣,恐怕已經數不清了。
他從不因沈瑜是“小紅”而另眼相看,甚至心裏更加疼惜對方,因為那些他自己腦補的所謂小紅的身世和經歷。
出事之後,他之所以要追來首都,不僅是因為他重視兩人的感情,要極力挽回,更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對“小紅”有責任,他要讓對方過上正常人平淡而幸福的小日子,和他有個家,不用大富大貴,但足夠溫馨,充滿愛意。
所以他不怕辛苦,不畏困難,在幾乎毫無線索的情況下,白天利用送外賣的機會,走街串巷的熟悉環境,在地圖上做好那些酒吧和ktv的标記。
等晚上收了工,別的外賣小哥都回去休息了,他最重要的工作才剛開始。
他一間一間酒吧的找,一個酒保一個酒保的打聽消息。
可每一次,對方都搖搖頭,答案讓他失望不已。
但何二雷不氣餒,他給自己打氣,他吃一點苦,受一點罪不算啥,誰讓自己當初辦了傻事,把媳婦氣走了呢。
這是他活該,他就應該受着這些。
等他的罪過贖清了,老天爺也能開開眼,讓他們夫夫兩個團聚。
何二雷白天頂風冒雨,晚上披星戴月,鞋走壞了,嘴磨破了,從來不後悔,不埋怨,因為他心裏揣着希望,他不怕這些。
可是,眼前的沈瑜卻不是他印象裏的那個人。
他西裝革履,頭發打理的一絲不亂,眉眼清雅,笑容淡然,舉手投足都透着掩不住的溫文俊逸。
自從何二雷進了這棟大樓,一路走過來,所有談論起沈瑜的人都用的是崇拜和尊敬的語氣,議論着他超群的能力和斐然的地位。
這樣的沈瑜,需要他何二雷麽?
沒有他,對方恐怕只會過得更好!
看看他的穿着,看看他的豪車,看看他巨大的辦公室,和那群畢恭畢敬的下屬。
再想想之前幾個月裏,自己讓他住在鐵皮屋裏,還領着他去菜市場讨價還價的買菜,說去兜風,實際只是幫他搖下五菱宏光的車窗。
更別提,他甚至因為自己的逃避,讓沈瑜直面了三胖那樣的龌龊人。
如果沈瑜沒遇到自己,是不是不會有這些事,他還是過着像現在這樣被衆人捧上天的體面生活。
而自己卻還沉浸在虛構的世界裏,幻想着只要跟他道出實情,對方就能原諒他,和他一起回老家去!
太傻,太蠢了,在這樣的沈瑜面前,他的那些真相只能喚起令對方不快和不體面的回憶,說不說根本沒那麽重要了,畢竟他們之間天差地別!
而直到現在,他才終于明白了二叔話裏的含義,他确實跟沈瑜不配!
心思電轉之間,何二雷感覺自己可笑之極,一雙眼睛直勾勾看着沈瑜,卻說不出半句話來。
見他進門之後,一言不發,司機大劉十分着急,心裏暗笑他果然是個上不了臺面的,見了沈總連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忙在背後捅了何二雷一下,大劉提醒他,“小何,還不快跟沈總打個招呼?愣着幹什麽?”
何二雷這才回過神來,可那句“沈總”,他無論如何叫不出來,更別提讓他假裝不認識對方。
見他還是悶油瓶似的不出聲,大劉更着急了,剛要再說他兩句,卻被沈瑜打斷。
“小劉,我們單獨聊一下,你先忙去吧,謝謝。”
見沈總發話,大劉立即臉上堆笑,點着頭退了出去,臨走之前還不忘了對何二雷使眼色,意思讓他機靈點。
辦公室的門被從外面帶上,大劉走後,偌大的辦公室裏,只剩下何二雷和沈瑜兩個人。
因為沈瑜的辦公室很大,坐在對面沙發上的何二雷跟他隔了很遠的距離。
從沈瑜這裏看過去,他幾乎有點看不清楚對方的眉眼。
也是因為何二雷曬得太黑了。
他原來的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可現在,簡直是古銅色。
可以想象,送外賣是何等辛苦。
而他的人也瘦了一大圈,之前健碩的身形如今竟現出幾分勁瘦,襯得一雙眼睛更大更有神。
可那眼神卻讓沈瑜心頭一跳,何二雷毫不閃躲的看着他,這是他一貫的性格和作風,他從不會低頭躲避,可那眼神裏已經沒有沈瑜熟悉的溫情和嬉笑。
此刻,他像是看一個陌生人那樣,打量着自己。
兩人一時無話,誰也沒有開口,只是這樣彼此對望。
沈瑜幾乎有些耐不住這樣無聲的對峙,他怎麽可能不心虛?
雖然也惱何二雷之前犯得錯誤,可沈瑜沒想到,他真的追到了首都來。
說不感動,那不可能,畢竟他對他的感情一點沒減。
更何況,兩人在一起的日子,他明知道何二雷誤會了自己的身份,然而有那麽多次機會,沈瑜都沒有主動解釋,這難道不算是一種欺騙?
