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看到何二雷出了辦公室的門,沈瑜一時情急, 本想繞過淩雲追上去。
可沒等他走到門口, 就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連日操勞再加上憂思過重, 終于将他擊垮了。
淩雲見沈瑜突然倒地, 頓時吓得六神無主,手裏的花也被扔在地上,趕緊跑過去扶人。
“沈瑜,沈瑜,你醒醒!”
他急得滿頭是汗,抖着聲音吩咐聞聲趕過來的秘書和助理,“趕緊叫救護車!”
司機大劉本來去追已經跑下樓的何二雷,可對方比他先一步上了電梯, 眼看着電梯直降,他知道沒希望追上了, 便趕緊折返回來, 等着老板示下。
可等他回到沈瑜的辦公室,卻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大跳,只見沈瑜躺在沙發上不省人事,淩總幾人圍着他不斷呼喚, 并按壓人中, 可沙發上的人卻毫無反應。
沒見過這陣仗,大劉也愣住了,恰此時, 急救醫生趕到了,将人擡上擔架送去了醫院。
大劉不明經過,目瞪口呆,向秘書詢問怎麽回事,秘書反倒眼淚汪汪質問他,“你從哪兒找了那麽個送外賣的,都把沈總給氣暈了!”
大劉,“……”
何其冤枉!這事怎麽跟他相關。
不過緊接着,淩總也問了他同樣的話,大劉這才不敢隐瞞,原原本本把前後經過說了一遍。
當他提及那個外賣小哥姓何的時候,淩總的眉頭立即皺得死緊,他狠狠錘了一下拳頭,罕見的罵了一句髒話。
大劉這才察覺,恐怕這外賣小哥大有來頭。
沈瑜被送進了醫院,初步診斷,是低血糖引起的暫時性暈厥,并無大礙。
但是因為暈倒的毫無征兆,突然倒地,造成了腿部和肩部挫傷,需要進行處置治療。
診斷結果出來之後,醫生站在急救間門外喊,“沈瑜的家屬是哪位,過來簽字确認!”
秘書聽了,剛要上前,卻被助理一把拽住,給她瘋狂使眼色。
秘書這才反應過來,往樓梯挂角處望去,這時就見剛才一直在不遠處打電話的淩雲快步小跑着過來,對醫生頻頻致謝,拿過筆要簽字。
秘書和助理兩人對視一眼,雙雙低下了頭,真的從沒見過淩總這麽卑躬屈膝的模樣,看來沈總在他心裏地位當真不一般。
然而醫生卻沒那麽痛快讓他簽字,而是把他叫到一邊,又确認了一遍身份。
“你就是沈瑜的家屬?”
沈瑜家屬這幾個字鬧得淩雲有點臉紅心跳,他很有些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
“算是吧……”
然而不等他說完,年輕的男醫生當即變臉,拿着簽字的中性筆用力戳了淩雲的胸口好幾下。
“什麽叫算是吧?都什麽時候了,你的态度還這麽暧昧?!”
淩雲被他說的雲裏霧裏,呆愣愣的忘了反駁,難道說沈瑜的病情很嚴重?他頓時有點慌神。
“大夫,請你快說吧,沈瑜到底怎麽了,他是不是還有別的病?”
“他怎麽了,你不清楚?你不是他家屬麽?對了,你們結婚了麽?”
大夫聲音不小,引得站在身後的秘書和助理都探頭探腦的往這邊看。
淩雲趕緊背過身,把大夫拉得更遠一點。
不敢得罪大夫,他低聲求道,“麻煩您稍微小聲一點,有什麽情況您就告訴我吧,雖然我們沒結婚,但我也能對他的身體情況負責。”
年輕的醫生戴着淡藍色的口罩,清秀的眉眼從口罩上方露出來,可他眼睛漂亮,眼神卻不甚友好,蔑視的盯着淩雲,把人上下打量,然後狠狠訓斥道,“看你也是體面人,不像個花花公子,告訴你吧,你男朋友懷孕了,已經兩個多月了。你到底是怎麽照顧人家的,都被累的低血糖昏倒了,你才發現麽?你還有沒有點責任心!”
說着話,那大夫摘掉了口罩,露出一張秀致的面龐,不過和他清秀漂亮的五官不符的是,他的神情那麽嚴肅正經,甚至可以說是嚴厲。
淩雲看到他的臉,一時有些發愣,過了片刻才說,“小隽?”
