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相思
何善人聞聲趕來。
無須多言,我手裏滴着血的刀和地上的頭顱已說明來意。
他痛失愛女,涕泗橫流,臉色青白,食指發顫指着我,幾乎要痛得背過氣去,待喘息過來才狂怒着,拔劍撲來。其餘弟子亦紛紛拔劍,形成劍陣,将我圍困其中
我卻并無憐憫。
五年前我已發誓,若那人注定是天之驕子,我便要化身為魔,将他從武林至尊的位置拖下。若還能奢望,便是要掀起萬丈巨浪,令這武林盟血流成河,方能祭我師妹亡魂。
她不漂亮,不勇敢,頑皮任性,只是個出身平凡的小姑娘。可再普通的小女孩也是我與師父寵大的寶貝,我給不了她更多,只想讓她活着,卻連這都做不到。我便要讓這些君子明白,踏過這條線要付出何種代價。
在那之前,我都要活着。
天劍掌門的劍已至面前,此劍如飛瀑流下,自天上而來,大氣磅礴。然他使得氣勢有餘,後勁不足,珈藍刀決于我手上變得陰寒冷辣,專鑽破綻,幾招過後,便将那銀河之水斬落凡塵,切開劍勢,直接砍下首級。再連斬三名弟子,破天劍陣勢。
登時鮮血噴湧,高濺兩尺有餘,灑滿院中各處角落。
我做此事時并不亢奮愉悅,也未狂怒失控,只是單純洩憤罷了。我心知這是我能滅的門派,至于不能滅的,只等來日再取。
想必我臉上的表情也是平靜無痕,理智異常。其餘門衆見狀皆認為我心狠手辣,乃嗜血狂魔,便有人奔走逃竄。
滅門之事我尚不純熟,竟忘記将府門鎖死防止逃脫。卻見此時有道白衣身影飄然出現在門口,斜倚門框,橫起長劍阻住去路。劍于鞘中長吟,未及出鞘便有沖天之勢,衆人觀那氣勢竟躊躇不前,同樣認為此人比我這魔頭更加危險。
他施施然拿起腰間酒壺,飲上一口,方才笑道:“魔教妖人請戰,我等正道君子怎可拒絕?”
僅以劍鞘就變幻莫測,令人無法上前,更無人能逃。
既有人堵門,我便放手屠殺,将天劍派諸弟子盡數屠淨,方才出了這口不平之氣。
待那股邪火消去,我開始清點地上屍體。
不想半日之間,算上何掌門及其愛女,門衆家丁,竟再欠三十四條命債,這僅是我滔天罪業的零頭而已。
怕是懲罰一輩子,都還不完了。
我看向劍寒清,發現他正抱劍站在門邊也盯着我看,斜陽正在他身後,将那白衣染至橙紅,又将身影勾勒拉長,如遙不可及的巅峰,他唇邊的笑不同于以往的促狹、作弄,竟在這柔光中生出股詭異的溫柔。
未等我開口便灑然笑道:“念你剛才眼神很好看,只算一回。下次見面,便是你還債之時。”
我驚奇,即便不看也知我那時的眼睛定然是充滿血絲,恐怖無情,無半分憐憫,他竟說好看。而我如小可憐般跪地乞饒時,卻只惹得他更加興奮地施虐,果真是個瘋子。
但我怎敢置疑,只點頭施禮道:“多謝。”
他又對我笑道:“小護法,某見你刀法雖剛猛,卻勢頭不足,可是沒能練全?”
我不敢隐瞞,也沒甚好隐瞞。自我武功具廢重新練起,便再不練白雲劍法,而是選擇威力最為剛猛強悍的珈藍刀決,這本是慕容世家獨門刀法,絕不外傳。那時我初入長生殿,無依無靠,唯一能求的便是少主。
他聽聞我想要這刀法,便答應幫我取來,我也因此淪為他榻上之臣。但他即便不幫忙,也可任意揉捏玩弄我,我絕無法反抗。
當我拿到那卷刀法時,它封面幹淨,未有折損污垢。但很久以後才知江湖中已無慕容世家,而這刀法正是從血海中取來。滅門之事,少主早輕車熟路,他說要取來,便是保證無人能再使出這刀法。
想到這我答道:“是。此刀法名為珈藍,在下因缺少殘卷未能練全,因此無法發揮全部威力。”
他聽後若有所思。我想此人非正非邪,無門無派,卻劍術了得,不知怎的突然萌生好奇之意,便問:“敢問英雄劍法承自何人?”