甚至,沈瑜這段日子都想過。
如果何二雷和三胖之間的事确有隐情,不是何二雷故意為之,他和三胖也沒有感情,是被騙的。
那自己可以選擇原諒他。
畢竟他也有事相瞞,他們兩個就算是扯平了。
最重要的是,他發現,無論自己怎麽努力的想轉移注意去忘掉這份感情,都是徒勞。
為什麽要晝夜加班,因為回到家裏,躺在空曠的床上,他根本無法入眠,閉上眼睛,便是他們兩人往日恩愛的畫面。
他勸自己,何二雷還是太傻了,自己沒有看緊他,所以才讓他着了壞人的道兒。
要是他能證明清白,他和三胖那次意外,沈瑜就打算既往不咎,再也不提。
所以,他其實一只都在等着何二雷來找自己,如果對方也珍視這份感情,不想放棄,他也願意放棄成見,破鏡重圓。
但沈瑜沒想到,兩人的重逢會是這樣的場景。
一次偶然,他以為這世上不止何二雷一個好人,可最後卻發現,兜兜轉轉,命中注定一般,他還是和他遇見。
沈瑜的心早就軟了下來,尤其是看到何二雷又黑又瘦的模樣,看着他有些幹裂的嘴唇,看他把喝了一半的礦泉水握在手中,捏來捏去,猶豫不決。
可他只是看着自己,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沈瑜想等他先開口,然而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何二雷仍是不言不語,他可能是在整理思緒,也可能是在消化這個有些震撼的事實。
沈瑜的愧疚湧上來,他該早點對何二雷說實話的,他是個老實頭,自己說什麽,他全相信,他從不懷疑自己。
這麽一想,沈瑜更坐不住了,他起身,去沖了一杯熱茶,然後親手送到何二雷的面前,并在離他不遠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
何二雷的眼神追着他看,可仍是那副仿佛看一個陌生人的模樣。
沈瑜的心再度收緊,他按耐不住,先開了口。
“你怎麽來首都了?”
怎麽來首都?當然是來找你。
可這順理成章的話,何二雷卻突然說不出口,他感覺到口幹舌燥,眼睛發脹發酸。
迅速轉開眼睛,他沒有去碰沈瑜倒的那杯茶,而是擰開自己那瓶已經被捏的變了形的礦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個幹淨。
沈瑜看着冰水從他的嘴角流下來,流到脖子上,又流進外賣制服裏,他突然心酸,他們倆為什麽要受這樣的苦,明明彼此惦念。
他忽然就下定了決心,如果何二雷跟他說,跟我回去吧,媳婦。
他肯定會馬上辭了工作,坐上他的摩托車後座,跟他遠走高飛。
他等着他的那句話,緊張地甚至捏緊了自己的拳頭,直等着對方說出口,他就點頭答應下來。
可面對沈瑜的發問,何二雷卻避開了他的視線,低着頭答道,“我來這邊打工。”
沈瑜的情緒一落千丈,心髒像是被人捏緊。
不過這個答案經不住推敲,沈瑜知道他在撒謊,便不甘心的追問。
“BXM的工程不是馬上要開工了?你怎麽還有時間來打工?”
何二雷仍是不擡頭,他轉過臉去,看向門邊,用個後腦勺對着沈瑜,甕聲甕氣的說,“還有兩個月呢,不着急。”
話都問到這個份兒上,沈瑜已經有些氣惱,但更多的是委屈。
他眼裏甚至都含了淚,想去扳過何二雷的臉,讓他好好看着自己,把心裏話說出來。
然而他到底做不出那樣主動地事,何二雷和三胖的事情還沒搞清楚,他不能那麽沒有底線。
兩人再度陷入沉默,這份煎熬比劍拔弩張更甚。
就在沈瑜要克制不住,想對何二雷用激将法,趕他出去的時候。卻不想,何二雷倒先一步,忽的一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他背着身,用手抹了一把臉,沈瑜看不清他的動作,只見他抱起了頭盔。
剛要問,“你去哪兒?”
話還未出口,何二雷的手機先響了。
他立即帶上頭盔,轉身對沈瑜說,“系統派單了,我得去送餐了。”
沒想到他竟走的這麽幹脆,沈瑜登時失态。
他上去拉住何二雷,眼裏隐隐有淚。
他問他,
“二雷,我再問你一遍,你為什麽來首都?”
何二雷的臉隐在頭盔裏,看不清表情。
他不說話,用手去拽開沈瑜的手,實際上,卻借機握在了自己手裏。
這雙手,多少次,他拉過,握過,吻過,捧在胸口。
但現在,他知道,自己根本不配。
透過頭盔,沈瑜只看到了他的一雙眼睛,那眼睛此刻滿是愧疚和歉意,還有難以言說的遺憾。
何二雷緊緊握了他的手一下,“知道你過得好就行了,我不圖別的。”
說完,他撂開那手,大步走向門口。
然而未等他開門,沈瑜辦公室的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淩雲捧着一束紅到刺眼的玫瑰進來,他西裝筆挺,氣宇軒昂。
見辦公室裏有個外賣小哥,他也只是用眼角掃了一眼,因為對方戴着頭盔,他并沒有察覺異樣。
淩雲笑着,将那束花捧到沈瑜面前。
他說,“你點了外賣?怪我沒早告訴你,今晚不要加班了,我訂了私廚小館,領你出去放松放松。”
可沈瑜根本無心他顧,因為他注意到了,何二雷看到這一幕時受傷的眼神。
然而,未等他去追,對方已經快步走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虐不虐?爽不爽?狗血不狗血?下章要不要小包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