大夫微微皺眉,“你認識我?”
淩雲這才笑起來,“你忘了?我是雲哥啊,你小的時候,那麽小一點,你爺爺是我家的園丁,總領你來大宅玩。”
不敢置信的看了看對方,褚隽的臉上後知後覺露出點粉紅色,但馬上又消失不見,他不自然的收起一直敲打淩雲胸口的中性筆。
“哦,原來是淩家的老四,淩雲是吧?對了,裏面躺的那個是你男朋友?”
他低着頭在病歷上寫寫畫畫,并不看淩雲。
淩雲答得幹脆,“不是男朋友,是同事。”
褚隽掀起眼皮看他,“不是男朋友?那你剛才為什麽說對他負責?你不會是備胎吧?孩子是你的麽?”
一連串得問題搞得淩雲一張俊臉紅了個徹底。
看他支支吾吾得,褚隽直接把藥單開出來,塞到了他手裏,“我看出來了,人家八成是沒看上你!行了,便宜爹不是那麽好當的,趕緊,先把液體取回來再說!”
淩雲這才灰頭土臉得趕緊走了,他怎麽忘了,褚隽從小就牙尖嘴利,他比對方大了八歲,可當年兩人吵嘴,他都鬥不過只有八、九歲的小褚隽,何況是現在。
因為突然重逢故人,倒讓淩雲一度忽略了沈瑜有孕的事,直到他拿着液體回來,看着仍舊昏睡的沈瑜臉色蒼白,這才想起孩子的事情。
“小隽,沈瑜什麽時候能醒?”
他問正在給沈瑜查看各項身體指标的褚隽。
可對方卻一臉嚴肅,手下不停,看也不看他,“喊我褚大夫。”
淩雲,“……”
醞釀了好一會,見褚隽馬上就要離開了,淩雲才終于開口喊出來,“褚大夫,沈瑜什麽時候能醒?”
褚隽抱着病歷本回身,禮貌一笑,“不一定,看他心情吧,心情好,一會兒就醒,心情不好,也許睡個一天一夜。你不是家屬嘛,做好陪護哈,千萬不能有閃失,他現在可不是一個人,肚子裏還有個小的呢。”
說完,沒管淩雲什麽臉色,轉身就走了。
淩雲,“……”
自己這是缺了什麽德,為了何二雷的孩子,要受這一大通的擠兌!
但不管怎麽說,沈瑜現在的身體情況确實不容大意,淩雲工作忙,無法親自陪,就雇傭了兩個護工,晝夜陪護,另外也讓司機和秘書幾人輪流過來查看,他則一有空就打電話過來詢問。
沈瑜昏睡的時間并不長,到了第二天早上,他便醒轉了。
當時淩雲剛來,正詢問護工昨夜陪護的細節,見沈瑜醒了,他忙上前,坐在床邊,輕聲問,“感覺好點了麽?”
沈瑜躺在那兒,迷蒙着眼睛,即使是病房裏一點微弱的光線也讓他覺得刺目。
費力的轉頭看了看,發現是淩雲,他的嚴重閃過一絲失望,啞聲問,“二雷走了?”
淩雲,“……”
果然,那個外賣小哥确實是何二雷!
一時氣得說不上話來,淩雲轉過頭,不看沈瑜,而是吩咐護工,“請幫忙倒點溫水過來,謝謝。”
待對方出去了,他才對沈瑜道,“你怎麽這麽傻!為了那個窮小子,值得麽?!”
看來何二雷确實已經走了,支撐沈瑜的那一絲精神支柱也沒有了,他長長的洩了一口氣,然後對淩雲說,“給你添麻煩了,我累了,讓我自己躺一會兒吧。”
說着就閉上了眼睛。
看着他雙眼下的青色陰影,淩雲既心疼又懊惱,他本不想說,可到底怕沈瑜不顧身體,傷心太過,對孩子有損。
他也嘆了一聲,幫沈瑜掖了掖被子,說,“沈瑜,不管你跟何二雷發生了什麽,但現在你得先保重自己。”
沈瑜不應聲,只是閉目躺在那裏,并不是他不想回應,而是實在沒有力氣。
淩雲的聲音還在繼續,“你現在不要想那些煩心事,安心養好了身體才是要緊,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下午大夫來過,說你已經懷孕兩個多月了。”
此言一出,沈瑜立即就睜開了眼睛,一只手也探出被子,緊緊抓住了淩雲的胳膊,“你說什麽?”