他遙望天際殘陽,像在回憶什麽,笑着說道:“某并無師父,無論何種劍法,看過便會。某會的劍法沒有上百,也有數十,而我見過最厲害的劍招,名叫相思。小明月,你若想學相思,我可以教你。”
我不由想起原本佩劍,可惜當時被洛塵扣下,逃走時未能帶出,不知現在何處。至于他說的話,我覺得他又在作弄我,便拱手借口道:“多謝英雄,然時候不早,在下須告辭了。”
說罷便告辭回長生殿複命,留那滿地屍體,無人來收。
行至山腳,我将毒藥埋于樹下,再伺機行動。
回教時已是入夜,卻見其他堂主護法與副教主也在,少主正在旁邊座椅端坐,神色冷漠,對我視而不見,仿佛與我不熟。
長生殿因教衆數目龐大,便分為七座堂,堂主掌管不同分堂,因分堂勢力不同強弱有異。護法為教主心腹,直接為教主辦事,手下不多,卻能號令部分堂主。
教主向來多疑,今日之事他老人家定會覺得讓我殺人辦不好,去滅人門派倒是本事,莫非是故意不盡心辦事?他雖不懼武林盟,卻也不容屬下擅自行動。
對他而言,養條沒牙的狗的确不行,但若松開鏈子便亂咬人也會惹得煩心。必需如他所願,指哪咬哪,讓咬三寸絕不差半分,才是條好狗。
我硬着頭皮,穿過衆人。便見副教主對我贊許地豎起拇指,右護法眼尾翹起,不懷好意地對着我笑,媚眼如絲。其他堂主也都笑道:明月,做得好,天劍派鼻孔朝天我們早看不順眼,奈何只能在心裏支持你。
我統統不理會。
這群牆頭草,想看我被教主收拾趁機上位,哪來這好事?
于是跪地恭敬道:“屬下叩見教主,願教主洪福齊天,長生殿千秋萬代,一統江湖。”
正說着,便能感到座上之人那股怒意,我上回辦事不利已惹得他不悅,這次恐又要借題發揮。偌大廳堂,單憑內勁就如狂風掃過,已将衆人壓得喘不過氣,紛紛跪倒在地,在這氣息下連呼吸都須小心翼翼,皆不敢吭聲。
我低頭跪着,等上半響才聽他開口沉聲道:“護法,今日之事你可有話想說?”
我再次拜了一拜,委屈道:“啓禀教主,屬下滅天劍派的确事出有因。今日屬下本離教進城閑逛,卻偶遇天劍派小女兒,她與屬下乃舊識,便嘲笑屬下生得不男不女,乃魔教妖人……”
說到此,便聽堂上哄笑。
我生來就男身女相,過去束發打扮,再亮長劍,便沒人敢直視。可自入長生殿膚色更顯蒼白,兩點唇瓣倒妖肆的紅,少主不準我束發,有時出門竟被直接認作女子。
我低着頭,擡眸瞥見教主慣來不茍言笑的臉也現出嘲弄之色,怒氣稍去半分。
我便接着道:“屬下便問這是從何說起,她只道是聽何掌門講述,長生殿皆是庸碌無能之輩,因何能與武林盟分庭抗禮,乃是因為入教後教主便教我們練一種邪功,練成後便會斷情絕欲,變得不男不女……”
這話說完我停頓片刻,堂上寂靜無比,只聽少主冷冷喝道:“一派胡言!”其他人見少主發話便紛紛附和道,就是,簡直荒謬,這不是打咱教主的臉嗎?
見教主臉上神色不變,我接着委屈道:“侮辱屬下倒罷,怎能辱沒教主威儀?屬下不服氣便道,我們教主乃英明聖主,怎會練那種功夫?練的只有我,李堂主,周堂主和白護法而已,與教主無關。”
教主忍無可忍,終于開口怒道:“你還不動手,是想把孤王的臉都丢盡嗎!”
我便道:“屬下無能,争吵不過,只好砍下她的腦袋。但此言乃出自何掌門之口,于是屬下拿着她的人頭到天劍派,挨個尋問,他們竟張口便罵,魔教妖人,不得好死。屬下只好依次屠過。未曾想,這天劍派竟無一人能在我手中撐過十招。”
少主冷笑:“如此小門小派,何來底氣笑我長生殿?你若敢留活口,本少爺可要罰你。”
我便細細描述道:“屬下怎敢?待到最後,剩餘的人只磕頭道饒命,屬下便問,你們可願拜在我長生殿腳下,他們直磕頭道願意。屬下便手起刀落,割下他們人頭道,可惜長生殿不收無能之輩。”
講述完畢,我拜倒在地,誠懇道:“這便是經過,請教主責罰。”
此時滿堂俱靜,其他教衆均不敢吭聲,我知道他們內心定在罵我搬弄是非,巧言令色,還有少主撐腰,但也無可奈何。
話已至此,教主就是想收拾我也找不出理由,但餘怒未消,只得道:“護法,你忠心耿耿,赤誠一片,孤王又怎會責罰于你?武林盟若來讨要說法,斬了便是!”
我忙受寵若驚地叩頭道:“教主聖明,澤被臣屬。”
他揮手令衆人退下,連少主也禀退,令我單獨上前。
我近來暗地搞小動作,做賊心虛,見他神情凝肅,森白臉上隐着怒意,更覺心慌,不想剛上前便被狠狠甩了一巴掌,力道太大被刮倒在地,如被塞入巨鐘,翁鳴聲不絕于耳,頭昏腦脹。