淩雲把病歷本從床頭的卡槽裏抽出來遞給他。
“不信你自己看。”
沈瑜接過,按亮床頭的小燈,他一字一字的細看病歷本。
過了片刻,他仍想是不敢置信一樣,轉頭問淩雲。
“是真的麽?”
淩雲皺着眉頭,點了點頭,反問他。
“是何二雷的孩子?”
沈瑜沒有說話,但捏着病歷本地手指已經泛白。
~~~~~~~~~~~~~~~~~
何二雷沖出沈瑜辦公室的時候,根本無心他顧,他聽到身後有追趕的腳步聲,還有司機大劉的招呼,“小何,你別走啊,沈總吩咐我把維修費退給你。”
可他根本不能停下腳步,這摩登大樓,實在讓他感覺無地自容。
不僅是因為沈瑜的真實身份,也因為他剛才看到的那一幕。
淩雲捧着鮮花進來時那副親昵的姿态足以說明問題,顯然,沈瑜的生活已經有了一個全新的開始。
确實是,只有淩雲那樣的大總裁,才是跟沈瑜合該正配的人,可笑的是,當初自己竟然還胡亂猜測,以為淩雲跟沈瑜是什麽不正當的關系,在酒吧裏說了那麽多不自量力的話。
當真是蠢到極致。
來到樓下,他跨上摩托車,旋動把手,加足馬力,開了出去。
冷冽而強勁的風吹到他的眼睛上,刺激的雙目流出鹹澀的液體,然而沒等落下來,就被迎面的風吹碎了。
這一夜,何二雷沒有回自己簡陋的出租屋,他在護城河邊坐了一宿。
買了一瓶二鍋頭,他一邊喝一邊看着粼粼波光的河水發怔。
以前,他從來沒有細想過,他和沈瑜相處的種種。
然而今天受了這番刺激,終于讓他開始仔仔細細的回憶過往。
可每記起一個細節,他都為自己的傻氣羞恥,每想到一件小事,他就會越發變得自責和愧疚。
他讓沈瑜過得都是什麽日子?讓他受了那麽大的委屈,卻還在沾沾自喜,覺得給了對方溫暖和柔情。
沈瑜現在擁有的一切,不比他能給予的好上千百倍麽?
而之所以能和這樣寒酸的他在一起厮守,不就是因為這份感情?
然而就是這一點,他都沒有讓沈瑜滿意稱心,仍是出了三胖那樣的事情。
出了事不要緊,關鍵是他自己龜縮起來,不敢面對。
可殊不知,這樣的自己,才最傷沈瑜的心。
沈瑜想要的多麽簡單,可他都沒能給予,如今對方回歸了本該屬于他的上層生活,有了更加匹配的對象,他何二雷還有什麽臉再去争奪?
何二雷不禁想,如果當初他們的相識不是在夜總會,沈瑜也沒有隐藏身份,他倆還會不會有這一段感情?
答案迅速就在他大腦裏浮現,這幾乎是不用思考的本能。
如果當初他面對的是沈總,怎麽可能會有非分之想?可能自己只會把他當成一個同齡人中的成功楷模來崇拜羨慕,但絕無可能喜歡上對方。
畢竟他們之間差得太過離譜,無論是學識,地位還是財富,沈瑜都不是他能高攀起的人物。
他們之間是一段類似牛郎織女的奇遇和奇緣。
可當這段感情要直面現實的時候,必然會出現一道橫亘在兩人中間,無法逾越的銀河。
如果沈瑜真的不顧一切和他在一起,家人,朋友,下屬,會說什麽?這幾乎不用多想,二叔的話就是現成的答案,女秘書的态度已經能說明一切。
他不畏懼當守望在地的牛郎,仰望星空,盼着一年一期的團聚,可他卻舍不得沈瑜因為他的身份飽受身邊人的非議,承受那種本不該承受的痛苦。
沈瑜本可以過得更體面,更富足,他不該跟着自己受苦。
何況自己還曾經讓他傷心難過。
他應該能找到比自己更好的人,不,是肯定會找到,他會幸福的,畢竟他是那麽優秀,可愛,他那麽好,會有很多人喜歡他,他可以從中挑選一個最好的男人,結婚,厮守,度過一生。
何二雷把一瓶白酒喝到見地,然後把酒瓶狠狠扔進河裏,驚起鴨雀無數。
擦了一把臉上已經模糊的淚,他把摩托車送給了住在長凳上的流浪大叔。
天一亮,他就去車站買了回家的票,這個地方不是他該來的,這是屬于沈瑜的世界,他的貿然闖入,只會讓對方為難和不安。
如果給不了他幸福,至少可以做到不再打擾。
何二雷就這樣回了老家,彼時,他人貼着人,擠在火車上的時候,沈瑜正躺在醫院的病房裏,接受褚大夫的查房。
今天淩雲沒來,病房裏只有一個護工。
褚隽給他量了血壓之後,幫沈瑜把高挽的袖子落下,叮囑道,“你的血常規不太理想,貧血的厲害,一定要注意休息和飲食,否則對孩子發育不好。”
沈瑜感激的笑了一下,“謝謝小褚大夫。”
褚隽比他小了六、七歲,又長得面嫩,被沈瑜這麽稱呼,倒也合情合理。
而沈瑜長得好看,性格也可親,褚隽對他挺有好感,忍不住多問了一句,“這孩子是淩雲的麽?”
沈瑜微微一愣,沒想到他會打聽私事,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褚隽也意識到自己問的唐突,面色有些尴尬,但還是端着醫生的架子,一本正經的說,“他說自己是病人家屬,搶着簽字,我看他那麽積極,想來也是孩子的爸爸。”
沈瑜從他故作的淡定中發現了一點不同尋常的味道,便笑了笑說,“我聽說您和淩總是發小。”
褚隽的臉上飄過一絲紅暈,但馬上就恢複如常。
他道,“不是發小,他是少爺,我是貧下中農,可高攀不起。”
沈瑜卻笑了笑,“感情這種事,無關地位和財富。”
褚隽馬上回嘴,“誰說我對他有感情了。”
沈瑜淡然一笑,“我說的是朋友間的感情,簡稱友情。”
褚隽的臉頓時緋紅一片,故作嚴厲的對沈瑜道,“按時吃藥,睡覺,否則孩子很難保住,你這個年紀算高齡産父,淩雲也太不負責任了,怎麽今天都沒過來看你!”
依言躺下,沈瑜的聲音特別溫雅,他說,“小褚大夫,孩子不是淩總的,我和他只是單純的朋友關系,你放心吧。”
聞言,褚隽二話沒說,轉身就出了門,看也沒看床上的沈瑜。
但沈瑜眼尖,早就發現了他挂在嘴角的一點笑。
剛把對方送走,淩雲就進了病房。
他帶了一束花來,進門先插進了病房的花瓶裏,然後才回身對沈瑜說,“感覺好點了麽?”
和前幾天不同,最近淩雲來看沈瑜,并不坐到床邊了,而是站在病床附近,跟他保持一定的距離。
沈瑜察覺之後,不但沒有傷懷,還大為欣慰,他們兩個早該如此,恪守朋友的本分,保持應有的距離,這樣對大家都好。
只是可惜,前幾天,何二雷來的時候,淩雲顯然還沒有開竅,才在他那份本來就幾欲崩塌的感情上,壓下了最後一跟致命的稻草。
思及此處,沈瑜直覺心力憔悴。
他跟何二雷之間本就有誤會和波折,如今在這樣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對方驟然得知他的真實身份,心裏肯定難以接受。
這件事上,他自己也有責任,可何二雷也到底沒把他和三胖的誤會解釋清楚。
這麽亂的情況下,自己又有了寶寶。
任憑沈瑜平時如何淡定,從容,理智,此時也覺得這筆感情賬真是一團亂麻一樣,讓他無法自持冷靜。
他在那裏兀自失神,淩雲見他眼神又放空,到底不放心,給他倒了一杯果汁,送到手邊,趁着護工不在,他問道,“沈瑜,伯父伯母都不在了,我們是至交好友,有些話,我必須得問你。”
沈瑜擡眼看他,端着果汁的手有些微微發抖。
淩雲幫他把杯子拿過,放到一邊,才道,“這孩子,你想留下麽?”
沈瑜低頭不語,過了好半響,他才擡起頭說,“我要留下,他是我的親人,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一個親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咋樣,對淩總家的小大夫滿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